“伊路米，你是個殺手，傑出的殺手。”桀諾爺爺看著一地屍體，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表情，淡淡地點了點頭。在低頭的剎那，我看到站在爸爸身後的奇犽，眼裏充滿了恐懼。為什麽要恐懼，人，除了不能殺的，就是已經殺死了的。我不懂這個銀發弟弟的畏懼。

從出生開始，我就跟著桀諾爺爺，殺人賺錢，天經地義。揍敵客的存在，就是用別人的鮮血換取一串銀行賬戶裏的數字，出價越高，揍敵客的威信越高。家族的榮耀，永遠放在第一位。我是揍敵客的長子，所以我註定要比別人更清楚地貫徹作為殺手的覺悟。這個世界永遠充滿了愛恨情仇的糾葛，等待我們揍敵客的救贖，而我們，則是站在世界邊緣，掌控這些仇恨和欲望的強者。人的生命在我手裏，握住了，就是捏碎。

我的生活很簡單，也很無聊。接受委托，殺人，再次接受委托。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已經厭倦了各種誇張的表情，也習慣了這種面癱式的表情下，藏著些暗自的吐槽。看慣太多他人的不甘怨恨，有時候覺得他們真是愚蠢。我有很多小心思，偶爾也想要捉弄別人，可惜能配合理解的人太少了，西索算是一個，他的身上有和我相似的氣味，可是又似乎完全不同。他是難得一個我能看得順眼的人，其實最重要的還是因為他不錯的能力，殺人迅速幹凈，還不要錢。偶爾趁他心情好，還能敲上一筆。這筆買賣永遠不會虧本，我喜歡。

我有幾個弟弟，各個是奇葩。糜稽很老實，偶爾欺負他一下無聊的心情會突然順暢很多。他對游戲和零食的更新速度讓我很滿意，人傻還乖巧，其實我還是很滿意他的。

奇犽是我最重視的弟弟，很有天分，可惜他不夠幹脆，他的眼裏有太多殺手不該有的猶豫。我看不懂他的猶豫。

生活裏其實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事情，不過我並不在意，那些不能賺錢，就沒必要了解。這樣的日子一直在繼續……

直到一滴眼淚，將我從平淡至極的生活裏，突然拉扯出來，於是我開始漸漸意識到，在別人眼裏，至少在她的眼裏，我竟是孤獨的。

孤單，我從未覺得，可是在她身旁，我卻意外總是產生一種念頭，其實……有她在的時候，也挺好的。

她是一個玩偶，不停流眼淚卻一動不動的玩偶。也許是因為我的驕傲，也許是揍敵客的自信，一直以為她是被我喚醒的，困在軀殼之中卻充滿生機的靈魂。她是我的，這種想法太過順理成章，以致於當我親眼看到她眼裏似曾相識的恐懼和拼命掙脫的欲望時，我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在失控。

我在她的眼裏，看到了曾經比奇犽更強烈的抗拒。為什麽抗拒，我不懂。

她是我的，所以我會留下她。按照游戲的流程指導，一點一滴教她說話，教她穿衣，看著她狼吞虎咽地吃東西，沒頭沒腦地發呆，嘻嘻哈哈地小聲喃喃自語……她是我的，可是我卻不想讓別人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對揍敵客有所隱瞞，我卻說不出原因。

早就習以為常的古堡，因為她，回家的時候，腳步會加快，打開鎖的時候，心裏會有所期待，就連坐在屋子裏放空，都不再是一個人的冷冷清清……冷清，那也是她教給我的另一種感受。在她走後，我才發現，那間屋子意外的安靜、空曠。其實，有她在的時候，那種混亂吵鬧的氣氛，偶爾想起來，竟是能感覺到一絲笑意。笑……我很久，沒有這種感受了，為什麽是對她。

想要殺了她，因為她的背叛，她的欺騙。我不能容忍脫離控制的東西，何況她只是個玩偶。當釘子抵在她的胸口時，我卻沒有想到自己的手在顫抖。奇犽抗拒的眼神一閃而過。

為什麽。我不明白，為什麽她要逃脫。

她還活著不是嗎？這是揍敵客給予別人最大的恩賜，因為生命太過渺小。可是她卻寧可選擇死亡。這是一個沒用了的玩偶，我對自己說，她甚至不值得你動手殺掉。封印了她的記憶，沒有我，沒有我的保護，你才會明白，你現在擁有的是何其幸運。

看著糜稽背著她下山，空蕩的房間裏淡淡的血腥味，我看著漆黑的夜色，卻不得不承認，我舍不得殺了她。為什麽會下不去手，我不懂。

再次見到她，早已物是人非了太多，她和西索糾纏在一起，還和旅團的人有所糾葛，哦對，她還懷孕了。卡莉亞總是那麽的出人意料，所有被卷入這個漩渦裏的人，都在被迫地失控。

我救了她，因為西索給了錢。只是因為這個。

事實上，我已經快把她忘了，真的，我找到了新的玩具。隔著網絡，那個和自己時不時聊天的小寫手，總是蹦蹦跳跳的，充滿了歡樂。她不會怕我，喜歡把什麽事情都用鍵盤一大塊一大塊地發過來，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她的眼裏都變得熱鬧起來。有時候我會很好奇，如果她和卡莉亞站在一起，我會更偏向誰。

當我看到躺在地上，眼裏充滿了死寂一動不動的她時，我已經有了答案。我對她已經失去興趣，瀕死的卡莉亞是意外美麗的，奮不顧身掙紮時，眼裏充滿抗爭，可她不是。

我發現自己會不由自主的尋找充滿生機的東西，就像黑夜期待光明般，一邊向往著，一邊渴望控制在手，徹底成為自己的。也許是懷念當初那種感覺？我不知道。

在明白那個寫手就是卡莉亞時，我楞了好久。原來翻來覆去，最後吸引我的還是她。我從沒有設想過這樣的結局。

就像我不曾設想過，她會再次選擇離開，奮不顧身地逃離我。

西索的眼裏充滿了挑釁，可是我卻看到了他眼底的一絲暗淡，那種和我相似的心情。我站在西索旁邊，看著日落西山，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感傷。她……死了？

本能的排斥這種說辭，我不相信西索，可是卻又不得不相信。在選擇離開她的時候，我就已經默認了這種結局不是嗎？沒有解藥，她的身體，本來就是撐不住的，我其實知道。但是和揍敵客家族比起來，她的分量太輕，我不可能為她停留。就像我能完全理解西索當初的選擇，我們的生活都有一套固定的模式，目標、執行，卡莉亞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插曲，可以接納，但不可能為她改變。這是強者的驕傲，也是在這個世界生存的唯一法則。

也許是因為只是一個被喚醒的玩偶，她始終不能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就好像，我也無法真正明白她的世界。弱小的，頑強的，卻永遠失控的世界。

不過西索倒是讓我驚訝了一番，竟然帶著她去找除念師，明知機會渺茫的事情他也會去做，還是為了一個女人，西索，你又是因為什麽呢。

“忘了吧小伊，她不過是個玩偶~”

西索恢覆了他原本的樣子，仿佛剛剛的黯淡只是錯覺。他依舊是那個好戰的西索，詭變的魔術師，任何事情都可以吸引他，任何事又不可能真正留下他。我呢？握著手裏的釘子，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再也找不到那個充滿生機的玩偶了麽，心裏像是空了一塊。

孤獨，卡莉亞，你說的孤獨，就是這種感覺嗎？想要找到、握在手裏的東西，突然不見了。

坐在自己的房裏，我一動不動地發了很久的呆，心裏閃過很多種念頭，可是卻抓不住一點頭緒。房間裏很安靜，有充足的時間讓我思考，不會再像當初嘰嘰喳喳吵個不停，混亂了我的視線，可是此刻我卻發現自己還挺懷念。是什麽時候，諾大的房間裏一個人，會讓我覺得有點孤單了呢。

“大哥，你在等人嗎？”奇犽站在門口謹慎地說，“你一直在盯著窗外……今天的訓練……？”

我看著奇犽漆黑的眼裏掩飾地愈發深邃地警惕和戒備，眼神暗了暗。我看中的，順從背後都在畏懼著我，卡莉亞告訴我，我是孤獨的一個人，過著清冷無情的生活，卻沒告訴我，我可以怎麽做。

我在等待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也許我只是在等待，有一個人能告訴我，我所不明白的事情。

又或者，我只是在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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