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鈴蘭章(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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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鄭軒文沒聽清。

“你怎麽會有這幅畫?!是他回來了麽,是他回來了麽!”女子瘋狂而尖利的尖叫聲打斷了鄭軒文和淩鈴,他們轉頭看向花嬋玉,卻見她用顫抖的雙手捧著一幅畫,用急切的目光看向行風。

“四年前的夏季,宋成譽在弄月閣與你道別時,為了給你一個念想,看到掛著漿果的鈴蘭,便承諾,兩年後,當鈴蘭的漿果紅如赤霞,便娶你進門。”行風並未回答花嬋玉的問題,只是仍舊冷靜沈穩地敘述道。

“是!沒錯,他是這麽說的!所以我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等他!”花嬋玉再次回憶起往昔,不免有些激動,眼中卻是無法掩飾的悲傷,“可是兩年後,他沒有回來,他沒有回來!可是我知道的,他不會拋棄我的,他會娶我的,我要幫他遵守這個承諾!只要鈴蘭的漿果永永遠遠得紅如赤霞,即使錯過了兩年的約定,驕傲如他,也有回來的理由了不是麽?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他能回來……”

花嬋玉帶著哭腔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承玉公子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他所作的一切承諾,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完成。而他這次,卻沒有依照當初的約定實現這個承諾。嬋玉堅信著他還活著,堅信著他一定是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逼不得已才被耽擱了。但是花嬋玉也知道,這樣驕傲著的宋成譽,或許自認為沒有顏面再回來見她。她太了解他了,所以希望用自己的雙手為他創造、延續實現那個承諾的機會,只要鈴蘭的漿果一直紅如赤霞,他都有理由隨時回來。她等著,等著他放下心中包袱的那一天平安歸來;她等著,等著在眾人的祝福中,成為他的新娘。

“我知道他在哪裏。”行風淡淡的聲音卻如平地一聲雷炸怔了在場所有的人。淩鈴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看著眼前背對著自己游刃有餘的男人,他……他知道?!難不成這一切的一切,所有事情的始末,他都已經一清二楚了?

也是啊,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能力,想要查清楚一切,對他而言是易如反掌的吧。

那麽自己……

淩鈴握緊了手,微微垂下眼瞼,眼裏閃過一絲無人察覺到的不安。

席刀身子晃了一晃,腳步有些不穩,他想抓住花嬋玉,想要阻止行風繼續說下去,可是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縱然內心如火燒一般焦躁和恐慌,卻不知道應該怎麽行動。

花嬋玉帶著淚痕的蒼白的臉終於煥發了生機,她楞楞地看著行風,踉蹌著往前走著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卻被行風不動聲色地擋開了。她並不在意,只是長舒了一口氣,低聲喃喃著:“我就知道他會回來的,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他在哪裏,他在哪裏?他為什麽沒有回來見我?”花嬋玉急不可耐地看著行風,再次伸出手欲抓住行風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個答案,而此時,席刀卻突然抱住了嬋玉,抱得緊緊的,無論嬋玉如何尖叫和掙紮,他似乎都下定決心不再松開。

“阿刀,你幹什麽?!他回來了呀,他回來了呀!”花嬋玉不斷地扭動著身體想要掙脫這個強有力的束縛,而席刀卻是死死抱著沒有一點要松開的意思,他破碎沙啞的聲音低沈地響起,悶悶的,飽含心痛:“不,別聽他的!宋成譽死了,他死了!”

行風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席刀身子一僵,花嬋玉趁機擺脫了席刀的束縛,沖上前去牢牢抓住了行風的手臂:“告訴我,他在哪裏,他在哪裏?

“想要知道他的行蹤,可以。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行風這次沒有甩開花嬋玉,只是沈靜地註視著花嬋玉有些渾濁的雙眸,而花嬋玉在對上那深不見底的黑潭時,竟是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什麽都告訴你,我什麽都告訴你……”花嬋玉不停地點著頭。

“告訴你讓鈴蘭永遠結著漿果方法的黑衣人是誰,他讓你做了些什麽?”

“那位大人是兩年前夏末的時候來的,他知道我因為鈴蘭和承玉的事情十分著急,告訴我說只要將他給的絲帶系在鈴蘭的根莖上,輔以擁有純凈心靈的少女的鮮血澆灌,就能達到我想要的結果!”花嬋玉毫不遲疑地說道,伸出自己的左手,在無名指上,一只鑲嵌著紅色寶石的戒指泛著奇異的光澤,“他告訴我這只戒指能幫我辨別哪些少女擁有著純凈的心靈,而且他幫我在弄月閣的所有人的手腕上系上了白色的綢帶,他說這樣做,所有的姑娘們都會乖乖聽我的話、為我做事!”

“他的條件呢?”行風道。

“他說如果這個方法有效的話,會在恰當的時間告訴我他的要求。而一個月前,他又來了,說他的條件只是讓我幫他留意一個以鈴鐺為法器的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女術師,然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花嬋玉一口氣說完,接著急切地、懇求般地問道:“我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了,那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告訴我?”

不知道是不是淩鈴的錯覺,行風在聽完花嬋玉的話後,好像面帶殺氣地瞥了一眼自己?

“不——不!”席刀卻突然淒慘地叫道,好像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席刀,息刀,唯願息刀止戈,四海昌平。”行風沒有理會席刀痛苦地掙紮,靜靜地看著他和花嬋玉,“兩年前的夏天,明明戰事即將結束,宋成譽卻為了實現自己對愛人的承諾,寧願成了逃兵。而兩年前,一個自稱‘席刀’的人,來了弄月閣,成為了你的護衛,是不是?”

“是……”花嬋玉好像預感到了什麽,微微睜大了眼睛。

“你莫不是以為,一個才第一次見面的男人,會不問條件、不惜一切地為了一個女人殺人賣命?”行風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嘲諷,看向花嬋玉的眼睛裏卻帶著一絲寒光,花嬋玉的身子猛地一顫,終於聽到了那個令自己崩潰的話,“你難道真的沒有發覺,自己一直等待的人,已經在你身邊守護了你兩年麽?”

“不……不可能!”花嬋玉忽的轉頭看向席刀,眼裏滿是不可置信,“明明……明明聲音不一樣,身形也不一樣……成譽他,他的肌膚如玉光潔,他的聲音如山間清泉一般清澈動聽,他的身姿如天上謫仙一般瀟灑飄逸……明明,明明什麽都不一樣,他又怎麽可能會是他!”

席刀的身子明顯晃了一下。

“人是會變的。”行風似乎不願意再多看花嬋玉一眼,悠悠說道,“戰場上的生活豈有那麽容易?風餐露宿曝身烈日黃沙,為了鼓舞士氣在喧鬧戰地嘶吼,兩年上陣殺敵刀光劍影的生活……還不夠,成為這些變化的原因麽?”

“不……不……”花嬋玉睜大了雙眼,頻頻搖著頭,緊緊盯著席刀的夜叉面具喃喃道。

席刀終於重重嘆了一口氣,他輕輕取下臉上的面具,一張布滿刀疤、如夜叉般可怖猙獰的面容展現在大家面前。他的臉上疤痕橫布,幾乎看不到一片完整的肌膚,甚至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貫穿了整個面部,疤痕邊的皮肉微微卷起,令人一陣膽寒。唯有他的一雙眼睛,如晨星一般美麗明亮,卻帶著孤空殘月的憂郁與悲傷。

花嬋玉臉上的血色終於褪盡,蒼白得幾乎透明。她慢慢往後退了兩步,身體晃了兩下終於無力地跌倒在地上,她雙目無神,只是不住地呢喃:“為什麽……為什麽你會有和他一樣的眼睛,為什麽……這不可能……”

“玉兒……”席刀的眼裏滿是痛色,嘴唇張合了幾次,終於喊出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名字。花嬋玉聽到這個稱呼猛地擡起頭來,竟是突然尖叫起來:“不——!這個稱呼只有他能叫!只有他能叫——!”

她又驀地安靜了下來,像是陷入了什麽美好的回憶,雙頰又泛起淡淡粉紅,眼裏一片溫柔蜜意:“他叫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如水溫柔動聽,讓人一下子感覺到了世外桃源,好像天地間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兩個人,一輩子……”

“玉兒,是我的錯!”席刀,或許現在應該稱他為宋成譽,俯下身子緊緊抱住了花嬋玉,用力將她的頭埋在自己的頸間,痛苦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是我的錯,我不該許下那個承諾,不該逃避著不敢以真實面容見你,不該讓你在等待中苦苦煎熬……玉兒,我錯了,但是一切都結束了,都結束了!我回來了,我們從現在起,兩個人,一輩子,好不好?”

“兩個人,一輩子?”花嬋玉呢喃著,語氣裏帶著一絲困惑。

“對,兩個人,一輩子。”宋成譽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輩子……”花嬋玉輕輕的嗓音在此時這個寂靜而空蕩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四年的時光,四年的青春,終於等到了,那個實現諾言的人嗎?他究竟,是他嗎?

【殺了他吧,然後宋成譽就會回來,許你一生一世。】

兩道清淚劃過臉頰,打濕了宋成譽的脖頸與肩頭,宋成譽嘆息了一聲更緊地抱住懷中的人兒,想要撫慰她心中的傷痕與痛苦,想要將她,永遠地嵌入自己的生命之中。如果能夠一直這樣,該是多好。

【殺了他,殺了他……】

【只要殺了他,你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刺穿般劇烈的疼痛,有火熱的液體在胸口慢慢暈散開來,濕了玄色的衣衫。宋成譽睜大了雙眸,不可置信地牢牢凝視著花嬋玉渾濁茫然的雙眸,想要看清裏面的顏色,卻抵擋不住瞬間生命流逝的無力與痛苦,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就往前傾倒重重摔在了地上。血腥的氣味再次彌漫在鈴蘭叢中,鮮紅的血液從宋成譽的胸口傾瀉而出,不消片刻,他的整個人就躺在了血泊之中,他仍是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瞪大的眼睛緊緊鎖住花嬋玉,掙紮著向她伸出一只手,破碎的喉嚨裏艱難地發出組不成詞語的音節,他努力昂著頭想要再仔細地、好好看看她,卻終是無力地垂下,迎接侵襲而來的黑暗與絕望。

花嬋玉手中的匕首“啪”地掉落在了地上,她呆呆地擡起頭看著房梁,嘴裏不斷地念叨著:“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他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情感,面無表情,似乎完全不知道剛剛自己做了些什麽。花嬋玉的世界一下子變成了黑白,唯有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偶爾閃過不易察覺的妖異紅光。

淩鈴三人完全被這突然的變故怔住了,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就在那轉瞬間,一個人死了,一個人瘋了,人的生命,原來可以這樣脆弱。原本應是令人艷羨的一對璧人,原本應是可以幸福生活過一輩子的一對伉儷,在坎坷的命運之中,她卻沒有認出他,她卻不願認出他,她寧願永遠等待自己記憶裏的那個他,永遠活在不可能的虛幻之中。

淩鈴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掙紮著想要到他們的身邊去,身體卻完全無法移動,所有的力量已經消失殆盡,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困意如潮水般湧來,眼前已經一片模糊,她仍是不甘心地死死撐著。恍惚間,一雙雲紋黑靴出現在自己眼前,似乎身體落入了一個溫暖的、帶著熟悉味道的懷抱之中,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一聲讓她無比安心的輕輕的嘆息:“都結束了,好好睡吧……”

“明明……明明我可以……”淩鈴已經支持不住闔上了雙眸,卻依舊皺著眉埋怨般地小聲咕噥著。

“恩,晚安。”溫熱的氣息似乎就在自己的頸間,淡淡如耳語一般的嗓音帶著些許暖意,淩鈴沒有得來想要的回答,卻是沒有來由地暫時放下了心中一切心結,沈入了沒有痛苦與悲傷的黑暗之中。

行風抱著淩鈴,回頭又看了一眼已經喪失了心志的花嬋玉,眼裏閃過一絲看不清的情緒,終是和鄭軒文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個充盈著血色卻依舊灰暗無光的房間。

“你做得很好。”行風三人離開後,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從角落裏響起,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人影從角落的陰影處走出,他慢慢走向花嬋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多虧了你,我似乎找到了我想見的人。”

神思恍惚的花嬋玉雙眼卻忽然變得有些清明起來。她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撲到了黑衣人的腳下,死死拽著他的鬥篷,眼裏滿是得到救贖般的欣喜:“大人,那我能知道他在哪裏嗎?成譽他在哪裏?”

黑衣人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已經沒有了氣息的宋成譽和那散落在地上已經變得汙臟和皺巴巴的畫卷,勾了勾嘴角,微微俯身輕輕拍了拍花嬋玉的頭:“他已經回來了,他在等著你去找他。”

“恩?”花嬋玉天真地睜大了眼睛,有些疑惑地看著黑衣人。

“恩,碧落黃泉,他在等著你。”黑衣人詭異的聲音卻帶著濃濃的蠱惑,花嬋玉的雙眼慢慢失去了焦距,戒指上的紅寶石光芒越來越盛,一道裂痕突然出現在了戒指上。她緩慢地呢喃著:“碧落黃泉,我們會在一起。”

“恩,兩個人,一輩子。”黑衣人一手扶著花嬋玉的肩,俯身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花嬋玉微微垂下眼眸,木訥地撿起地上的匕首,在戒指碎裂的一剎那,僵硬卻不帶一絲猶豫地將它,狠狠送入了自己的身體之中。

新鮮的血液緩緩彌散開來,浸漫過宋成譽的血液浸透過得土壤,兩人的血液終於融在了一起,碧落黃泉,永遠不分開。

“哼,愚蠢的人。”黑衣人輕蔑地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轉身打量了這個沐浴著月色和死亡氣息的房間一下,嗤笑一聲,一揮手,滿室鈴蘭突然全部燃起,熊熊火光照亮了整個房間,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卷起的火舌一下子吞噬了花嬋玉和宋成譽,黑衣人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悠閑地踏出腳步,卻很快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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