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第五十四個頭條 夢裏有他。

關燈
小寒山的雨下了一天一夜,沒有停歇,由於斷電斷信號,山裏沒有辦法和外界取得聯絡,頃刻間恍如遺世獨立。

開不了空調的民宿既潮濕又悶熱,不少蚊子圍在桌子底下打轉,癢得人心煩,老板索性把大門打開通風,夾著雨的大風瞬間刮了進來,吹得門窗呼啦作響,沁人心脾的涼意迎面而來,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原本計劃就是這天回程的,但眼下這種情況也走不了。眾人見待在房間裏無所事事,紛紛在群裏提議在大堂集合聊天解解悶,剛開始時大家還有說有笑,嬉笑著說很快就能回去,但幾聲驚天動地的悶雷響過後,誰也不敢再說話了。

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死寂,每個人看起來都各懷心事,利阿達扯了扯餘桑的衣角,猶豫著開口:“阿奈,這裏好黑,我想回家……”

“等雨停了就可以回去了,再等等好嗎?”餘桑摸了摸他的頭。

她的話並沒有成功給予男孩安慰,反而讓他更焦慮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可是……我真的好害怕,萬一我們一直在這裏怎麽辦啊?”

氣氛一下子壓抑到冰點,人們的心隨著各自的沈默而沈沒,緊繃著的心弦顫抖著,眼看就要斷掉。

利阿達小聲啜泣著,終於有人忍不住,竭斯底裏地喊了出來:“哭什麽哭!哭你媽呢!吵死了,我們還沒死呢!”

男孩委屈極了,頓時放聲大哭,高個子的男人更加來氣,起身就要沖上來,在場的人連忙把他摁在桌上。

餘桑把被嚇壞的孩子抱進懷裏,不滿地皺著眉頭,斥責他:“你想做什麽?對著一個孩子撒氣還算什麽男人?!”

“我不是男人!我快連人都不是了!”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臉色蒼白,嘴裏的唾沫隨著他說話四濺著,“我沒有你這麽高尚,我只是個有情緒的普通人!我老婆上個月才生了孩子,我兒子還沒滿月,如果我們一直困在這裏,如果我死在這裏,他們怎麽辦,啊?!”

這番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幾個人紛紛撒手,男人疲憊地趴在桌上,眼眶紅了一片。

負面情緒的穿透力足以破壁,就像波濤洶湧的山洪,這麽一鬧,整個民宿頓時被一陣淒風慘雨所覆蓋。

電視臺的幾個男人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商報》的兩個女記者忍不住抱著彼此哭了出來,周飄雪倒是還算淡定,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沒有說話。

黑澤嘆了口氣,顯然對之後會發生的事有些懼怕,他把目光投向了左手邊的餘桑。

黑暗裏,她的雙眸透著亮光,眼神裏沒有一絲的慌亂與緊張,從容得仿佛被困人員裏根本沒有她。

他一怔,用只有餘桑才能聽得見的聲音問:“你不害怕嗎?”

“怕啊,怎麽不怕。”

“那你還看起來這麽淡定,裝的啊?”

餘桑一下下地拍著利阿達的背脊,小家夥已經累得睡著了,他的眼角還掛著淚,嘴巴半張著,看起來像是一條準備吐泡泡的小魚,她把身上的沖鋒衣脫了下來,蓋到利阿達身上。

“對啊,裝的呀,有句話叫‘即使危險迫在眉睫,我也要裝作從容奔赴’。”

黑澤:……

這還真不愧是任意的得意門生,腦回路就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他心想,難道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參差?

天快亮的時候,大雨已經轉為中雨,但此刻的山路已經成為一片汪洋大海,山體滑坡直接升級為泥石流,水位慢慢漲高,由於他們民宿處於高處,一時之間還不至於被沖垮淹沒,短時間來看還是安全的。

但在他們左下方的民宿就沒那麽好運了,地處低窪本來就處於劣勢,加上為了吸引游客,不少房屋都用木頭建造,幾下功夫就土崩瓦解。

混合著泥沙的黃色巨流像是一頭會吃人猛獸,張牙舞爪地,霎那之間就把所有房舍吞沒。

屋裏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漂了出來,在高處往下看就像是一只只脆弱無助的螻蟻,他們死死地抱著一根即將被沖斷的樹樁,但還是抵不過巨大的沖擊力,逐漸脫力,慢慢地松開了手。

樹樁上原本圍了一圈人,現在只剩下兩個,眾人看著被沖下山的幾個人,忍不住發出嗟嘆驚叫,女生們捂住眼睛不願再看下去,因為實在是太殘忍了。

在所有的□□面前,人類的掙紮不過是蜉蝣撼樹。

根本鬥不過。

利阿達探出頭來,指著下面幸存的兩人,哭出了聲:“那兩個人……是延老師和我阿奈!”

餘桑擡眼望去,下面確實是一男一女,女孩身上套了一件橙色的救生衣,而延羅身上什麽衣物都沒有,光著膀子的樣子很是狼狽。

利阿達咬了咬牙,順著山坡滑了下去。

他是山裏人,爬山涉水都是家常便飯,盡管此刻山路泥濘難行,但他下山的本事還是有的,才幾下的功夫,他就已經奔到了半山腰。

“阿奈!阿奈!延老師!延老師!”

兩人已經快撐不住,奄奄一息地看了他一眼,利柚子睜開眼,發現來人竟是自己弟弟,連忙強打精神地沖他喊:“利阿達?快走,別在這裏逗留……”

“利阿達,快離開這裏!”延羅附和道。

天已亮透,原本還模糊不清的人影漸漸清晰起來,延羅把頭仰高,一眼就看到山上那個一臉擔憂的姑娘,中氣十足地大喊:“餘桑!快把這小子帶走!快啊!”

黑澤大驚失色,連忙拉住她的胳膊,死命地要把人拽回來。

他猩紅了眼,大吼道:“要救人也要在確保自己安全的情況下去救啊,下面的山土已經松動了,你現在下去就是送死!你懂不懂啊?”

餘桑的眼睛也紅了,她苦笑著點頭,“這些我都知道。”

“那你他媽的就別去!”

“黑澤,你記不記得我們準備出發的時候,師父說了什麽?”

黑澤楞住,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話題跳躍太快,他腦子有點跟不上,“……什麽?”

餘桑趁他分神,連忙掙開他的手,徑直順勢往下滑,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來到利阿達身旁,黑澤暴怒地大喊:“你誆我呢你!你他媽快上來啊!快上來!”

雨勢漸漸小了起來,但洪流依舊奔流不息,餘桑和利阿達在山坡上撿了一大根粗樹枝,費力地把靠近岸邊的利柚子拉了上來,延羅笑瞇瞇地看著因重心不穩倒在岸邊的三人,忍不住吐槽:“你們還是鍛煉太少了,看看我,穩如磐石啊。”

餘桑看著一臉自在的延羅,除了光著的膀子上有幾道擦傷以外,似乎就跟沒事人一樣,她感到不可思議,“你還好嗎?”

“好著呢,我有特殊能力。”他擠擠眼,笑著答道。

利柚子回頭看了一眼,脫力地喘著氣,她突然拉著餘桑的手,氣若游絲,“……延老師他已經……快到極限了……快救他……”

延羅靜靜地放開了一只手,水流順著伸展的手臂湧動著,仿佛此刻他化身成一個弄潮兒。

餘桑心中一驚,好像知道他接下來要幹什麽,連聲叫道:“我們馬上就拉你過來!”

“不了。”延羅笑得一臉溫柔,眼神裏有著說不出的滿足與快樂,“你們活著就好。”

孩子們活著就好。

救他時間根本來不及,他要把生的機會留給更多的人。

延羅松開手,頃刻間便消失在洪流之中。

……

這些年餘桑去過很多地方,生老病死也沒少看見,然而當一條如此鮮活靈氣的生命,以這麽悲壯的方式在眼前消失時,她依舊還是止不住地悲從中來。

腳下的山土已經塌陷了大半,再不走就要被卷入洪流之中,她強忍眼淚,咬著牙,拉著哭天搶地的兩人往山上走。

黑澤和周飄雪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條大粗麻繩,眾人合力把三人拉上去,兩個孩子先上,餘桑墊後。

走到一半的時候,餘桑突然覺得渾身上下都使不上勁,她看了一眼腳下,渾濁的泥沙水流正掀起白色的浪花,只要打滑走錯一步,她就可能命喪於此。

餘桑感覺身體慢慢地輕盈起來,周飄雪的聲音很尖,帶著點哽咽,像唱戲一樣,“餘桑你堅持下去啊,半途而廢可不像你!”

她也不想半途而廢,但眼皮越來越沈,就像綁了一個沙包,餘桑一忍再忍,還是閉上眼睛。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周圍都是黑暗,她被溫暖包圍,先是有著急的呼喊聲傳來,然後是零零碎碎的哭聲,最後是一道略有些沙啞的聲音,沈穩中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慌亂,跟她說:

“別怕,有我。”

顛簸到讓人犯暈的救護車裏,程述宇握緊虛弱姑娘的手,她因高燒引起肺炎,被救上來後一直在說胡話,餵下抗生素後瞬間平靜,此刻正昏昏欲睡。

原來就在小寒山信號中斷的那天,外面一直試圖和山裏的人取得聯絡,在得知泥石流襲擊了整個村落時,各省各市都積極組織團隊進山搶險救災,當天話題#小寒山泥石流#還上了熱搜第一。

醒來的時候,餘桑發現自己正躺在床裏,入目皆是刷得亮白的墻壁,她茫茫地環顧四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拿著熱水壺的周飄雪走了進來,看見發呆的餘桑,放下手裏的東西就欣喜地撲過來:“你醒了啊,好些沒有啊?你知道嗎,你已經昏迷兩天了。”

餘桑想說話,卻發現嗓子幹疼得厲害,她指了指喉嚨擺擺手,拿過手機打了一行字:我們現在在哪裏?

周飄雪說:“我們還沒出山,這是山裏臨時搭的鐵皮醫療站,全國各地好多醫療團隊都來了,至少小命還是保住啦。”

這麽一來,傷亡情況就得到控制了,餘桑嘆了一口氣,又問:其他人現在怎麽樣了?

“除了你以外,我們所有記者都沒事,有些人都跟著救護車回去了,有些就留下來跟蹤報道險情,畢竟這也是很好的新聞素材嘛。”她給餘桑倒了杯水,敦促她喝下去,“那對寒族姐弟回家了,聽說他們的老爸在搶險時被塌下來的房梁壓斷了腿,現在還在搶救呢。”

真是禍不單行,餘桑心情覆雜,握著水杯的手微微顫抖,她垂下眼簾,喝了一口,徑直被燙到了舌頭。

“你別操心別人了,照顧好你自己吧。”

周飄雪突然拉過她的手,笑得一臉猥瑣。

“想不想見見你的醫生男朋友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