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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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穿越雲層，大朵大朵柔軟的雲在窗外堆成了天空，楊歡看著窗外的雲，很是恍惚。
她還記得和小姨說出去走走時，小姨瀟灑的樣子。
彼時楊琦在花店裏專心致志地插花，將一束玫瑰放進精致的玻璃瓶後沖她擺擺手，漫不經心地說：“早跟你說出去走走，談戀愛談到腦子都不知道哪去，沒在外面想明白事理別回來。”
可是如今她還是沒想明白事理，也想不明白楊琦怎麽突然就患淋巴癌了。
站在醫院病房門口，楊歡盯著木門好一會，才敢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
楊琦靠在病床上，手中拿著一本雜志，聽見聲音擡頭看她。
“回來了？”
楊歡看她，眼裏泛起水汽，楞楞地點了頭。
“回來就好，來，過來幫小姨看看哪件大衣比較好看。”
楊琦招呼楊歡到床邊坐下，把手中雜志的某一頁指給她看，完全不像是個病人。
楊歡開口艱澀，“小姨？”
楊琦翻了一個白眼，語氣淡淡的，“讓你出去走走，回來連腦子都不帶，傻了？”
楊歡搖頭，走到楊琦病床邊坐下。
“幫小姨削個蘋果。”
楊琦遞過來一個蘋果，楊歡自然接過。
長長的蘋果皮連成一條，隨後被丟進垃圾桶。楊歡遞過削好的蘋果，手不自覺發顫，極力阻止眼淚從眼眶滾落。
病房裏只剩下楊琦咀嚼的聲音。
“楊茜茜跟我說了，惡性淋巴瘤。”
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像是掙斷了線的珍珠項鏈。楊歡帶了點乞求意味地看向楊琦，道，“小姨你答應我，配合治療好不好。”
她知道楊琦的，沒有什麽能夠阻止她優雅與瀟灑，即便是疾病。
在楊歡還是十五歲少女的時候，楊琦就和她提過安樂死和死的尊嚴等問題。
楊琦和家裏關系不好，未婚，膝下無兒女，一手帶大的楊歡也不算是特別親，可以說是無牽無掛。楊琦說，當她活到七老八十覺得人間再沒什麽吸引她的時候，她就跑去安樂死——假如生命最後階段受病痛折磨，她希望她是平和地離開，帶著尊嚴。
惡性淋巴瘤，晚期，想要保命就得做放化療。剃光頭發，病蔫蔫地躺在病床上，活得痛苦。
楊琦不樂意。
可是人間大抵還是有值得留戀的東西，比如眼前哭得眼睛通紅的小姑娘，比如她養得玫瑰正好，咪咪熱愛在窗臺上打盹兒，比如今年冬天她想再去北海道看一次雪，也比如她有放不下的那個家庭。
楊琦很矛盾，她皺著眉頭，頭一回跟楊歡說：“歡歡，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的行事風格的，可是我總還貪戀一點人間的味道。”
楊琦也紅了眼眶，哽咽著和楊歡吐露心聲。
她鮮少和楊歡說這些，她總活得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楊歡緊緊攥住了楊琦的手，聲音裏染上了濃重的哭腔，“小姨，就試試吧，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因為自己離不開楊琦就要求楊琦忍受痛苦、為她留下，這是挺自私的行為，可是楊歡忍不住自私。
她不願意楊琦年紀輕輕地就離開，不願意自己沒有楊琦。
楊琦讓她感覺自己還有個家，還有人會為她牽腸掛肚，還有甜甜的“小姨”可以喊。若是楊琦撒手人寰，她就真的不剩下什麽了。
“歡歡，小姨去過好多地方，也有好多地方沒去過。我一直想去南極科考，去非洲狂野的大草原看動物大遷徙，也想有一次槍林彈雨的生死體驗。”楊琦看著楊歡，眼神卻仿佛穿過楊歡在地球上遨游。
“當然，還想體驗一把火星移民的感覺。”
楊歡一下子慌了。
她知道楊琦什麽意思：
倘若楊琦不接受治療，在病痛折磨她到難以忍受的地步之前，楊琦還有時間去各地走走；倘若接受治療，她就把時間耗在了病床上，和死神做一場殊死搏鬥。
贏了，皆大歡喜；輸了，滿盤皆輸、全是遺憾。
楊歡看向楊琦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悶悶地說：“我知道怎麽都說不動小姨的，我尊重你的所有決定。”
終究還是愛大過想要留住她的私心。
楊琦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女孩，目光穿透她，好似映射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那個人也靜靜地看著楊琦。
良久，楊琦開口，她笑著說：“但我還是想留下來。”
“我會配合治療的。”
楊琦摸了摸楊歡的頭，笑容裏帶著些狡黠的味道，“不過醫療費、請護工什麽的可不便宜啊，楊歡女士準備好為楊琦女士賣命了嘛。”
楊歡楞了楞，隨後哭得更厲害了，她一把摟住楊琦，拼命地點頭。
要抱緊一點，楊琦才不會消失。
同一時間的平沙區，張辭給楊歡打電話過去。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張辭擰眉，他等待十五分鐘再次打過去，聽到的還是同個機械女聲。
“……”
張辭選擇把電話打到施槐那裏，直截了當地開口：
“楊歡沒接我電話。”
“？”
那邊施槐從被窩裏掙紮著接起甲方的電話，聽到的第一句話卻是疑似情感熱線，忍不住在心裏罵張辭傻逼。
但對面是甲方，施槐壓住起床氣，告訴他：“歡歡離開石景山了，現在說不定在路上補覺，沒看手機。”
“離開石景山了？”
“是。”
張辭走到落地窗前，眺望遠處石景山的輪廓，問道：“為什麽離開？”
施槐猶豫了一下，模棱兩可地說話：“就是有點事。”
“什麽事？”
“個人隱私，張總，我不方便說。”
施槐猶豫了一會，又開口，“還有，我剛想起來，張總您打不通歡歡電話，可能是因為……”
張辭擰眉，“因為什麽？”
“因為您在歡歡黑名單裏。”
“……”
張辭抿唇沈默，下一秒掛斷了電話。
倒是有脾氣。
楊歡從來有脾氣。
比如大一剛進一個劇組的時候，就拿玻璃酒瓶砸了色批大導演的頭。
再比如爆出小三消息後，楊歡對著電話那頭，各種想砸錢包養她的投資人破口大罵。
可是脾氣總是有代價的——
整個大學期間，找她拍戲的劇組寥寥無幾；“五二零”事件過去那麽些天，她還是不時被掛在互聯網上辱罵。
楊歡切實領會到那些代價，身上的棱角好像被一點點磨平。但總還是存了點犀利的鋒芒。
可如今那些鋒芒也要被磨得幹幹凈凈。
醫院發來的賬單數目巨大，花店每天入不敷出，楊歡連軸轉地照料楊琦、打理花店，還要想著各種賺錢的方式。
債務與責任壓在她身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楊歡沒有正經職業，給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拍過寫真，做過平面模特，也在酒吧推銷洋酒，她甚至還動過陪酒的念頭。
只要能有錢，多苦多累的工作她都可以。
跑了一上午出租的楊歡，在正午收到了李哥的電話。
李哥是劇組負責拉群演的頭，楊歡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他。
當時楊歡跟著李哥跑群演，一個下午也就賺那麽些錢，但她看著劇組忙忙碌碌的樣子，總感覺自己也是其中相當重要的一員。
後來她面試女配角成功，之後沒有跑群演的必要，和李哥自然就沒怎麽聯系了。
她記得最後一次請李哥喝酒，彼時李哥打著酒嗝，說她這麽漂亮就該是響當當的主角。
可還沒等她當上主角，她就被驅逐出圈。
從石景山回來再聯系李哥的時候，她拜托李哥幫她留意，如果有什麽來錢快的群演戲，就給她打電話。
彼時李哥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丫頭啊，你的事才過去這麽些時間，網上又經常把你的事拎出來批判炒冷飯，你這時候去當群演，指不定劇組的人怎麽戳你脊梁骨。”
李哥大她十歲，把她當孩子看，看著她從群演做到女配角，也看著她被推到風口浪尖，斷了路。
偏生楊歡毫不在意的樣子，她笑了笑，“李哥你放心，我脊梁骨可硬了，戳不壞。”
李哥又沈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沒錢的話，李哥可以借錢給你。”
楊歡笑著說好，沒向李哥袒露最近的遭遇。她知道李哥最近家裏也有人生病，哪還有閑錢來借她。
誰都不容易。
這次李哥給她打電話，說有一部戲要群演，古裝戲，一個多小時，兩百塊錢。
楊歡應了，謝過李哥後往劇組趕。
卻沒想到會在劇組碰到張辭。
☆、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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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和小姨說出去走走時，小姨瀟灑的樣子。
彼時楊琦在花店裏專心致志地插花，將一束玫瑰放進精致的玻璃瓶後沖她擺擺手，漫不經心地說：“早跟你說出去走走，談戀愛談到腦子都不知道哪去，沒在外面想明白事理別回來。”
可是如今她還是沒想明白事理，也想不明白楊琦怎麽突然就患淋巴癌了。
站在醫院病房門口，楊歡盯著木門好一會，才敢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
楊琦靠在病床上，手中拿著一本雜志，聽見聲音擡頭看她。
“回來了？”
楊歡看她，眼裏泛起水汽，楞楞地點了頭。
“回來就好，來，過來幫小姨看看哪件大衣比較好看。”
楊琦招呼楊歡到床邊坐下，把手中雜志的某一頁指給她看，完全不像是個病人。
楊歡開口艱澀，“小姨？”
楊琦翻了一個白眼，語氣淡淡的，“讓你出去走走，回來連腦子都不帶，傻了？”
楊歡搖頭，走到楊琦病床邊坐下。
“幫小姨削個蘋果。”
楊琦遞過來一個蘋果，楊歡自然接過。
長長的蘋果皮連成一條，隨後被丟進垃圾桶。楊歡遞過削好的蘋果，手不自覺發顫，極力阻止眼淚從眼眶滾落。
病房裏只剩下楊琦咀嚼的聲音。
“楊茜茜跟我說了，惡性淋巴瘤。”
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像是掙斷了線的珍珠項鏈。楊歡帶了點乞求意味地看向楊琦，道，“小姨你答應我，配合治療好不好。”
她知道楊琦的，沒有什麽能夠阻止她優雅與瀟灑，即便是疾病。
在楊歡還是十五歲少女的時候，楊琦就和她提過安樂死和死的尊嚴等問題。
楊琦和家裏關系不好，未婚，膝下無兒女，一手帶大的楊歡也不算是特別親，可以說是無牽無掛。楊琦說，當她活到七老八十覺得人間再沒什麽吸引她的時候，她就跑去安樂死——假如生命最後階段受病痛折磨，她希望她是平和地離開，帶著尊嚴。
惡性淋巴瘤，晚期，想要保命就得做放化療。剃光頭發，病蔫蔫地躺在病床上，活得痛苦。
楊琦不樂意。
可是人間大抵還是有值得留戀的東西，比如眼前哭得眼睛通紅的小姑娘，比如她養得玫瑰正好，咪咪熱愛在窗臺上打盹兒，比如今年冬天她想再去北海道看一次雪，也比如她有放不下的那個家庭。
楊琦很矛盾，她皺著眉頭，頭一回跟楊歡說：“歡歡，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的行事風格的，可是我總還貪戀一點人間的味道。”
楊琦也紅了眼眶，哽咽著和楊歡吐露心聲。
她鮮少和楊歡說這些，她總活得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楊歡緊緊攥住了楊琦的手，聲音裏染上了濃重的哭腔，“小姨，就試試吧，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因為自己離不開楊琦就要求楊琦忍受痛苦、為她留下，這是挺自私的行為，可是楊歡忍不住自私。
她不願意楊琦年紀輕輕地就離開，不願意自己沒有楊琦。
楊琦讓她感覺自己還有個家，還有人會為她牽腸掛肚，還有甜甜的“小姨”可以喊。若是楊琦撒手人寰，她就真的不剩下什麽了。
“歡歡，小姨去過好多地方，也有好多地方沒去過。我一直想去南極科考，去非洲狂野的大草原看動物大遷徙，也想有一次槍林彈雨的生死體驗。”楊琦看著楊歡，眼神卻仿佛穿過楊歡在地球上遨游。
“當然，還想體驗一把火星移民的感覺。”
楊歡一下子慌了。
她知道楊琦什麽意思：
倘若楊琦不接受治療，在病痛折磨她到難以忍受的地步之前，楊琦還有時間去各地走走；倘若接受治療，她就把時間耗在了病床上，和死神做一場殊死搏鬥。
贏了，皆大歡喜；輸了，滿盤皆輸、全是遺憾。
楊歡看向楊琦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悶悶地說：“我知道怎麽都說不動小姨的，我尊重你的所有決定。”
終究還是愛大過想要留住她的私心。
楊琦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女孩，目光穿透她，好似映射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那個人也靜靜地看著楊琦。
良久，楊琦開口，她笑著說：“但我還是想留下來。”
“我會配合治療的。”
楊琦摸了摸楊歡的頭，笑容裏帶著些狡黠的味道，“不過醫療費、請護工什麽的可不便宜啊，楊歡女士準備好為楊琦女士賣命了嘛。”
楊歡楞了楞，隨後哭得更厲害了，她一把摟住楊琦，拼命地點頭。
要抱緊一點，楊琦才不會消失。
同一時間的平沙區，張辭給楊歡打電話過去。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張辭擰眉，他等待十五分鐘再次打過去，聽到的還是同個機械女聲。
“……”
張辭選擇把電話打到施槐那裏，直截了當地開口：
“楊歡沒接我電話。”
“？”
那邊施槐從被窩裏掙紮著接起甲方的電話，聽到的第一句話卻是疑似情感熱線，忍不住在心裏罵張辭傻逼。
但對面是甲方，施槐壓住起床氣，告訴他：“歡歡離開石景山了，現在說不定在路上補覺，沒看手機。”
“離開石景山了？”
“是。”
張辭走到落地窗前，眺望遠處石景山的輪廓，問道：“為什麽離開？”
施槐猶豫了一下，模棱兩可地說話：“就是有點事。”
“什麽事？”
“個人隱私，張總，我不方便說。”
施槐猶豫了一會，又開口，“還有，我剛想起來，張總您打不通歡歡電話，可能是因為……”
張辭擰眉，“因為什麽？”
“因為您在歡歡黑名單裏。”
“……”
張辭抿唇沈默，下一秒掛斷了電話。
倒是有脾氣。
楊歡從來有脾氣。
比如大一剛進一個劇組的時候，就拿玻璃酒瓶砸了色批大導演的頭。
再比如爆出小三消息後，楊歡對著電話那頭，各種想砸錢包養她的投資人破口大罵。
可是脾氣總是有代價的——
整個大學期間，找她拍戲的劇組寥寥無幾；“五二零”事件過去那麽些天，她還是不時被掛在互聯網上辱罵。
楊歡切實領會到那些代價，身上的棱角好像被一點點磨平。但總還是存了點犀利的鋒芒。
可如今那些鋒芒也要被磨得幹幹凈凈。
醫院發來的賬單數目巨大，花店每天入不敷出，楊歡連軸轉地照料楊琦、打理花店，還要想著各種賺錢的方式。
債務與責任壓在她身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楊歡沒有正經職業，給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拍過寫真，做過平面模特，也在酒吧推銷洋酒，她甚至還動過陪酒的念頭。
只要能有錢，多苦多累的工作她都可以。
跑了一上午出租的楊歡，在正午收到了李哥的電話。
李哥是劇組負責拉群演的頭，楊歡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他。
當時楊歡跟著李哥跑群演，一個下午也就賺那麽些錢，但她看著劇組忙忙碌碌的樣子，總感覺自己也是其中相當重要的一員。
後來她面試女配角成功，之後沒有跑群演的必要，和李哥自然就沒怎麽聯系了。
她記得最後一次請李哥喝酒，彼時李哥打著酒嗝，說她這麽漂亮就該是響當當的主角。
可還沒等她當上主角，她就被驅逐出圈。
從石景山回來再聯系李哥的時候，她拜托李哥幫她留意，如果有什麽來錢快的群演戲，就給她打電話。
彼時李哥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丫頭啊，你的事才過去這麽些時間，網上又經常把你的事拎出來批判炒冷飯，你這時候去當群演，指不定劇組的人怎麽戳你脊梁骨。”
李哥大她十歲，把她當孩子看，看著她從群演做到女配角，也看著她被推到風口浪尖，斷了路。
偏生楊歡毫不在意的樣子，她笑了笑，“李哥你放心，我脊梁骨可硬了，戳不壞。”
李哥又沈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沒錢的話，李哥可以借錢給你。”
楊歡笑著說好，沒向李哥袒露最近的遭遇。她知道李哥最近家裏也有人生病，哪還有閑錢來借她。
誰都不容易。
這次李哥給她打電話，說有一部戲要群演，古裝戲，一個多小時，兩百塊錢。
楊歡應了，謝過李哥後往劇組趕。
卻沒想到會在劇組碰到張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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