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亂終棄……

淩鈴古怪地看了謝千浣一眼，謝千浣立馬將這一眼轉化成了自己理解的意思，她“嘶”了一聲有些不可置信：“不是吧，堂堂一國太子，竟然占了便宜就準備走人了？！”說罷就撩了撩袖子作勢要去找人算賬去，淩鈴頭皮一陣發麻，連忙阻止了謝千浣的貿然行徑，心想這謝大小姐真是和鄭三待多了，所謂近墨者黑，這麽純良的大小姐連“占便宜”這種話都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來了，不知該不該高呼“可喜可賀”……

“你誤會了！”淩鈴好不容易穩下了謝千浣，思量著該從哪裏開口，“他是說讓我和他一起回洵國的啦，不過我在穆國還有點事，不能現在跟他一起走。”

說著說著，她又覺得有些不妥，改口道：“也不是，我們也沒到那種程度……唉也不是，其實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

謝千浣難得露出了鄙夷的目光，最後說道：“你覺得……這話有可信度麽？”

淩鈴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道，我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我們之間貌似有點那個什麽的麽……

“不過淩鈴啊……”謝千浣垂了垂眼眸，突然扯了扯嘴角問道，“你……你果真是鈴襄公主的徒弟嗎？”

淩鈴心裏一咯噔，手指摩挲著杯身，面上一片淡定：“之前一直保密，真是對不住了……不過你也知道的，鈴襄公主這身份著實……著實不好說，而且我也不過是機緣巧合成為了她的一個半吊子弟子，以我這種水平，若說是她教出的定是有損她的威信的。”

謝千浣點點頭表示理解，卻又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道：“我雖然在無香谷長大，但是對現在六國的情勢還是了解了一些。穆國和洵國已經不和好幾年了，據鄭軒文說，是因為……因為……”

淩鈴豎起了耳朵。

謝千浣狠了狠心，一咬牙附在淩鈴耳邊說道：“他說傳聞武惠皇還是皇子的時候曾經到穆國雲游，結果對雲泱術師世家的小女兒一見鐘情，非她不娶。然而他還沒有將她追到手，宮中就出了點事兒急召他回宮，當他趕回宮中將事情解決之後，卻得知自己傾心的女子已經另嫁他人。那個女子據說是……是……”

淩鈴心想你和鄭軒文最近關系真是好得令人發指啊，這麽個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宮廷秘聞他都說給你聽。見謝千浣有些說不下去，便接著她的話說道：“是穆國先後萬俟淺儀。”

謝千浣訝然：“你知道？！”

淩鈴表示非常遺憾地點了點頭：“很不幸，我知道……”不僅知道，還是洵國的賢德皇後親口說給我聽的呢……

謝千浣覺得心裏憋悶得慌，又飲了口茶方嘆惋道：“可憐郎有情妾無意，或是郎情妾意無奈身不由己啊！”

淩鈴覺得這謝大小姐真的說話越來越像鄭三那小子了，沈思著是不是應該讓千浣離鄭三遠一點才是好的，謝千浣卻又轉過頭頗為幽怨而意味深長地瞅了自己一眼，搞得淩鈴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淩鈴，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淩鈴搖了搖頭。

見到謝千浣更加幽怨的眼神，淩鈴頭皮又是一麻連忙結合著自己和行風的狀況想了想，尋思著開口：“呃，不妨讓我猜猜。你是想說此時我和行風就像當年的李卿和萬俟淺儀？現在行風即將回宮，然後我留在穆國，等到他回宮之後就會另娶她人，留我等他不成心生怨恨，便向鈴襄公主吹了吹耳邊風，然後鈴襄公主大怒上奏玄夷皇，二國開戰民不聊生兩敗俱傷屍骨遍地……”

淩鈴越說越沈痛，越說越心驚，最後怨念地看了謝千浣一眼：“你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

謝千浣亦是越聽越心驚，越聽越覺得跑題跑遠了，半晌才訥訥開口道：“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說罷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點，謝千浣握住淩鈴的雙手吸了吸鼻子道：“淩鈴，珍惜眼前人啊！”

淩鈴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謝千浣道：“是鄭軒文讓你當說客的吧？”

謝千浣一楞，又聽到淩鈴道：“那些話都是鄭軒文教你說的吧？”

謝千浣又是一楞，淩鈴起身頗為有深意地拍了拍謝千浣的肩：“原來你們的關系已經這麽好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屋外趴在門上的鄭軒文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蹲在一邊的書未同情地扶了鄭軒文一把：“少爺，智商這種事情，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鄭軒文：“……”

行風卻是一夜未眠。他靜靜地坐在黑暗之中，直到天邊的第一縷光照進屋中，耳邊響起了那個女子如陽光一般溫暖明亮的聲音，他才發現，原來時間竟過得這樣快。

“行風行風，太陽都照屁股了，快起床啦！”

真稀奇，往常最後一個才起的她，竟然這麽早就起床了？而且毫不避嫌地敲一個成年男子的房門，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行風打開房門，卻楞住了。

墨色柔順的發絲結環於頂梳了一個百花分肖髻，垂下的那部分頭發編成了辮子垂在肩上，粉白色的綢花、金色的鈴鐺在發結之中若隱若現，顯得俏皮可愛又不失清雅大方。她優美的頸間帶著一串帶著粉金色的瓔珞，襯得她的脖子更加白皙。純白的衣裙繡著銀色的精致滾邊，一襲淡粉輕紗罩於白綢之上，輕盈得如落在白雪之上的花瓣。略敷薄粉，輕點朱唇，她的容顏明麗得如春日桃花、秋季海棠，桃花美目盈盈帶水，顧盼生輝。

他知道她美，但是他不知道，精心打扮的她，原來可以這樣美。

淩鈴笑嘻嘻地看著他，似是很滿意他的反應。她向他伸出手，眼睛彎成了明朗黑夜的皎皎月牙：“走吧！”

行風揚眉：“去哪裏？”

像是等不及一般，淩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眨了眨帶著光芒的眼睛：“約——會——！”

雖然淩鈴豪言壯語地稱要和行風去約會，但事實上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進行和異性“約會”這項活動的她完全不知道所謂約會到底是要幹些什麽。為此淩鈴連夜翻了不少話本，得出的結論是——約會無非就是逛逛大街聽聽小曲交流交流感情。而淩鈴興奮了一宿全憑一腔熱血拉著行風早早上街的結果，就是街道上淒淒清清，慘慘淡淡，無甚可約，無甚可會。

行風低頭看了眼淩鈴，道：“唔，約會？”

淩鈴眼裏的光芒唰的一下熄滅了，有些氣餒地垂著肩膀：“好像……好像有點早啊……”

行風看到淩鈴垂頭喪氣的模樣，不覺輕笑了一聲，牽起她的手道：“我向來不喜太過嘈雜，這樣倒也正合我意。”

淩鈴倏地擡起頭看他，被澆滅的小火苗又重新燃起：“真的？”

行風揚眉：“我何時騙過你？”

淩鈴想了想，覺得這話確實可信。飛走的興致又重新歸來，淩鈴笑瞇瞇地拉了拉兩人相牽的手，跳躍的聲音像黃鶯一般動聽：“我們雲泱最有名的就是梨花了！你看這街道邊的全都是梨樹，尤其是雨巷和青離街那一塊兒，春天到了梨花那是一片一片的，遠看還以為是冬雪堆椏呢，可漂亮了！宮裏的梨花固然開得好，但是千家萬戶在一起賞花的那種熱鬧勁兒卻是怎麽也比不上的！每到那時我就會偷偷跑出去看梨花，可惜現在不是梨花盛開的季節……”

行風就著淩鈴的步伐，含笑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雲泱的梨花怎麽怎麽漂亮，突然想到四年前為赴玄夷皇的重梨宴，自己確實曾在梨花盛開的季節來過雲泱。不過那時因為需要揣摩思慮的東西太多，並未有興致欣賞穆國皇都的梨花勝景，對梨花唯一的印象，便是穆皇宮梨園裏，在靜謐悠揚的歌聲裏浸透著皎潔月光的層層梨花吧？然而如今，心態不同，身邊的人亦是不同了。想到這裏，行風道：“明年春季，帶我來看梨花吧。”

淩鈴一頓，仰臉看向行風。

行風重覆道：“你喜歡與向往的那片梨花，我也想看一看。”

淩鈴有些失神，剎那之後又忙轉過頭去，淡淡笑道：“恩，一定要帶你來看看呢！”

很久很久之後，行風回想起這一個約定時，才明白淩鈴的那個淡笑的表情包含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才明白因他的一個疏忽，錯過了許多許多，而那些錯過，差點就是一輩子。

“白梨花，雪滿椏，溶月華，夜如紗，雙髻搖搖數前鴨，燭光暖暖屋檐下……”輕快的童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循聲望去，就見兩個孩童一邊唱著歌謠一邊在屋檐下踢著毽子，玩得不亦樂乎，直到一位婦人喊他們吃早飯才嬉笑兩聲扔下毽子回了屋裏。

“這個童謠……”行風道。

淩鈴點點頭：“是我們穆國的童謠，據說是鈴襄公主十歲的作品，不知怎的就傳到了市井之中了。”

行風看了看淩鈴：“怎麽和你唱的不一樣？”

“興許是因為我放慢了速度？”淩鈴想了想，見到行風狐疑的目光，又想了想才道，“嗯……也有可能是我記錯了歌詞？”

行風繼續看著她。

淩鈴不在意地擺擺手：“哎呀你一個大男人，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做什麽？不過那倆孩子倒也提醒了我，我們好像還沒吃早飯吧？餓了餓了，走，帶你去吃我們雲泱有名的芝麻燒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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