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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火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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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嬪的病,雖說瞧著是日漸沈重了,不過卻好好壞壞地,撐到了春天。春日裏萬物萌發,瞧著靜嬪竟是有了起色。直到過了春分,瞧著靜嬪能自己下地了,一直伺候著的太醫這才敢跟胤祈說,只要小心養著,約莫還能拖上幾年。

胤祈此時已經看得開了。靜嬪自己放不下康熙,怕是終究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他再怎麽一勁兒地難過,怨恨,也是無濟於事。還不如小心伺候著,或可以讓靜嬪多活幾年。

幾個月間,來來回回的,太醫院倒成了紫禁城裏胤祈最熟悉的地方了。雖說他是跟著怡親王學習政務,不過實際上也時常跟著嘉郡王到處跑。嘉郡王正是管著內務府,太醫院也知道這位貝勒爺身份不一樣,說話比起來皇上的阿哥們還管數兒的,也不敢怠慢。胤祈趁著熟悉,把伺候殷勤的太醫都一一記下了,若是真能留住靜嬪,日後他自然會有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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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閏四月,於是不等進五月,雍正就移駕圓明園。胤祈告了罪,留在了紫禁城。因怡親王並不是就在圓明園旁邊住著,他跟著怡親王學辦差事,倒是兩下方便。

因天候的緣故,靜嬪的身子見好,到了端午,還能親自在門窗上掛上五彩粽,胤祈也略放了心,專心跟著怡親王辦差。

只是這日才到了戶部衙門,就聽見裏頭吵嚷著說什麽賬目不對的事情。胤祈叫張振春打簾子,他走了進去,正瞧見兩邊的十來個官員都是臉紅脖子粗的,正吵得滿臉大汗。

見胤祈進來了,官員們也不敢怠慢,這才停下了爭執,都上前見禮。胤祈叫了起,倚著放了一摞賬本子的桌子坐下,然後便指著問道:“這是吵什麽呢?”

固然他年紀小,不過因是雍正指派了過來戶部視事的,平素瞧著也不是單純過來混混日子的主兒,眾人也不敢怠慢了。

且此時他們自己吵得不可開交,又正好被胤祈撞上了,不能不好生交待了,為什麽做出來這樣失儀的事情。便有人站出來道:“端貝勒,今兒是因為賬目不清的緣故,咱們在這兒理這些個亂賬本子。只是彼此說不清楚,這才爭執起來了。”

胤祈便伸手翻了翻最上頭的賬本子,從日期和他對於賬目數字的熟悉程度,看得出來是今年的新賬本,因便問道:“哦?這不是今年的本子麽?怎麽這才過去了幾個月的事兒,你們難不成就記不清了?”

那站出來的,原是四川司的郎官,名喚泰喀特,老姓是覺爾察,是正白旗下,胤祈記得他哥哥是正白旗第五參領的佐領,石懷玉一家子就在他家佐領裏頭。因為是滿人,又是上三旗的老姓大戶,身份自然不與漢官相同,便也敢和他辯解。

又是他答道:“原不是奴才們的疏忽,是那時候江南司把賬目給過來的時候,就不甚清楚。奴才們整了一遍了,卻仍舊判不清。”

他這樣說,把事兒都推到了江南司,江南司的眾人自然不服氣。江南司郎中便站出來道:“貝勒爺明斷,卻不是下官等的疏忽,送到四川司時,原本是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賬目。然四川司將糧儲火耗與青海軍備事宜混雜,這才使得賬目上混亂不堪。”

胤祈聽見是有糧儲,又與西北糧草相關,便收起了原本的漫不經心,坐直了身子,肅然問道:“怎麽回事?當真是西北的事由,怎麽能這樣不經心?”

泰喀特連忙道:“端貝勒,並不與西北用兵的事兒相幹。只是火耗銀子混雜在了糧儲裏頭,又牽扯到往青海送的糧草,這才顯得要緊了。且那糧草不是往岳鐘琪大將軍處送的,是另一路的阿爾泰部。若是真與二月份的兵事相幹,奴才們也不敢鬧出來這樣的事兒。”

又說到了什麽火耗銀子,胤祈便不由得皺眉,道:“火耗銀子?火耗銀子又怎麽和糧儲相關了?這兩個也是好相互摻攪的?且前幾日還聽說,不是山西司做的就很好?你們自己不會做,難不成連學都不會學?不會學,總會看著樣子比劃吧?怎麽竟是鬧出來事端了?豈不知此時皇上最操心的,也就是這個火耗銀子的事由了?”

一頓訓斥,眾人便都有些面面相覷,最終推了方才那江南司的郎中出來,道:“貝勒爺,原是這樣。江南地方,由布政使而下,督撫長官,各州府都收了火耗銀子的。過賬時,卻是因在調糧時,春季尚未收上來丁賦,就把火耗銀子充進了往四川去的軍需當中了。”

他又看了一眼泰喀特,道:“只是江南收的數目比例和四川的並不一樣,到了四川司,他們卻以為收的是一樣的例,結果如今對不上了。今天侍郎大人問了,他們查了賬目,就說是江南司的賬目不準。”

泰喀特聽了,立時就急躁起來,道:“並不是這樣!分明是你們江南司送賬目過來的時候,說是一例按著四川這邊的數目走賬,我們算賬的時候,才敢就按著這邊送上來的數算了。是你們說的話,怎麽就會是我們這邊誤解了?”

江南司的郎中便道:“那時候分明說得清楚,是不同的。皇上當初旨意就說,各省自行裁定火耗比例,怎麽就會江南和四川一例了?”

泰喀特便又道:“這我怎麽知道!只我卻記得分明,那時候你們司裏送賬本子過來的時候,交待筆帖士說是一樣的。我這邊即刻就能叫那筆帖士過來說個清楚!”

胤祈聽著他們倆都說不清楚,竟是爭吵起來了,只覺得煩躁,便道:“得了!也別爭執了,把兩處的賬目都拿來我瞧,然後再說誰是誰非。雖說怡親王這會兒還沒來,堂官總是在的吧?你們連進去問問都不會了?那會兒誰塞了你們的嘴了?也不至於這樣沒規矩,竟是敢這麽吵起來了!且我還在這兒坐著,你們當我是個死人呢?”

當下兩邊都噤聲了,胤祈這才籲了一口氣,靜坐等著賬本送來。他也是知道的,眼前這些人,只是瞧著他年紀小,沒經驗,才敢這麽在他面前把事兒抖出來了。若是怡親王親自過來問,怕是都要隱瞞,橫豎先掩蓋了下去再回去好生分辨究竟是哪裏的首尾。

不過,許是這些人也並不是沒存著用他把事兒帶過去的心思,只要現下他接過來了這件事兒,日後說起來,就可以讓這些人少些責任。

真是好盤算,怪道是他坐在這裏,這兩邊的人還敢吵起來了。

只是就如他方才說的,真就當他是死人了?總是能查清楚,究竟是那邊兒的疏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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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本擱在了眼前,胤祈翻開來大略看了看。江南司那邊存檔的,的確是和四川的火耗並不一樣,可四川那邊的,卻是按著四川的比例在計算江南送去的銀兩數目。

兩下一對比,粗略一算,因賦稅的差額,前後竟是能差了幾萬兩。

江南司送去的銀錢多,四川司那邊存檔說收到的,卻要少。中間這幾萬兩去了哪裏?

幾萬兩不是個小數目,所以才因此爭執不下了。若真是最終這幾萬兩銀子查不出來,只怕是不單單這兩司的官員要遭殃,約莫怡親王也少不了被申飭懲處。

胤祈登時心下一沈,仔細看起來。瞧著倒真不像是單純疏忽了,怕是有人趁著機會,渾水摸魚也未可知。

只是這事兒最終是因為火耗的收取來的,眼瞧著雍正的又一個利民的措施,成了某些人搜刮的途徑。胤祈不由得暗暗嘆息,若是被雍正知道了,怕是又要好生氣一回的。

這個火耗的事端,如今尚沒有什麽完善的制度,只讓人覺得繁雜不堪。且各地數目並不相同,不管賬目做得再詳細,終究是亂得很。又沒有什麽固定的標準,究竟哪裏該收多少,哪裏收得多了,真是查都不好查明白了。

細想了一回,胤祈倒是覺得,這幾萬兩銀子的去處好說,橫豎戶部的堂官侍郎們也不是白白放著好看的,也不用麻煩到怡親王,約莫他們為了自己頭上的頂戴,也要查明白了。

而火耗的問題,卻是個更大的問題。興許雍正也不是不知道其中弊端,只是這會兒才開始,漏洞總是多的。雍正也不是神,自然有他想不到的地方。

胤祈打定了主意,要和怡親王說說火耗的事兒。然後便把心思擱在了眼前的幾萬兩差額上頭,一邊看著賬本,一邊拿著算盤算著,叫張振春把要緊的數據記下來。

看到了中午,才把正月之後的賬目清理了一遍。江南司那邊的賬做得詳細,瞧著也沒有什麽差池,一樁一樁的銀錢來往,都清楚些。胤祈也不是第一日看賬了,整個看下來,覺得也並沒有虛假的地方。只是和四川司那邊對不上。

胤祈便料想,大約就應該是四川司那邊的錯失了。那個泰喀特,瞧著就不是個實幹的,方才他要賬本的時候,覺得他也有些猶豫。

此時看了一遍,只覺得四川司的賬目上頭,有些貓膩。雖則他不至於有膽量貪墨了那幾萬兩銀子的差額,卻當真不是個清廉的。少不得也要回了怡親王,看他如何處置。

只是怎麽瞧,都看不出來那總計六萬六千五十餘兩的銀子去了哪裏。從四川司的賬上,一開始就是那個數,那幾萬兩銀子就是憑空沒了似的。

胤祈不由得咬牙,若真是被人什麽人中飽私囊,怕是那人不但大膽妄為,且手腳幹凈,真是抓都抓不住。要真是查辦,橫豎是大家都倒黴,也不單是他自己。

正想著,外邊傳來說話的聲音,胤祈連忙起身,然後就瞧見怡親王進來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正是戶部的幾位尚書侍郎。胤祈給怡親王見了禮,就笑道:“我方才還尋思,怎麽我來了這麽一會兒了,不見幾位大人,原是有公務出去了。正巧了,我還說要找王爺,並幾位大人說些事兒。”

怡親王走到近前,伸手拿了桌上的紙張,看了看道:“怎麽你自己在這兒算起來賬了?底下的那些個奴才們哪兒去了?”

胤祈道:“王爺,原是他們自己鬧不清楚,我才在這兒算計起來了。如今瞧著,確是有些不對頭的地方。王爺也瞧瞧,這兩邊兒的賬目對不上。前後差了六萬六千五十兩,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了,得盡快查清楚了才好。”

然後便指著紙上的字,將方才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說了他自己的想法。

怡親王聽了也皺起眉,仔細看了一遍兩邊列出來的數額,道:“這個又是羨耗的事由?怎麽又是……這也差得太多了……”

說著便叫旁邊的戶部尚書,道:“蔣大人,你可知道這回事兒?”

戶部的漢尚書蔣廷錫,胤祈上輩子就聽說過這個人,是個大畫家,只是還不知道,竟然是雍正倚重的臣子。他年初時從禮部侍郎的任上升調戶部尚書,頂替的是張廷玉的差事,瞧著也是個有為政之才的人。胤祈聽見怡親王問他,也跟著瞧了過去,看他怎麽說。

蔣廷錫也是一直聽著胤祈說話的,方才就變了臉色。此時怡親王問話,他不由得面色陰沈,鼻尖上冒汗,沈默片刻,終究道:“這事兒,臣尚未聽聞。”

怡親王因便皺眉,道:“難不成兩廂調度,你都不知道這事兒?正月裏青海岳鐘琪用兵,那麽大的事情,便是為了那邊的謹慎,也該過問一聲吧?”

蔣廷錫立時躬身道:“王爺,臣彼時正才調任,一應事務都不熟悉,戰戰兢兢,只圖將青海事由辦得妥帖,確是沒有註意到。且這些糧儲調度的事兒……記得是侍郎在管著。”

怡親王便又看向了一邊站著的戶部左侍郎,文書上的簽名和大印,的確都是他的手筆。

左侍郎連忙上前道:“回王爺,這事兒確是有。不過時隔數月,奴才也是記得不分明,只記得那時候,江南司恍惚是說,賦稅不足,將羨耗並入。並沒有提及具體細目。”

怡親王聽了就一拍桌子,道:“怎麽那時候不記得問清楚?羨耗是新近才擺上來的,最最要緊不過,也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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