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和鈴襄走得很近？”珠簾之後，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味道緩緩傳來，卻讓單膝跪在珠簾之外的何觴驚得一身冷汗。

何觴緊了緊拳，淡淡答道：“不過是偶爾碰到公主殿下，問候兩聲罷了。”

玄夷皇長長的“喔——”了一聲，低著頭的何觴聽見珠簾之內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想是皇帝陛下起身了：“何觴，你與鈴襄也認識三年有餘了，覺得她如何啊？”

何觴不能理解皇帝說這話的意思，只能斟酌一下沈靜地答道：“公主殿下天真無邪，善良可親，能有如此純凈心性，實屬難得。”

玄夷皇輕笑了一聲，道：“這話朕問過很多人，你猜他們怎麽說？”

不等何觴回答，玄夷皇便悠悠道：“他們第一個說的，定是‘公主殿下術法天賦極佳，非常人可匹敵，得之是我穆國之幸也！’”

何觴猛然一驚，沒有遲疑地“噗通”一聲雙膝跪地，不住磕頭：“微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玄夷皇的聲音仍靜得像一池死水：“‘罪’？你何罪之有？不過朕卻是沒有想到，你竟然會生出這麽些心思。”

汗水從額頭上流下滴入了地毯之中，何觴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巨大的恐懼縈繞上了心頭，他不知道現在應該說些什麽，似乎說什麽都是錯的。玄夷皇仿佛沒有見到他驚恐的模樣，繼續慢慢說道：“不過，諒你對朕一片赤誠之心，如此……也是不妨事的。”

何觴有些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卻仍是不敢擡起頭來。耳邊響起珠簾碰撞的聲響，一柄折扇輕輕將何觴的頭擡起，何觴帶著迷茫和驚恐的眼睛就那樣與那雙像要將人心吸入眼底的黑眸對視：“何觴，待鈴襄及笄之後，我便將她嫁與你，可好？”

何觴的瞳孔縮了一縮，玄夷皇微微挑起嘴角：“像鈴襄那種孩子，只有交予你——我才放心。”

聽到玄夷皇特地加重了“放心”兩個字，何觴在一瞬間就明白了，這位皇帝陛下，想通過這種方式，讓他永遠在他的身邊做一把利刃，永無翻身之地、永無違逆之心；而他亦用這種方式，束縛住了鈴襄公主，讓她永遠不能得到自由，為他、為這個國家獻出自己的所有。

何觴的聲音有些顫抖：“陛下……微臣是罪臣之子，怎可高攀公主殿下？”

玄夷皇笑道：“‘罪臣之子’？我可不認識什麽罪臣之子，罪臣之子在我手裏……可都是要人頭落地的。你是我的親信，是我的左膀右臂，將來會是隱鋒軍的副帥，會是——鈴襄公主的駙馬。”

皇帝低沈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說出那樣驚心的話的人已經離去了，何觴卻是仍舊保持著跪著的姿勢無法動彈。隱鋒軍的副帥？鈴襄公主的駙馬？難道從一開始，玄夷皇就已經安排好了自己的命運麽？怪不得他會饒自己一條性命，怪不得他會讓自己進入隱鋒軍，怪不得他不阻礙自己和鈴襄公主的親近，怪不得……怪不得……何觴無聲地笑了起來，喉嚨裏傳來斷斷續續的、破碎的聲音，卻是慢慢從笑變成了哽咽。淚水就那樣從眼角流下劃過臉龐，何觴死死地咬住了唇瓣，鮮紅的血液混著淚水沿著唇角慢慢流下，那樣觸目驚心。

阿音會怎麽看他呢？那樣討厭被人主宰命運的她，會怎樣看他呢？沒錯，阿音確實天真無邪，似乎宮中黑暗的一切都不能遮掩她的光芒。但是一直在她身邊看著的他知道的，她並不像看上去的那樣無憂無慮。她有時會躲在梨樹林的一棵樹下獨自一人哭泣，她時常煩惱為什麽皇後娘娘不願意見她，她對於兄弟姐妹和各位妃子們的刁難從不多說一句話，而當眾人遠離她而去時，他也知道，在那輕柔的薄紗之下，定是一副悲傷得即將哭出來的表情。

是啊，他都知道的。

雖然鈴襄公主從未讓他看過自己真實的面容，但他仍舊相信，他在她的心目中是不一樣的，雖然，那種不一樣，或許是和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同的。他希望，自己能夠撫平她心中的傷痛，希望她能夠一直笑著、笑著在梨花林裏旋轉歌唱，他希望，她能多依賴自己一點點，希望她能更靠近一點點……

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何觴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雙手已經不再幹凈了，只要玄夷皇一聲令下，他可以為了他殺死任何人，十四歲的他沒有過多的考慮，他從一開始就只是他的利刃，他從未有過懷疑和奢望。只是他沒有想到，就連那個人的親生女兒，他也想讓她變成一把鋒利的刀，一把沾滿鮮血的刀。

想要讓她幸福，就這麽難嗎？

“啊臭和尚，父皇找你什麽事呀，竟然這麽久！”伴著鈴鐺清脆的響聲，女孩兒俏生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何觴連忙掛起一如平常的溫和的笑顏：“沒什麽大事，不過是詢問一些隱鋒軍近日的情況罷了。”

“父皇也真是的，這些事問那個什麽什麽將軍就好了嘛，非要拉著你問！”鈴襄公主不疑有他，拽了拽何觴的衣袖，突然放低了聲音道，“吶，聽說粱妃新招了一個糕點師傅，據說能做出失傳已久的‘蕖翡香玉糕’，我們……我們偷偷去看看好不好？”

何觴挑眉看她：“粱妃？”

鈴襄公主點了點頭：“恩，粱妃！”

“那可是個不好惹的主兒，你確定你要去？”

鈴襄公主“嘿嘿”一笑：“如果被發現了，我會掩護你的！”

何觴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還真是謝謝公主殿下了！”

鈴襄公主見何觴答應了，四處看了看，用手罩著嘴巴小聲說道：“趁思闕他們沒註意，我們趕緊跑！”

“呃？”何觴還沒反應過來，手上傳來一個溫熱的、軟軟的觸感，那個小小的身子竟然就拉著自己向前跑了起來。微風拂面，帶來淡淡的梨花香氣，何觴有一瞬的恍惚，在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嘈雜之後，他卻是輕笑了一聲，伸出手一下子橫抱起眼前跑得跌跌撞撞的女孩兒，女孩兒驚叫了一聲，慌忙摟住了何觴的脖子：“呀，你慢一點！”

“慢了豈不是要被抓到？公主殿下，您可要保證小人的安全啊！”

“呀知道了知道了，你慢一點啊，慢一點啊！”

……

他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了那些事會怎麽想，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疏遠他、離開他，他不知道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麽。或許迎接他和她的，是無邊的痛苦，但是他至少希望，現下的他們，能夠就這樣，嬉鬧著、歡笑著，如果就這樣一直下去，那該有多好。

只可惜，他們終將長大。

記得在兩年前的某一天，武烈皇後身邊的貼身女婢槐依就曾經前來提醒自己莫要與鈴襄公主太過接近。自己當時以為那是因為皇後娘娘不喜公主殿下，亦或是怕她收攏過大勢力成為威脅，所以阻攔殿下與他人相接觸。但是槐依卻是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可知這些年來，為何關於公主殿下不好的傳聞會在宮內如此傳開？”

見到何觴一臉困惑的樣子，槐依搖了搖頭道：“你終是閱歷太淺，有些事……唉，難道你以為，若是陛下真心愛護公主殿下，會允許這種傳言出現麽？”

“這些，不過是陛下的授意罷了。”

“終有一天，你會後悔今日如此與殿下相好，因為陛下的目的只有一個——”

看到何觴緩緩睜大了雙眸，槐依輕垂眼瞼，淡淡道：“那便是讓殿下孤身一人。”

當時的自己並未理解此話的深意，後來他才漸漸明白，或許陛下這樣做，只是為了讓鈴襄公主除了陛下沒有人再可以依靠。只有將她牢牢拴在自己的身邊，對於一代君王來說，才是最安全的。在遇到鈴襄公主之前，何觴一直認為自己是無欲無求的，他只是像一個木偶一般，遵從著主上的意思。但是遇到她之後，就像撒下的一顆種子，有什麽東西在心底慢慢生根發芽，讓他頭一次想要擁有。即使玄夷皇別有用心，他也想要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擁有她的，不管怎樣，只要兩個人一起，再大的困難也可以去克服。

他一直這樣安慰著自己、麻痹著自己。

而當他握著那把被染紅的長劍，驚愕地看到了她辨不清顏色的雙眸時，他才知道，槐依之前說的話，皇後娘娘的擔憂原來不是空穴來風。她們兩人不希望見到的，只是鈴襄公主受傷，這當然也是他的希望。但是當他在她的註視下，毫不猶豫地揮劍斬斷了同僚的脖子，卻同樣斬斷了他和她之間的羈絆。

“你不去追麽？”玄夷皇悠悠的聲音打斷了何觴的混亂的思緒。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不知道多久以前，自己還懷著忐忑的心情試探過鈴襄公主，問她以後想要嫁給怎樣的人兒。她的回答很出乎自己的意料——

“我不會嫁人的呀！無論我嫁給誰，不過是傷害彼此罷了。”

那時的自己低下頭便能看到她搖晃的雙髻了，他卻不知道，年紀小小的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胸口傳來一陣疼痛，他有些艱難地開口道：

“那如果……如果你有了喜歡的人呢？”

她聞言後不在意地聳聳肩：“會嗎？”

他只當她還不懂得愛情，那麽自己還是有機會的吧？有機會好好愛護她、保護她、讓她願意去相信在這個世上會有人願意好好照顧她一輩子，讓她願意去相信婚嫁之事帶給兩人的不會是傷害，讓她願意去相信——愛情。

他早該知道的，玄夷皇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和她。這些年來，他太累了，不想去思考那麽多，自欺欺人到現在，抱有著不該有的幻想和多麽微不足道和可笑的期待，結果，那樣傷了她。他以為自己足夠成熟，卻沒有想到，最幼稚的那個人，正是他自己。正如槐依所說，他會後悔。

深吸了一口氣，何觴面無表情地揮劍甩落劍上的血珠，將劍歸鞘之後，垂首道：“那不在屬下的職責之內，不過若陛下命令，微臣定去追回公主殿下。”

即使沒有擡頭，何觴也能知道，玄夷皇定和以往一樣，嘴角微揚，似笑非笑。而他此刻，卻已經渾身冰冷，如墜冰窖。他知道，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已經放棄了一些東西，有一些東西，再也無可挽回了。

其實這樣，也挺好。

這樣骯臟的自己，原本就不該去碰觸帶著淡淡梨花香氣的她。

這一切，其實是意料之中的，難道不是嗎？

望著滿庭純白梨花，何觴微微閉上雙眸，卻仍能看到那個兩個時辰前，才摘下面紗，在紛飛梨花下，朝著自己嫣然一笑的如花容顏。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她也會心甘情願地將自己原本的容顏展現給一個人看，她也會將自己的心事說給那個人聽，她也會笑著牽起他的手，在春日的暖風中飛奔……

而那個人，會代替自己去愛她。

若是這樣，那便再好不過了。

何觴緩緩睜開眼，沒有再看盛放的梨花一眼，轉身離去。

那一年，他十五歲，她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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