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第七順位的選帝侯，安德特裏奧原本與王座無緣。

但是至高神眷顧這位不受寵愛的選帝侯，為他掃清繼承大位之路上的所有阻礙。

他的兄弟、他的政敵在動蕩混亂的政局中消弭無蹤。

在塵埃落定時，只餘他一人跪在教皇派來的樞機卿面前，接受第三帝國的王冠加冕。

個性扭曲、毫無才能。

整個神聖聯盟的帝國、公國對萊茵的新主人的評價不外乎此。

當然還有——

美貌絕倫。

不過對於一個皇帝來說，這真是沒什麽用處的長處。

在他還是選帝侯時，他被皇室排斥在外，雖然名義上是皇後的兒子，但人人皆知他是皇帝的私生子。但是即便遭受種種苛待，他卻毫無怨言，總是面帶平和的微笑。

所以人們評價他深藏不露，個性扭曲。

在他還是選帝侯時，一切交到他手上的政務都完成得滴水不漏，沒有任何錯處，當然也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

所以人們評價他的才能時找不到一絲優點，只有說他毫無才能了。

此刻，他安靜地站在偏殿的閣樓上，面無表情地眺望遠方。當他不再微笑，這又加深了人們對他的偏見，即他的性格早就扭曲了，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

他感受著手心的溫度，琥珀的溫度。

昆蟲被困在琥珀中，從此時光凝滯，不會往前流動。

“無論怎樣的代價，我都願意支付。”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的洛德艾爾，輕輕出聲，“反正是很快就要死的人，無論怎樣都沒所謂吧。用她來填飽你虧空的國庫，餵飽幾百萬等著吃飯的苦力，是何等劃算的買賣。但是安德特裏奧，除了她之外，誰都不行哦。”

安德特裏奧沈默著看著遠方燈火輝煌的正殿，那是幼年的他被禁止進入的地方，他曾經無比渴望能像他的兄弟一樣自由進出這裏，得到雙親的寵愛。

直到他意識到他是多餘的、非正統的，那種期待便消失了。

不過即便如此也沒關系。

羅德特裏奧公爵夫婦待他很好。所以沒什麽可抱怨的。

直到公爵夫人在臨終前淚流滿面地向他道歉。

他意識到，他這個人的存在不僅多餘，還為人平添痛苦。

那包裹著昆蟲的琥珀漸漸變得潮濕。

他握緊了手。

他的國家內耗巨大，奄奄一息。

他很需要，很需要金錢。再怎麽多的錢也不嫌多。

數百萬人口的饑餓將導致全國性的饑荒，而貴族只會關緊城堡大門，而後城中人與人相食，疫病橫行，之後只有屠城，再之後呢……

“洛德艾爾，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安德特裏奧看向維奧拉的公爵，“因為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血親，所以我來決定她的一切。所以我需要你回答，你到底需要她幹什麽？”

洛德艾爾沈默良久，他掀起黑色的衣袖，露出手腕上深深刻入血肉的赤色十字：“因為她是……亡靈法師。”

“是這樣啊。”安德特裏奧點頭。

沒有什麽好猶疑的。神聖聯盟是淩駕於所有帝國與公國之上的強力組織，代表著絕對的莊嚴與神聖，不可侵犯。

以鮮紅十字為徽章的異端審問團是維系整片西方大陸魔術體系純潔性的最高權威機構。他們逮捕、審訊、盤問、殺死異端，手段極盡殘忍、方式極為卑劣。

可是誰讓他們的對手皆是突破道德下限的異端呢。所以異端審問官們只有以更加駭人聽聞的方式對待他們。

沒有任何人能同異端審問團乃至神聖聯盟抗衡。

在這片大陸上，光是聽到他們的名字便令人膽寒。

“當然我會袒護她，不會將此事上報給教廷。只要陛下的王妹為我贏得德比斯的王座，就如同她毒殺陛下的政敵為陛下贏得萊茵城一樣。我想皇帝陛下也不會真的認為您的王座是蒙至高神眷顧才得來的吧——卡珊德拉公爵在制毒一事上得天獨厚，就連異端審問團也未能解析陛下的政敵們的死因。”洛德艾爾輕松地放下衣袖，“但願她也能幫助我，讓我一帆風順得到教皇的加冕。”

“要多久？”

“得看她的效率了。”

安德特裏奧冷笑：“不過勸你不要用剛才的方式誘使她幫你。”

“當然，尊敬的皇帝陛下。”洛德艾爾向他致禮，“我萬萬沒想到，盡管你待她如此惡劣，她卻認定了你是世上唯一的好人。”

“公爵，祝你婚禮愉快。原諒我無法到場。”安德特裏奧轉身離開，在黑暗中他幽幽開口，“就讓羅德特裏奧公爵為貴國的王位抹上毒藥的榮光，代替至高神降臨神跡於德比斯吧。”

他慢慢走下閣樓，沿著偏殿走了很遠，看到穿著黑色法衣的魔術師站在前方，深藍的雙眸直直地盯著他。

“卡珊德拉。”他停下腳步，看著雖然矮小卻威風凜凜的魔術師，晚風揚起她漆黑如墨的長發，她的面容平靜，安靜得像是教堂屋頂上繪著的頭戴光環的白翼天使。

“陛下。”她的聲音微帶喘息，魔術師大都體質孱弱。尤其是修習靈魂禁術的亡靈法師，那是一群與惡魔交易的瘋子。

“維奧拉的公爵將控訴我的罪行。”安德特裏奧沈默片刻道，他的聲音微帶沙啞，“他將控訴我謀害皇帝，因為他隸屬異端審問團。”

“這事不會發生。”卡珊德拉平靜地看著他，“安德特裏奧……”

“……嗯。”

“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說，“安德特裏奧，你是個好人。”

安德特裏奧看著她。

“我會向維奧拉的公爵坦承罪行的。因為你是個好人。”她冷淡地說，聲音很低，細若游絲，但臉上卻是一派威嚴的嚴肅神情。她伸手拉起法袍的兜帽，“還有，我一點都不怕你，我永遠都不會怕你。就算你不再叫我西茜。就算你已經不再需要我。我還是記得你曾經真的很喜歡我。”

她退後兩步，以冰冷的視線掃過他的面龐，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們對我的評價，才是正確的啊……”安德特裏奧在原地低語，搖頭。

在他看到來找他的艾維娜時，他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繾綣笑容，將她纖細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與她攜手走回正殿。

一直以來，他只做正確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月餅節快樂~

今天吃了綠豆蓉餡的，好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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