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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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二十五年,二月十六。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上好的文房四寶,剛從徽山運過來,筆墨紙硯樣樣都是好寶貝!都來看一看瞧一瞧!”小商販扯著嗓子賣力地叫賣著,人來人往卻沒什麽人在這裏駐足。

這家的文房店面生意實在是慘淡,小商販看著旁邊店鋪的生意興隆,心中如熱鍋上的螞蟻,心癢癢,卻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坐了下來。

“筆墨出自何處?”忽地一個聲音出現,不似商販的聲音嘶啞,這個聲音幹凈凜冽,倒像是冬天的松山雪。

商販還未及時擡頭回答。

這人又接著說:“把這兩副筆墨給我包起來吧。”

商販立刻擡頭起身,看到來人眼神微微一振,又立刻恢覆原樣,把那黃褐色的牙齒露了出來,咧著嘴說:“好嘞好嘞!您要哪兩副?”

修長潔凈的手指點了一點旁邊的筆墨,然後微微轉頭看向商販。

商販看了一眼那人之後,立刻垂下眼眸,連忙點頭,拿出油紙將東西包裹好,劄上麻繩,將東西遞過去。

商販多瞄了一眼那人蒼白纖細的手,於是多說了一句:“略微有些沈,您得小心提好嘍。”

那人並未回答,手指卻先頓了一頓,接過東西,付了銀錢。他轉身本想走,稍作思考又回了頭。

商販以為他落下東西了,立刻又站起身。

“最近夜晚可有口渴難耐,燥熱無比?”

“啊?”商販眨了眨眼睛,馬上又反應過來:“哦哦哦!是啊是啊,半夜總是起床找水喝,睡醒以後裏襯全都濕透。不過,您怎麽知道?”

那人沒有回答小商販的問題,反而說:“小毛病才容易拖成大毛病,早日去醫館看看才好。”

商販盯著他的臉楞了一楞,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已走了。好半響,接著這商販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說了一句:“神仙的皮囊也不過就這般了吧。”

華書行手提著剛買下的筆墨,從街道的末端轉角進了一個巷口,在一處小門前停了下來。

“咚咚咚”他敲了敲門喊道:“阿寶”,過了一會裏面傳來懶散回應:“來啦,”

接著從門側的小孔露出了一張年輕稚嫩,看起來還未睡醒的臉。待這小廝看到來人時,登時張大雙眼,滿臉欣喜朝裏面的喊了一句:“公子回來了!”轉自門口將門栓打開,又將賀州山手裏的東西接了過來。

“艷陽高照的,門怎麽關的如此嚴實?”他說著抖了一抖衣袖的灰塵。

“您半月沒回來,京城發生了好些事情呢。”阿寶說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好些事情也能讓你在這大白天的打瞌睡?”華書行笑了一笑,不甚在意。

“公子,這回可是真的出事了”阿寶看著他眉眼盈盈的樣子,正經來了一句:“這會可是關於你的大事呢,大爺爺為此和好多人吵架了。”

華書行聽到這裏立刻收起笑意問道:“你說什麽?父親怎麽了?”

阿寶正欲開口,那邊的書房裏傳來聲音。

“書兒啊,你過來。”這聲音渾厚,穿透著墻面,入耳舒適,但也可以聽出這人已是徐徐老矣。

華書行往書房那看了一眼,回身對小廝道:“阿寶,你將這新買的筆墨撿點撿點,再拿去我的書房,我晚點便要用。”說著便往書房走去。

“父親,我進來了。”

房內擺放整潔,無多餘的贅飾。書桌旁的人,鬢發已是雪白,眉眼旁有著深深斑駁的皺紋。只是他坐姿端正,發冠一絲不茍,給他整個人頻添幾分肅靜之感。

華書行進門之後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父親開口。

只見這人將手中的茶杯來回沖洗幾遍,最後還是搖搖頭,放棄般說:“老茶漬怕是去不掉了。”隨即轉頭看向立在一邊的華書行,緩緩說道:“一路上舟車勞頓辛苦了。”

華書行搖了搖頭道:“勞父親掛念。”

華陽中端起桌上的老茶,抿了一口問道:“途中可有聽說些什麽?”

“何事?”

“匈奴。”

“略有耳聞。”

“不止這個——”華陽中緩慢起身,從椅子上站起來,華書行立刻上前攙扶,只見華陽中走向房中唯一的掛件——一張破舊的布防圖,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我不應該說你是我的孩的。”

賀州山皺著眉頭緊緊看著華陽中,心中不詳預感從脊梁骨寸寸往上。

“現今天的朝廷都是他李檜一個人說了算,匈奴的擾民他一點也不放在心上,草草了事。”華陽中轉身看著華書行:“馬邑失守了。”

華書行心中一驚,頓了頓,嘆息道:“我未料到,竟如此的快。”

華陽中也點點頭,說道:“我也沒有想到,只能說李檜把軍情掩藏的太好了,那北方的蠻夷之地,我們南方水軍知道的本就不多,這個消息還是前些日子皇上偷偷告訴我的。”

“朝廷人人享樂,誰會想百姓安危。”華書行說著又想到什麽:“守城將軍呢?”

華陽中搖頭:“屍骨無存。”

“那如今朝廷的對策是”華書行忽地臉色一變,擡頭看向華陽中艱難啟齒:“難不成,他們還想派您去?”

“不是我。”華陽中看了一眼他,撇過身子,向窗戶走過去,推開那老舊的木窗,回頭說“是你,孩子,是你要出征了。”

“我?”華書行靠近華陽中狐疑問道。

“馬邑失守的消息是天機閣他們最先得知。他們得知後,偷偷上書給錄兒,此事才被捅破。朝中人本來是舉薦我的,可不知為何那李檜上書說什麽時過境遷,是時候讓小一批的出去歷練。”

“但是現在重要的是,錄兒的手裏雖沒有實權,但好歹也是一國之君,這件事情關乎江山社稷,李檜沒法駁回,便主動提出,由你去北寧。”

華書行聽完之後,反而松了一口氣,喃喃地說“無礙。”

“除了你,還有一位要去。”

“還有?”

“是,李檜讓宴客京一同出發,由你和宴客京出發馬邑,北寧。即行兩地,抗擊匈奴,調查空城,收覆失地。

“宴客京?”

華陽中垂下眼皮,緩緩地點頭:“這件事情他有意為之,我們兩家的梁子到底是解不開了,這一去路途艱險,匈奴可怖,我是徹底把你卷進這個火坑了。”

“從我進入京城第一天我就已經卷入其中了。我們和他有再大的梁子,那也大不過百姓性命,國土江河。至於匈奴——”華書行看著窗外,須臾片刻,淡淡地說:“那匈奴再可怕,有這京城一般的水生火熱?”

華陽中嘆息:“你就是太早看透事情,才會看不透。”

“無礙,我在這裏安穩呆著這些年,也是托您的福了。此時能夠以您的後人身份出征,已經是榮幸。至於戰場,為國出征,不犧榮辱。”

華陽中見他如此說,也不再言語。

窗外剛剛的好天氣,此時卻是轉眼間的烏雲壓城。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華陽中搖了搖頭“對了,你此番休息回來可是有去雲州看看?”

華書行聽到此問,失落嘆息,“沒有,旅途中出現了一點意外,繞道去了,未經過雲州。”

“那正好,此次你去馬邑,不必趕路。李檜的算盤是想讓你早些去,損你的心力,不必讓宴客京那小子拿了好處。”

“可是馬邑的百姓如何?”

“這也是我想和你說的,這裏面有些怪異。馬邑失守後,匈奴就沒動靜了。據天機閣說,馬邑雖然失守,但一切都很安然。現今馬邑封城了,沒人知道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北寧雖是告急朝廷但也一直相安無事。這一路上你也順便調查事情的原委。”華陽中說道:“總之,不必過早的趕去馬邑。”

“嗯,知道了。我近日便會收拾收拾行李。”

“錄兒要的是你後日就出發,估計是被李檜逼緊了,沒辦法。我以你剛回來推脫過此事,奈何李檜那個人一把年紀,嘴巴上的功夫一點沒變,不給人留後路。”

華書行道:“沒事,早起就在旅途中多繞一繞便是。”

華陽中點頭:“好,那你今日早點回去休息,明日與我進宮,錄兒要為你們踐行。”

待到華書行推開房門欲走時,華陽中卻叫住他:“書兒,身上的傷好些沒有?”

華書行垂下眉眼,淡淡說道:“大概無礙了,只是這段日子怕就是不能用內力。”

“嗯,你身子本身就不大好,這番受了傷,我叫人給你開了一些藥,接下來這一路上辛苦,要好生調養。”

“知道了。”

華書行回房,看見桌上的筆墨已經備好。坐下,拿起筆,卻遲遲沒有落墨,幾經反轉,才終於用清秀的小楷寫下了幾句寥寥話語。

“阿寶。”

“哎,來了。”阿寶從廚房裏嘴裏叼著塊肉跑出來,廚房傳來廚娘的謾罵聲:“怎麽了公子?”

“趁著天色還未入夜,你將這封信送去信客那兒,速去速回。”

“好嘞。”阿寶把油膩膩的手往身上搽了搽,接過了信,屁顛屁顛的跑出去。

華書行卸下外衣,端過桌上早已涼了的苦藥咽下去,滿懷心事的躺下。

夜幕降臨,京城點點星火綴在各處。

偏僻腌臜的巷子,連條狗也不願呆在此處,此刻卻有兩名黑衣男子神色各異躲在角落。

“天機閣授命。”一名較為高挑的男子手握令牌,身形纖瘦但是聲音卻是渾厚低沈。

另一名男子半跪低頭,雙手舉起高於頭頂,恭敬回道:“是。”

“閣主有重任交與你,此去便是千裏,萬不要辜負閣主的委托。”

那跪在地上的男子接過令牌,深深的吸上一口冷氣道:“我輩定當竭盡全力,但也幫我轉托給閣主一句話,不要忘了答應我的事。”

高挑男子將手負在身後道:“那是自然。”

左右眨眼的時間,這個不為人註意的巷口,兩人令牌交接,片刻就消失在黑夜中,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大靖蕭條內鬥百年,此番風雨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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