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夏季終於在所有人無法止住的抱怨聲中平穩離去了，而淩鈴一行人也在涼爽的秋季來臨之時到達了處於祁國邊陲之地的汾州。

馬車平穩地駛入了城門，屬於街市的熱鬧吵嚷聲一下子穿過車簾準確地傳入了坐在馬車裏的四人耳中。因為接近邊陲，一路上的景色都是相當荒涼，連一個人影都很難見到，本以為處在祁國與穆國交界的汾州也是一個人煙稀少的小州罷了，不料此刻卻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憋了很久的淩鈴終於忍不住掀起車簾，欣喜地看著沿街攤販叫賣行人來往，覺得終於算是活過來了。

“這汾州竟然這麽熱鬧啊！”鄭軒文也湊過頭看窗戶外面，淩鈴覺得太擠了，這一大男人和自己靠這麽近也不覺得不好意思！淩鈴嫌棄地把他的頭推向一邊皺著眉頭道：“一邊去一邊去！要看出去看，書未一個人趕車肯定很孤單！”

鄭軒文也不和淩鈴擠著了，直起身子“啪”地甩開折扇自以為頗為瀟灑地搖頭道：“本少爺身體尊貴著呢，豈可在外面拋頭露面風吹日曬？”

淩鈴翻了個白眼懶得說話，繼續津津有味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鄭軒文也不覺得被人無視了，依舊得意洋洋地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子。

“咦，這裏很流行面具嗎？怎麽到處都是賣面具的攤販啊？”淩鈴突然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語道。馬車在街道上走得比較慢，於是街邊形形色色五顏六色的面具被淩鈴看得一清二楚，謝千浣也有些好奇湊過去看，淩鈴大大方方地讓出了位子還體貼幫她掀著簾子，鄭軒文見到這情景終於心理不平衡了，這小女子真是……真是小女子啊！表示君子不能和小女子計較的鄭軒文只能扁著嘴狠命地扇著扇子。

“哇，真的到處都在賣面具，還是鬼面具，看著有些嚇人呢！”謝千浣也睜大了眼睛驚嘆道。

“應該是長鬼節要到了吧。”行風靠在車廂裏，對於鄭軒文拼命制造冷風的行徑只用一個眼神便制止了。

“你又知道了？”鄭軒文迫於行風的“淫威”縱然心中有相當大的不滿，還是識趣地乖乖將扇子給收了。

“這個我知道，汾州著名的長鬼節嘛！和我們那兒的息光節差不多，不過息光節是因為那個傳說中叫做‘鬼車’的妖怪，據說它喜歡吃小孩子，於是到了息光節家家戶戶在晚上都會把燈火吹滅避開鬼車。”謝千浣轉過頭來說道，“不過長鬼節的習俗……我倒是不是很了解。”

“在這裏的傳說中，魑魅魍魎會在八月初七這一天的夜晚從鬼界傾巢而出掠食人類，尤喜食長相俊美的男女，於是在這一天的晚上，人們都會戴上鬼面具，一則讓鬼怪誤認為自己是他們的同伴，二則遮掩自己的容貌免得成為它們的獵物。不過傳說畢竟是傳說，到現在長鬼節應該只是當地百姓在夜間戴著面具、出來游玩的節日吧。”見其他三個人都是一臉不知道的表情，行風也只好耐著性子解釋道。

“你還有什麽是不知道的？”行風這廝簡直就是萬事通啊萬事通！每次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什麽人到他面前都顯得相當無知，不能怪淩鈴心理不平衡，這男人往哪一站周圍的人瞬間都渺小了下來，這種感覺真的是非常郁結。

“當然有，比如——你。”行風突然轉過臉來，用那雙沈靜而幽深的眼眸緊緊凝視著淩鈴。淩鈴本來也就是一句小小的抱怨本來就沒有指望著冰塊似的行風能夠回答，然而他卻回答了，語調輕輕的，卻是非常認真的，一雙眼睛像是想要看透淩鈴的整個靈魂一般。淩鈴楞了一下，突然覺得有些口幹舌燥，下意識地垂下眼眸回避了行風的目光。

“我……”淩鈴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覺得被行風看得渾身不自在。

“抓俊男美女的小鬼嗎？哎呀，這下子本少爺豈不是很搶手？”鄭軒文完全沈浸在剛剛行風解釋的長鬼節的由來之中，他用折扇抵著自己的下巴無聲地笑開了花——嘖嘖，這真是一個適合像本少爺這樣玉樹臨風一表人才的節日啊！他興奮地轉過頭正想說什麽，卻見到那三人齊刷刷地用古怪的表情看著他，“餵餵，你們這是什麽表情？”

“沒什麽……”淩鈴艱難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好歹也該謝謝他幾次三番幫助自己擺脫窘境，雖是無意，給他留點面子當作謝禮也算是禮尚往來吧。

“我想魑魅魍魎也是有原則的，應該不會委曲求全。”行風面無表情地看著鄭軒文，挑高了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終嫌棄般地搖了搖頭。

鄭軒文：“……”

淩鈴一行人的落腳處，最終決定在處於汾州最熱鬧繁華的長興街的客棧醉來居。

謝千浣將物什都安置好時已經幾近日暮時分了，她直起身子捶了捶因為長久坐車而酸疼的腰，舒暢地長長吐了一口氣。過了汾州之後就到了穆國的國境了，據說穆國的鈴襄公主能夠解除行風身上的咒術，所以穆國皇都雲泱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這麽說來，自己因為追鄭軒文已經離家很久了，不知道那個老頭子會不會暴跳如雷啊？呃不，暴跳如雷的肯定是自己的娘親，然後作為師傅的老爹肯定會因為監管不力的罪名被娘親整得很慘吧？謝千浣是第一次一個人出谷離家這麽久，說不思念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正因為追著鄭軒文跑了這麽一趟，千浣才真真正正地見識到了谷外與眾不同的世界，初次旅行的激動與如出師行醫雲游般的興奮倒也算是掃去了一些因為思念帶來的寂寞感，而且還意外地結識到了這麽多朋友，也算很值吧？

“哇千浣，聽小二說今晚有慶祝長鬼節的夜市燈會啊！我還沒有去過夜市，今晚我們一起去吧？”淩鈴跳躍著的清脆聲音在她開門前就清清楚楚地傳入了自己的耳朵。一開始謝千浣只以為淩鈴是一個靠欺詐為生的小騙子罷了，自己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讓千浣完全看不起這樣的人。可是與淩鈴相處了之後千浣才發現，其實錯的是自己，因為自己只是一只井底之蛙，在幾乎與世隔絕的無香谷長大使她看不見外面的大千世界，總以為世界的樣子就是自己心中的那樣。謝千浣有些羨慕淩鈴，因為她總是看上去很開心，就算遇到了像花嬋玉和宋成譽那樣的事、就算受了那麽嚴重的傷，也能很快振作起來，不多久就活蹦亂跳的一如之前。千浣從來沒有像淩鈴那樣活得那麽隨性，似乎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無所顧忌，一切由心。在謝千浣心中，淩鈴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夜市嗎？我也沒見過呢……”謝千浣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是吧是吧！”淩鈴非常激動，一下子將臉蛋湊到謝千浣面前，水潤的桃花眼裏滿是期待，“我們去吧？反正也沒有事麽！”

淩鈴或許是因為好久沒有見到這麽多人、太過激動了，臉上完全沒有長久坐車帶來的疲憊，也不像大病初愈的人兒，連謝千浣都不得不讚嘆她的恢覆力和精力旺盛。雖然謝千浣渾身酸酸脹脹的十分難受，但看到淩鈴如此期待的星星眼，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再加上其實自己也是挺想見識一下汾州有名的長鬼節夜市是什麽樣，於是便點點頭同意了。

“這就對了嘛！”淩鈴滿足地拉起謝千浣的手笑靨如花，“聽他們說如果在長鬼節這一天，晚上出門一定要戴面具，面具啊！面具就意味著邂逅！”

謝千浣完全沒明白什麽意思，疑惑地看著淩鈴，就見她單手握拳煞有摩拳擦掌的介事：“讓我好好為你物色一下，雖然你對鄭三相當執著，可是我們也要兼顧著多方位發展，預備軍也是需要的！”

謝千浣還是一頭霧水。

隔壁一邊喝著水一邊很沒形象地蹲著聽墻角的鄭軒文卻是驚得噴了一地的茶水和唾沫，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回頭給坐在桌邊慢悠悠地拭劍的行風一個佩服的五體投地的眼神：“你家淩姑娘可真不是等閑之輩啊！為了誘惑那兇丫頭出門真是不擇手段！”

行風覺得偶爾這鄭三說話還是有那麽點中聽的，微微一笑道：“過獎。”

鄭軒文無奈地搖著頭站起來活動活動蹲得有些酸麻的膝蓋，沒想到啊沒想到，這個心如鐵石一般的太子殿下還真是毫不避諱！臉不紅心不跳的搞得人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嘖嘖，不過只要淩鈴在的話，自己說不定還是會有翻身的那一天的吧？

“不過這樣真的不要緊嗎？那兩位活寶可是也在汾州啊！”鄭軒文之前確實去了玉香齋打探消息來著，雖然了解到的不多，可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在連著三天光顧玉香齋之後，那一對非常顯眼的男女是往汾州方向去了，這讓人有理由相信，那兩個人絕對會在愛做甜食的祁國邊境上最後一個州縣停留一些日子——采購甜食，“而且你們家那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也開始行動了，所以你一大半的暗衛都派往皇宮收場去了吧？唉，不知道為何開始同情蓉妃和三皇子了……”

“無妨。”行風好像並不在意，只是將視線輕輕轉向窗外，恰逢日薄西山，天際一抹暈散開來的紅霞將蔚藍的天空映得一片靜默的橘黃，同時那束亮光也照進了開啟的窗戶，為行風略顯冷淩的面容鍍上一層柔和卻又明亮的暈黃光彩，“我心裏有數。”

鄭軒文撇撇嘴聳了聳肩，反正我也算是提醒過了，到時要是真的一個不小心遇見了——其實是正合我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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