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避忌

關燈
胤祈連忙仔細想了一遍,雍正要發怒,的確也只有為了這個最為可能了。

可昨天,確是也並沒有發生什麽……

若說是早先他剛指婚時候的那回,倒還有些影子。

轉念一想,昨晚上他和弘晝睡在一起,自己雖知道沒發生什麽事兒,可旁人並不知道。就如同今日裏弘歷的誤會,那是離得更近的,還要那樣揣測呢。

雍正離得遠,怕是道聽途說,就更加要誤會,然後便是……

此時若真是雍正知道了,必然沒有先責罰弘晝的道理。如今瞧著,弘晝還是他屬意的繼承人,自然不能夠就此放棄了——當年太子胡鬧得更甚,也沒見康熙如何處置太子——那麽倒黴的,必定就是胤祈了。

這回叫過去,不知道要說什麽話呢……警告?或是威脅?或是暗中敲打?

胤祈心中忐忑,眼前已經到了養心殿了。殿門口停了一停,高無庸進去還不到一呼吸的功夫,裏頭就跑出來小太監急急地道:“王爺進去吧,皇上請呢。”

進了裏頭,照常是在書房裏。雍正坐在書案後頭,手裏拿著折子,翻得飛快,顯見是沒有看進眼裏去。胤祈一進門,他便丟下了折子,兩只眼睛盯著胤祈。

等胤祈走得近了,跪下請安,半晌卻不聽雍正叫起。胤祈也不敢擡頭,屋裏靜得呼吸可聞。胤祈只屏住氣,聽見雍正一呼一吸,很是沈重,似是在努力忍耐著什麽的樣子。

過了不知多久,直到胤祈跪得膝蓋都發麻了,才聽見上頭雍正道:“起來吧。”

爬起來時,不經意間胤祈的目光正對上雍正的眼睛,只見那一雙沈黑眸子裏頭,竟是空洞洞的,沒有情緒似的。

胤祈頓時一怔,不知是一種什麽滋味浮現在心頭。

這也並不是第一回了,只是每每瞧見雍正這麽將他自己的情緒都全數隱藏起來的樣子,胤祈總是難以克制,要有種想要替他難過一般的情緒。

只聽雍正道:“今兒怎麽宣了你這麽久才見人?昨兒又跑去哪裏了?”

胤祈忙收束心神,低頭答道:“回皇上,原是和四阿哥五阿哥去往城外莊子上了,想著今兒是休沐,也松散片刻。回來時還帶了五阿哥莊子上的西瓜,說是要孝敬皇上的。”

雍正冷哼一聲,道:“用不著了!他們若真知道孝順,也……”

他本是極快地說了這麽一句,只是話到一半,卻猛地又頓住了,過了半晌,才道:“你也竟是跟著他們胡混?如今年歲也不小了!你須得知道什麽叫做避忌!”

胤祈聞言,好似耳邊驚雷一般,猛地擡起頭來,雍正的神色之中,瞧不出任何感情,應當……就是認真想要警告他這麽一句了。

此時不正是和當年雍正自己經歷過的爭位,也差不許多了……弘晝和弘歷,雍正原來是在懷疑,他結交了皇子,想要謀圖日後了?

頓時一種苦澀滋味從心底湧出,胤祈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或是,這時候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已經是被懷疑了,或是雍正已經認定了,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呢?怕是就算誠心誠意地辯解,也只能被認為是巧言令色。

胤祈不知道自己怎麽還能讓聲音這樣穩穩的,不帶一絲顫抖地,和雍正說道:“奴才知道了,謝皇上教誨。”

雍正和他眼神對上,竟是先避開了,側過頭,沈聲道:“朕也不是就疑心了你,只是這種事情,你自己知道自己的清白,可看在旁人眼中,當真是分辨不清的。你此時小心了,日後也少麻煩。朕是知道你的忠心的,這才明白告誡了你,不過是防患未然……”

說著,他自己聲音漸低,慢慢停了下來,終究深吸了口氣,不再說話。

又是半晌靜默,胤祈低著頭,自己微微笑起來。心口的地方,冰涼一片,什麽樣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這樣,卻也不錯。

昨晚上自己還想著,約莫是斬不斷對雍正的情意,可今日,雍正就來助他一臂之力了。

這樣也好啊……總是記著先前時候的那些情分,反倒是對於現在的自己的拖累了。除了胤祈,旁的哪裏還有這麽傻的人呢?

現下想想,嘉郡王才是真正的聰明人,果然原先是沒有看錯。

他自己先不在意了,就沒有人能夠傷害他。

所以即便是被懷疑了,被疏遠了,他也一樣活得自在逸得。

雍正用得到他的時候,他也樂得被重用;不願意用他了,他也樂得清閑。

怪道是,每次見他的時候,從來不見他有難過的模樣呢。

若不是如嘉郡王,就必得像是怡親王那樣,眼裏心裏,時時刻刻,都只有雍正一個人才行,不然,像是雍正這樣的多疑,哪裏就能左右逢源呢?

但凡稍有松散,就會像胤祈今日這般……慘淡收場。

胤祈微微一笑,擡頭道:“皇上的苦心,奴才都是知道的。皇上都是為了奴才們著想,這是奴才們的福氣。皇上明白奴才的忠心,奴才更是……銘感五內。”

~~~~~~~

擡頭正看到雍正張了張嘴,瞧神色似是有些動容。

約莫他本是想說什麽,終究卻只是舒了口氣。又過得半晌,雍正才道:“你知道就好,自來都是個有良心的孩子,朕沒有看錯人。”

胤祈只微笑,不答話。

又沈默許久,或是只過了片刻,聽雍正道:“如今還有一樁事兒,約莫是你要辛苦了。”

胤祈道:“請皇上吩咐,但凡是皇上有話,奴才萬死不辭。”

雍正聽他答得幹脆,自己倒是猶豫半晌,拿了書案上幾張紙,遞給旁邊的高無庸,道:“你先瞧瞧這東西。”

從高無庸手裏接過了紙張,胤祈低頭一看,那上頭卻是他自己的字跡。

這原是先前他寫給怡親王的東西,卻不知怎麽到了雍正這裏了。不過念及怡親王的忠心,這也不奇怪。胤祈看到了最後,另有一頁附著怡親王的字,也是說的同一件事。不過是將胤祈的想法裏頭不周全的地方指了出來,又說了些他自己的看法。

這算是他給怡親王的私信了,雖是私底下給了怡親王的,也並沒有說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卻是關於八旗整改之事。

打從雍正繼位,便在籌措這事兒。太平日盛,旗丁數目增多,恩養的錢糧不足以供養全家,又不能從事農、工、商各業,普通旗丁除了披甲當差外無任何額外收入,致使其生活處於不斷惡化之中。八旗無以為生,這是從康熙朝以來,一直急著要解決,卻始終解決不了的事情。怡親王已經愁了幾年,頭發又白了好些,也沒個作想。

胤祈惦記著怕他愁壞了身子,便給他寫了這封私信,說的就是八旗的事兒。胤祈的想法自然就是京旗回屯,原本這是乾隆初年才會有人提出的,此時實行,也不過是早了十來年。不過既是能讓怡親王少些煩心,卻也值得。

之前朝廷的措施,一直是漢軍出旗、八旗非正身旗人出旗為民、設立井田、賞賜銀兩、贖回民典旗地、建立養育兵。戶部和倉儲各司為此耗費了巨額帑項,然而收效甚微。更嚴重的是這些措施進一步助長了八旗官兵的依賴性,康熙年間的三大庫虧空,也源自於此。

要為八旗成員籌長遠之計,就必須為之立下恒產,由“自為養”取代“官養之”。然京城周邊,哪裏還有土地能夠分給這些閑散旗丁?也只剩下原本女真起家的東北了。

胤祈因知道後世京旗回屯是在黑龍江,便直接指了出來。怡親王約莫是又自查看了,這才覺得可行,便在後面附上了他自己的意見,也是讚同的。

然京旗回屯只是一句話,實際上實行起來,還有好些地方需要小心。譬如什麽人回屯,什麽人留京;八旗還屯之後,中原若是不穩又該如何;畢竟是帶著軍隊離京,究竟是誰來具體操作相關事宜才好。

諸如此類,種種問題,這信寫了五六頁,說的全都是一件事兒。怡親王勾畫出重點的地方,有他不讚同的地方,也有他支持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小字,寫了許多附註。胤祈細看了一回,抿住嘴唇,不知道雍正讓他看自己寫的東西,又是什麽用意。

總不能是懷疑,他意圖勾結怡親王?

不會是。就算是信不過胤祈,雍正應當是能夠信得過怡親王的。

那就應當是……想要用他的法子了,卻又不放心,想要仔細將這件事再問一遍。

等胤祈將那幾張紙遞還給高無庸,雍正便道:“你這法子倒是不差,只是,朕看遍滿朝文武,只缺了個能放心派去東北的人。允祈,你可願意去?”

胤祈一怔,聽雍正續道:“這法子說起來,算是你尋思出來的,你自己自然比旁人了解得更多,知道該怎麽辦。且你也說,去往東北屯邊的,必須是信得過的人,朕能信得過的,又有這本事的。朕身邊兒,除了一個老十三,也就只有你了。老十三……京城離不了他。”

說著,他看著胤祈道:“你年紀輕,原本不敢就這麽委以重任。只是這些年瞧著,你卻是真有些能耐的,此時再說起來,先帝爺的眼光,當真是精準的。朕信得過你,也願意用你,只你自己願不願意去?這是吃苦的事兒,你……你也想好了再說。”

胤祈垂下頭,他此時真的是心裏亂了。雍正一面懷疑著他和弘晝弘歷走得近,是想要投靠皇子,一面又當真是信用他,這樣大的事情,都問他要不要做,真是不怕他在東北,領著一群旗兵造反了或是劃地為王。

這樣的矛盾,又是信任又是懷疑,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究竟,是信得過自己,還是信不過?

然尚未等胤祈想明白,雍正前頭的話剛說完了,不過片刻功夫,他自己又道:“罷了,你還是不要去。東北太遠,說是龍興之地,早就沒有什麽人了,一片不毛之地。便是盛京那裏,也是艱苦得很。你年紀小,身子又不如何健旺,平素留在京城裏,擱在眼皮子底下還不能讓人放心。朕哪能叫你離了身邊兒,豈不是更要牽掛著……”

一行說,雍正一行擺手,只是說著說著,他自己又漸漸止住了。胤祈擡頭看著他,只覺得今日的雍正,著實有些奇怪。

胤祈略皺眉,看著雍正。雍正似是有些走神,只看著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嘴唇緊抿。胤祈猶豫片刻,道:“皇上體貼下情,奴才當真受寵若驚。只是此事……既是皇上也說,奴才可堪負荷,奴才也願意為皇上分憂——便如先前所言,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說了這話,胤祈便小心瞧著雍正神情。

初時見他仍舊是失神的模樣,隨即警醒,卻皺起了眉。等胤祈的話完了,雍正竟是露出一些惱怒的神情。

不過那怒氣也只是在他面上一閃而過,隨即雍正便深吸一口氣,道:“你……朕說了,讓你自己想好了,日後沒有後悔的!朕知道你孝順忠心,心裏放著的是……忠君愛國,沒有你自己,從來都是乖巧的,這才……這才多替你想了一些你自己的私事兒。”

胤祈不知道他為什麽隱含著怒氣,可今日瞧著,雍正不對勁的地方也不只是這一點罷了,實在是無從計較。

就高無庸所言,他莫名地發怒,休沐日的大清早,令人在內務府門前候著,單等著宣胤祈;胤祈到了,又讓跪著半天,又說那樣極傷人心的教訓的話,瞧著一副就要發難的樣子;然而隨後卻並沒有再說相關的事兒,說的只是政務;且說到政務,雍正本該是全神貫註,決斷幹脆的,可今日卻竟然猶豫不決,言辭先後矛盾,且還失神了……

現下又是這一種不明所以地發怒,說了這些並不如何相幹的話……難不成真是怕胤祈到了東北,在那裏造反;或者是怕胤祈去了又後悔,不好好辦差?

心中暗忖,胤祈口中道:“允祈並沒有什麽私事,不過額娘和院子裏的一點事情是要放在心上的。額娘承蒙皇後娘娘照顧,哈日娜……住在宮中,也不會有人虧待了她,允祈沒有什麽不放心的。至於允祈自己,多年習武騎射,或是瞧著瘦了些,實則不必擔憂。”

雍正聽了,又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半晌,才沈聲道:“既是你這樣說了,那便……不要辜負了朕對你的信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