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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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元微一楞神,賀州山猶如青煙一縷飄散而去,再看就已經消失在街頭尋不得,他駕著快馬,抄了近路,然後遠遠跟在了梁赤背後。

梁赤的心思全然在匈奴身上,因此並沒有註意到他們的一堆人馬之後還跟著一個人。小將註意到了後面跟著人,但是見其人跟著的是賀州山,因此便裝作沒有看見一般。

梁赤目中充血,紅熾瞳孔,他勒馬停下,眾人毅然跟著。眼前的那座舊廟此時在陽光的照射下靜謐安詳,門外兩棵細柳枝繁葉茂,斑駁的樹影隨著柳枝飄動,光斑搖蕩。

一切看上去是那麽和諧。

破廟因為偏僻,昨天晚上的那一場大火並沒有影響到這邊休息,只是半夜的時候阿胡迷迷糊糊被外面的一點聲音吵醒了,隨即被趙爺捂著耳朵,沒多久就又睡下去。

這一日眾人晚上都沒有睡好,外面轟隆隆的炮火聲吵得大家晚上醒來好幾次,趙爺幾乎沒有怎麽睡。有人半夜醒了,看見趙爺坐在門口處,眼神直勾勾盯著外面,一頭雪白華發配上那樣的神情有些駭人。

趙爺回頭安慰他們,讓大家不要害怕,外頭的事情燒不到他們這裏,大家安心睡覺,他來守夜。瘸腿拍了拍幾個小的孩子,讓他們趕緊的睡,自己則挪動不方便的身子靠近趙爺。

“出事了?”

“嗯,但願這裏會沒什麽事。”趙爺一臉的擔憂。

瘸腿拍拍趙爺的肩膀,緩聲道:“沒事的,這裏一群老頭小孩怎麽也招惹不上那些人。”

趙爺皺眉點點頭,心底卻是不好的預感。

梁赤抽出腰間的長劍,小將等人謹慎跟在他的身後,這裏太過於寧靜,和前面幾條街道形成鮮明的對比。

賀州山沒有上前,他遠遠看著,這裏的房舍很少,躲藏的地方一片空地。賀州山瞥眼看見草叢對面有座爛房,視野尚可,於是棄馬尋路而去,躲在爛房的外圍柱子後,冷眼望著梁赤一幹人等。

梁赤的步子才剛剛踏上廟宇前的臺階,阿胡就正好端著一盆水出門,站在連門也沒有的廟宇門口,就看見梁赤提著長劍,眼神狠厲徐徐上來。後面還跟著一幹的人,均是鎧甲覆身,手提兵器。

阿胡明顯被嚇著了,她僵著身子回頭,恰好看見了瘸腿正一拐一拐的出來。

“徐叔。”阿胡眼中透出驚恐,慌張,戰栗的喊瘸腿。

瘸腿往前邊走,聽見阿胡喊他,他的臉上噙著一抹淡淡地笑,說:“怎麽了丫頭?”他還沒有走出來,只是一只腳正要踏出破廟,話音才落下,一只長箭破風而至,一箭穿心!

瘸腿甚至沒有看清楚箭是從什麽地方來的,只覺得胸口猛地一痛,低頭一看,發現一只漆黑的箭身立在自己的胸前。

阿胡手中的盆哐當一聲砸落在地上,在地面上搖晃幾聲然後停頓,流出來的水漬順著臺階往下流淌。

阿胡尖叫。

梁赤被那一只箭驚醒,尋著箭的來源和方向。後方跟來那匈奴竟然一點也不怕他們,光明正大的從樹上跳下來看著梁赤,手上的弓弦微淺震動,那是射出去的時候帶動的,還未停歇。

“匈奴!”

梁赤的大吼一聲,又是一只長箭面刺眾人而來。幸好眾人及時的躲過,沒有人受傷,待到梁赤沖上去準備一刀了解這個匈奴,這人猶如猴子一般,噌一下就上了樹。

這邊的樹木繁多,且都枝繁葉茂,猴子匈奴個子不是很高大,身子且是靈活,梁赤和小將兩人兩面夾擊也沒有捉到他。猴子匈奴就蹦跶著,從一棵樹跳到另外一棵樹上,隱藏消失在了廟宇旁的一片密林裏。

阿胡的尖叫聲瞬間穿透破廟,趙爺從草堆裏面擡頭,對上的就是倒下去未瞑目的瘸腿那雙渾濁的眼珠。

“阿胡!過來!”

趙爺看見瘸腿死了,老來歷練的經驗告訴他肯定有仇家上門來。阿胡還站在門口,他一下就慌了,連忙彎著腰躲著門上去拉住阿胡。阿胡整個人還沒有從瘸腿的死亡中醒過來,蒙蒙地站著不動,趙爺扯著阿胡的袖口,一把拽住她,半拖著她進來。

“所有人從後門快逃出去!”趙爺壓著聲音說。

今天是阿胡的生辰,眾人昨日就在預備著,今日所有人休憩一天,在廟裏休息,給丫頭慶生。瘸腿倒下去,一幫老弱乞丐頓時就慌的沒了頭緒。等到趙爺發號施令,眾人忙揣著幾枚破銅錢往廟裏面的後門跑。

說是跑,其實就是拖著身子快走罷了,還有幾個甚至是直接躺下不走了。到了他們這個年紀什麽生死也看得開,跑也沒有什麽用。

趙爺拉著阿胡也往後門跑。

大家一邊跑,一邊發問:“這是誰的仇家找上門來了!還不自己出去處理了,免得眾人遭罪!”

“城門著火,殃及池魚。還問這些做什麽,趕緊跑吧!”

“等等!”阿胡停住了腳,“徐叔的屍體還在外面,我去把他拖進來!”說完之後,眾人開口阻攔都來不及她就一溜煙跑回去了。

“死丫頭!你給我回來!”趙爺瞪著雙眼怒喊,但是毫無效果,阿胡說:“你們先走,我把徐叔的屍體藏好了就過來。”

阿胡跑回去,瘸腿的屍體在外面躺著。阿胡說什麽也要把他的屍體拖進來,幸運的是瘸腿常年吃不飽,身子瘦弱,沒有多重,阿胡沒有費什麽力氣就把人拖進來了。

她把瘸腿的屍體用幹草蓋住,這時候從阿胡身後伸出來一只手,阿胡瞳孔一縮,回頭!

趙爺站在他的身後,懷裏面抱著一把枯草,也蓋在了瘸腿的身上。

趙爺怎麽可能會讓阿胡獨自一個人回來,他讓眾人先從後門出去,他隨後帶著阿胡一起出去。阿胡看到來人是趙爺松了一口氣,她覺得臉上濕濕的,手一抹,是淚。

一個被一群汙濁乞丐保護的丫頭,見過最大的市面恐怕就是偷東西被抓然後毒打一頓了,這還是她無意間撞上的。瘸腿當著她的面倒下,留下一灘的血跡,嚇壞了她。

趙爺擦了擦阿胡臉上的熱淚,說:“別怕,爺在這裏。趕緊地,先把徐叔藏在這裏,下次回來埋。”

阿胡吸了吸鼻子,點點頭,緊緊握住趙爺蒼老滿是老繭的手掌,就是這樣一雙手,溫暖寬厚有力,保了阿胡前面十幾年的快活日子。

啊啊啊啊!

從廟宇後方忽然傳來了慘叫聲!接著就是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味飄散。趙爺小心將阿胡擋在身後,隨即從他常睡的草堆後方拉出一道銀光。

刀已經藏在這裏太多年了,以至於一時間趙爺都快忘了拿起它,沒想到這刀竟然如此的沈。

“丫頭,躲起來。”

趙爺一只手扛著刀,往破舊佛像身後探去,阿胡躲在門板後面,拿眼睛瞄著趙爺的一舉一動。

“爺。小心點。”阿胡小聲在趙爺的身後說。

趙爺幹枯的身子晃了晃,踱步前進,待到趙爺消失在阿胡的眼前轉入後方的佛像許久,都沒有傳來任何的聲音,可是那道血腥氣味不但沒有散去,反而是越來越重了。

阿胡胸口一起一伏,緊張的連呼吸都放慢了。

砰!

趙爺被一腳狠勁踹開!直接破開那具發黴腐爛的佛像,從後方甩出來。

趙爺的刀擋在胸口前方,身體盡量往後滑,但是奈何年紀大了,且是只有一只手,整個人不受重力往後撞到石柱上。

石柱的灰撲簌撲簌往下落,掉的他本來就是花白的頭發上一層細小石灰。

從佛像後方走出來一巨高巨大的人,每走一步,那地面都要顫一顫。

是匈奴。

“人,還給我們!”匈奴蹩腳的中原口音一字一頓。

原來是匈奴收到消息說是花臂藏在了這破廟裏面,於是前後夾擊來救花臂回去,本來還是半真半假消息,在梁赤帶著人出來的時候,他們篤定了花臂就是藏在了這裏。於是還沒有等梁赤動手,樹上的猴子匈奴就出手了。

趙爺聽懂了他那個蹩腳的中原話,他說要找人?趙爺理所當然的認為這群人和外面的人是一夥的,認為他們都是來找阿胡。

趙爺在地面上挪動身子,他的腳本來就受過傷,這把刀也終究是拿不動了。他的頭靠在活動門板上,往肺裏面吸了兩口氣,這兩口氣還摻雜石灰,嗆的趙爺恨不得把腸子給咳出來。

“人,什麽人?反正——咳咳咳!這裏沒人!”趙爺顧不得咳嗽,忙吐字出來回覆面前的大塊頭。因為趙爺明顯感受到身後的那塊活板正在往外面翻開,阿胡被趙爺擠壓在活板後方不得動彈,只能用手指透過小小的門縫戳戳趙爺的肩膀。

這句話是說給大塊頭的,也是說給阿胡聽的。

不要出來。

阿胡明白趙爺的意思,但是看著從小養到大的趙爺就躺在一扇門板的後方遭人虐待,叫她如何做到毫不動容。

阿胡緊緊繃著身子,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明白這個時候就算她出去了,她也什麽也做不了,出去不但是白白送出去一條性命,也是辜負了趙爺的心意。

她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生辰會變得這樣,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得罪了些什麽人。這些人為什麽要對他們下手,明明都是一些手無寸鐵之力的老乞丐,他們身上沒有錢也沒有什麽可以貪的東西。

趙爺被大塊頭一腳踩著,一個白發的老人早就沒了從前的意氣風發,也沒有從前的驍勇,他只是想要保住阿胡罷了...從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把草原的黎明還給我們!”匈奴咬牙切齒,面部猙獰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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