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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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將軍府內一片廖靜,四下無人,燈火稀疏。梁赤躺在床上,邊上的痰盂裏面猩紅點點。他面如土色,嘴角卻是微微揚起,似乎帶著點笑意。

他的夢裏面,花海闌珊,花香飄蕩。凈澈穿著一件月白色長衣,袖角輕袂,站在遠處,宛如仙人。梁赤上去拉著凈澈的手,他不言,梁赤不語,兩人享受著寂靜祥和的片刻。

凈澈笑著看著他,眉眼分明,梁赤回他一個柔和的微笑。天地間只有這裏是幹凈的,是獨屬於他們的。

大夫戰戰兢兢的取出一碗藥,盡量克制住自己顫抖的手不要灑了湯藥。老秀才冷著臉,上前將梁赤從床上扶起來,道:“掰開他的嘴,灌下去。”

大夫捏開梁赤的唇瓣,擡起他的頭,將一碗苦澀無比的藥硬生生的倒下去。雖然梁赤昏迷,但是在兩人的幫助下,藥碗裏面的藥灑了半碗,進了半碗。

“我倒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如此的癡情。”劉元抱胸靠在一邊哈哈打著困意的哈欠道。

“凈澈這人辦事可真是太實誠了,果然栓住了這人的心。”少年無聊的看著他們灌藥,嘴裏接過劉元的話。

“萬一醒不過來怎麽辦?”劉元問。

大夫將藥碗捏在手裏,小聲嘟囔:“醒是醒的過來的,就是怕醒過來像個活死人,沒了活下去的心。”

少年幽幽盯著梁赤,說:“這可怎麽辦,他可是欠了我好大一筆錢。”

“得了吧,羊毛出在羊身上,那筆錢最後還不是回到你的手裏了,你還借此得了這人的把柄,美得你。”劉元沒大沒小說。

老秀才聽聞後掀了掀眼皮,兇巴的望著劉元。

劉元毫不在意,反而道:“看什麽老頭,我可不是你徒弟要尊你敬你。”

“你!”老秀才被他一激,有些慍怒。

少年擋在他們兩人的視線,攔住兩人的爭吵,皺眉說:“安靜一會,看梁赤怎麽樣了,我可不想廢了這麽大的周折倒騰回來一個病秧子。”

劉元和老秀才只好熄火。

沒過多久,梁赤果真從夢裏面緩慢蘇醒,他睜開眼睛就看見大夫站在一邊,他沒什麽力氣的說:“出去吧,不要給我熬藥了,我想睡一會。”

大夫趴下,在他的耳邊道:“將軍,有故人找你。”

梁赤聞言,費力轉了轉毫無人氣的眼珠,才看見少年整暇以待的望著他。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還在夢裏,恍惚的不正常。

“咳咳咳!你不就是逃的,那個,咳咳咳!”梁赤壓住胸腔裏面濁氣,艱難道。

“是,是我,那日被你追殺到黃粱村,差點就被你給殺了,還好我機智,調虎離山才脫離險境。”少年回憶那日還沒有進城就被梁赤追殺的狼狽不堪。

梁赤瞳孔放大,盯著周遭一片的人靜默不語。

“劉元?你怎麽也和這些人勾搭在一起?你,你,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說完,梁赤再一次狂咳不止。

劉元正待解釋,少年攔住他,說:“哎,話不能這麽說,我也沒有做過什麽壞事啊。再說,梁赤,你可是欠了我一大筆錢,你打算什麽時候還我?”

“我何時借過你的錢?”

“呦,定一情之人,故來此求解,你倒是貴人多忘事啊?”

少年的話音一落,梁赤本來就差的臉色立刻猙獰,他的記憶像是逆流而上的魚,追溯到很遠很遠,腦海裏面浮現出他年輕的臉頰,聲音像是洪鐘的回聲:定一情之人,故來此求解。

“你,你就是——”

少年濃眼含笑,從懷裏面摸出一把上好玉扇,在手上登登敲了敲,隨後“唰”一聲打開,道:“天機閣閣主——月關。”

梁赤定著看著少年半天,接著苦笑道:“是了,我給忘了,那錢,錢...煩忙閣主去錢庫自行取吧有多少便取多少。”

“我們天機閣像是缺你那幾兩銀子的人?”少年道。

梁赤掙紮坐直,不解問:“那閣主此番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少年收起戲謔的表情,淡淡說:“姑且不論你欠了多少錢的事,就單單是利息我看你這宅子抵押出去連一半也還不了。”

“你當年可沒有說利息。”

“你又沒問,我為何要說。”

梁赤明白了,此人來這裏的目的絕不會是為了錢:“閣主直言吧,梁赤已經是半截身子進黃土的人,有什麽東西閣主想要盡管拿去。”

少年晃晃腦袋,說出來的話卻是答非所問:“聽聞你府上的一個當家人被人殺了,所以才尋死覓活。”

梁赤不言,少年接著說:“還聽聞這人是被城裏面藏匿的匈奴所殺?”

“閣主何必繞彎子。”梁赤不太想聽見這人談論這件事情,只希望趕緊打發這人。

少年看他這樣說,倒也直接,直言道:“好,既然如此,我就挑明了說。我身為天機閣閣主雖然身涉江湖,不論朝堂,可到底是我朝人士,和匈奴勢不兩立,如今匈奴來犯,我們這邊缺了一個能帶兵打仗的將軍。”

梁赤聽到他說,連眼神都懶得給他一個:“閣主還是另尋他人吧。”

老秀才餘光瞥向少年,裏面意味深長。就在這個時候,屋外傳來一陣聲響,少年眉尖微蹙。警惕握住手中的扇子。劉元行了一個禮數,道:“我去看看發生什麽事,先行告退。”

少年點頭,劉元方才出去。

良久,外面安靜下來,又等了片刻,少年才說話。他不以為意輕微扇動扇子,發絲隨風微揚,他的聲線慵懶,裏面透露出幾分漫不經心回覆梁赤剛剛的話:“哎,真是可惜,我想世間大多數有情人都是難成眷屬,這也算了,偏偏有些人是要作踐自己傷已故人的心。”

梁赤目光隨著月關的手來回移動。

修長的手指上分明就是一個瑩潤的玉環,那是凈澈的。

梁赤急忙伸手,怒道:“那是他的!你什麽時候偷走的!”

“偷?這個字眼我可不喜歡,這可是他親手交給我的。”

梁赤藏在被子下的身子微微戰栗,表情茫然。

“他——他給你的?”

少年話鋒一轉,臉上有些落寞:“我去的時候他已經倒下了,托我將這個給你,他望你好好活著,可不是讓你這樣作踐自己的。”

他的話裏一箭雙雕,頭一件是梁赤接了這個玉環受他恩情,他要梁赤不死,第二件是欠他錢財為他效力。話裏面藏著第三層意思,既可殺匈奴,一報凈澈之死,又可為國效力,忠義兩全。

梁赤是個聰明人,很快就理解這裏面的意思,他死死看著手中的玉環,仿佛能透過這柄玉環望見故人。

老秀才坐不住了,道:“將軍,承下吧。”

梁赤才註意到這個牢裏面出來不久的老頭,早就換了一身行頭,看上去真的有些讀書人的模樣,不過此時他沒有什麽心思去問明白他們是什麽關系。

大夫站在一旁,許久,也開口勸他:“將軍,凈澈大人肯定也希望你過的好些的,承下吧。”

梁赤頭腦無比清醒,他知道自己一旦答應下來將會面臨什麽,可是現在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他終於點了點頭,道:“重新給我煎份藥來我喝了,好睡。”

少年松一口氣,這根刺總算化作利箭為他所用了。他嘴角微微上揚,從屋裏面出來,吹過一陣涼風,神清氣爽。

老秀才和大夫走在他的身後,少年心情很不錯,他停下腳步,從懷裏滿掏出那個精致的暗器扳手指環,回身道:“師傅,多年不見了,這個東西我給您帶回來了。”

老秀才聽到他喊,身形頓了頓,適應一會才接過來,說:“真的好久未見,當年你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現在變得有主見了,很好。”

少年知道他在說自己變了,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誰不會變一變,就連老秀才自己也在不知覺的情況下變了很多。

老秀才的手指微微變形,那是常年累月在陰暗地方生活落下的疾病,帶上玉脂扳手的時候有些困難。月關上前俯下身子,充滿敬意地給他帶上。

老秀才摸著這扳手,回想起很多的事情,他以為自己在牢裏面終究變得幹凈些,可是當他一戴上這個扳手,從前的景象如同潮水像他湧來。

可笑可笑,在牢裏面變得幹凈也就只有他會這樣想。陰暗潮濕的地面開出來的不會全是屍體腐爛滋養的萎靡,也許還有那一朵迎著朝陽而生的花朵。

“主上?那我的東西?”這大夫還是有些怕他,聳著腦袋小心翼翼問。

少年也從身上取下一塊小木牌遞給他。這人一接過這木牌,立即喘上一口氣,身子也不再低慫,像是有東西支撐著他,站起來。

“總算是聚齊了,這大業藍圖也總算要開始了。”

賀州山坐在阿胡身旁盯著手上劉元寫的書信,上面寫到,梁赤身子漸漸好轉,沒多久就徹底好了,隨後他只好先回到茲城,百姓也被梁赤安撫住。

朝廷知道這些事情的原委後,飛刀沒有怪罪於此,還賞了梁赤大批財寶和兵力,說是他及時止損,救了百姓。

賀州山一封簡單的書信來回看了不下十遍,心裏面各種打鼓。

走得時候他偷偷去看過一次梁赤,分明是活不了多久了,加上大夫同他說這人沒了想活下去的意思了。怎麽這才走了多久,梁赤就活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夫和老秀才的的身份後期都會慢慢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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