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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唱罷我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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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蝶走了。

桌上還留著那只蝶戀花的鏤空銀簪。樂疏寒回來後沒有看見她,他攥著蝶戀花仰躺在床上等她,視線從鏤空的蝴蝶翅膀中穿過,看向天花板。

應該只是出去散步,很快就會回來。

早上的粥她都喝光了,想必很喜歡那個味道。樂疏寒嘴角浮起一抹淡笑,他開始思考中午該給她做些什麽吃。

雖然,他只會做粥。

做不同的粥,各種味道的粥。

很單調,可蘇小蝶喜歡吃。只要她喜歡,他就會去做。

日光由淺變深又變淺,樂疏寒從日出等到日落,蘇小蝶還是沒有回來。他終於著急了。

翻身下床,從桌上拿走那根銀簪,趁著溶溶月色提劍出門。

樂府,祠堂前的供桌上檀香繚繞。樂松羽負手站在樂玄清的靈位前,眼神裏迸射出恨意。

“爹,如今事情發展成這樣,你可還有什麽可說的?”

樂松羽嘴角抽動,笑容凜冽陰毒而不自知:“你好好看看長安城裏這些人,為了維持自己的賤命,一個個擠破了頭也要尋那長生藥。你說世人寬厚平和,說人的生命在於充實而不在於長短,你那套救人者自救的邏輯根本站不住腳。你想拯救世人孱弱卑賤的心靈,可惜他們根本不需要你拯救。”

樂玄清入道門前也是渾渾噩噩地過著普通人的生活,那時的他找不到人生的意義,每日只知沈迷於勾欄酒肆。在那期間曾與一女子相愛,盡享魚水之歡。

可惜沒過多久,他就受高人點化入了道門,並與同門曲華戎成為師兄弟,兩人默契非常,共同開始了踏入紅塵治病救人的崇高使命。

在旁人眼中,樂玄清道長是高風亮節、清風明月的高潔志士;而在樂松羽心裏,他不過是個拋妻棄子的垃圾。

與母親流浪那些年,樂松羽想起父親的時候總是充滿了恨。他一路摸爬滾打終於能為母親遮風擋雨,而後,便在心中滋生了對亡父的報覆欲。

凡是樂玄清支持的,他都要反對。也正因為此,被曲華戎看中入了天風堂。

可惜他生性愚鈍,對行醫煉藥之術一竅不通,比不得之後進門的藺柏風與喬寅竹兩位師弟,在組織裏未能得重用,成了個真真正正的透明人。郁郁寡歡之後,便生經商之心,一心賣他的綢緞,想著有朝一日能揚眉吐氣,狠狠打他這兩位師弟的臉。

他最終都做到了。

喬寅竹全家二十九口被他一把火燒得連灰燼都不剩,藺柏風也在他的步步緊逼下墜青峰崖身死。

只剩一個虞蘭兒,一介女流之輩他不屑與她相比。本以為除了眼中釘會開心,可樂松羽發現自己的野心遠不止於此,他想報覆樂玄清,想有朝一日助天風堂神藥功成,然後將長生藥帶到樂玄清的靈位前,親自告訴他,他當初那套假仁假義的模樣是多麽愚蠢!

管家樂益敲了敲門,跨過門檻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恭敬道:“老爺,天風堂派人遞了消息,說喬家那小孽種尚在人世,之前與少爺一同上了雲籠山,嚷嚷著要找殺父仇人報仇,曲堂主讓您平日裏小心著些。”

樂松羽瞥了他一眼,“難道我還怕個毛孩子不成?他盡管來尋仇,十幾年前我能殺他爹,如今照樣能殺了他。”

“嘿嘿,”管家討好地笑了兩聲,身子彎得更低,作恭順狀道:“是這個理,曲堂主的意思也是如此,您要是能殺了這小孽種,那就是為天風堂絕了後患,自然是美事一樁。”

樂松羽給母親敬了香,轉頭問道:“那孩子叫喬什麽來著?”

“喬展。”

管家答:“他平時就住在城中的半間客棧,據說那姓杜的老板娘是他姘頭,兩人暧昧得緊。如今杜老板身染瘟疫,他著急上火跑到平遙古城找解藥去了,若要釣他也容易,只要抓了杜老板,不怕他不上鉤。”

樂松羽點了點頭:“那就去做吧,女的留條命拿來試藥,姓喬的小孽種給我引到這兒來,我一刀結果了他便是。”

樂益道:“遵命。”

祠堂外,樂疏寒風風火火走來。

管家見狀道了聲“少爺”,便默默退了下去。樂疏寒望著父親的背影,語氣很不好地開門見山道:“蘇小蝶人呢?”

事情發展到現在,兩人的父子情分與信任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翅膀硬了疏寒,見到我連聲爹都不叫了。”樂松羽扭過頭來,語氣生硬地頂回去:“你自己親手劫走的女人,怎麽現在跑回來跟我要人?”

“難道不是你又抓回了她?”

樂松羽冷笑:“我沒那麽無聊。”

話不投機,他轉身便走。去地牢繞了一圈,又將樂府上上下下搜了個幹凈,依然沒見到蘇小蝶的影子。

她到底去哪兒了呢?

正在他杵在前廳門口一籌莫展時,樂松羽走了上來。他看著兒子心急如焚的表情一時覺得好笑,想不到他這無心之人倒生出個情種來。

樂松羽道:“我很早就同你說過,做事靠腦子,不要總是感情用事。”

樂疏寒擡了擡眼皮,“什麽意思?”

樂松羽負手道:“如今長安城裏人人都知她蘇小蝶可解蝶落飛花之毒,你認為這個消息會讓誰最著急?”

他又道:“而能在你眼皮底下劫人,且不留下任何蹤跡的,又會是誰?”

樂疏寒雙手環抱踱了一會兒步,他皺緊了眉頭絞盡腦汁想,驀地眼前一亮,頓住了腳步:“……難道是千面蝴蝶?”

只有蝴蝶谷主本人才會害怕自己殺手鐧的秘密公諸於世,與其讓蘇小蝶落在旁人手裏,倒不如他先劫走她。

可是,知道蝶落飛花秘密的人會有什麽下場?蝴蝶谷主也許真的會惱羞成怒殺了她。樂疏寒攥緊了拳,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樂松羽點點頭道:“不錯。”

“說到底,你就不該將此事宣揚得滿城都是。”樂疏寒又將矛頭對準他爹:“小蝶沒有得罪你,你這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樂松羽一拂袖:“自古成大業者,總要犧牲些兒女情長,你格局這般狹窄,真是讓我太失望了。”

“你覺得這只是兒女情長?”

樂疏寒忽然笑了,笑容裏有對父親的失望,曾經他心裏那個高大偉岸的父親形象徹底崩塌,如今他只覺得,樂松羽草菅人命的模樣令人作嘔。

他道:“爹,人命在你眼裏連糞土都不如,你只在乎你的大業。你眼裏,何時看到過真正的人?!”

話畢,樂疏寒轉身出了門。

“你……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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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旌旗酒樓。

獨立包間內坐了三個人。

羅清越端酒起身,笑道:“吳兄,謝大人,這杯敬我三人的緣分。”說罷,他仰頭將酒樽裏的酒喝了個精光。

謝千秋今天脫去官袍,換了身便服來赴宴,想不到羅清越安排的是如此恢宏氣派的酒樓。心裏高興得很,他在官場上受了氣,想不到回歸民間還有人這樣捧著他重視他,自尊心得到了極大滿足。不由笑了撫掌道:“羅少東家真是好酒量,人又和善,能得吳老板牽線與你為友,真是人生幸事。”

“謝大人言重了。”

羅清越微笑著給他添酒:“我不過一山野莽夫,吳兄人情練達,謝大人關心民間疾苦,倒是我這粗人要向二位多多請教才是。”

吳麓剝著花生,沖他擺擺手笑:“清越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說到底我們三人有緣聚在一起,也是希望為江山社稷與黎民百姓的幸福生活盡綿薄之力。”

羅清越點頭:“那是自然。”

桌上的清蒸蝦仁冒著熱氣,吳麓照顧著謝千秋夾了幾筷子,又挑了幾個放進自己碗裏,沾上濃黑鮮香的醬油汁,挑了一小塊芥末醬抹勻了放進嘴裏。

一咬,皮肉彈性十足,汁水四濺。辣味直沖上腦,讓人瞬間清醒不少。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又道:“謝大人,你有所不知,今年的絲綢生意可不好做。”

謝千秋吃了口扒肉條,擡眸:“吳老板詳細說說,是怎麽個不好做法?”

吳麓道:“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南方官營織造局出的緞子一匹十丈,定價也相對穩定。可是民間賣的幾家……您也知道長安城離巴蜀、兩湖、閩浙蘇贛等地本就路途遙遠,路上的運費高昂,織物運回來後,有一部分路途損耗,已經是不能用的了。

織物的準備工序覆雜,人工費、工時周期長等等因素都無形中拉高了成本。但在以前,這種程度的定價賣給當地的達官顯貴倒也能勉強過活。可惜樂家綢緞莊破壞了規矩,仗著工廠大人力少,而且我聽說,樂松羽從海外購進了一批織廠機器,他們家出一匹緞子根本用不了四天,只需要一天半時間,成本大大降低,定價也跌破均價,這市場上其他的商家……可就沒法活了呀。”

謝千秋是個好高騖遠、眼高手低的家夥,他撓了撓頭,有些茫然:“既然樂老板如此做,你們為何不去買呢?”

“買不起啊!”

吳麓哭天喊地開口:“那織廠機器造價不菲,況且本地老板多多少少都有幾分骨氣,看不上蠻夷搞的這套東西。樂松羽破壞了江湖規矩,他這一鬧勢必影響大家的生計,民不聊生則人心動蕩,於社稷不利啊。還望謝大人為我們眾多難以為繼的老板們做主。”

一個樂松羽,能影響了江山社稷?

謝千秋搖頭嘆氣:“不是我不願助你,實在是出師無名,樂老板也是堂堂正正的生意人,此事官府不好插手。”

“誰說我們師出無名?”

羅清越沖兩人微微一笑,從前襟處掏出一小包油紙包裹的東西,這是他前些日子剛從天風堂虞夫人手裏要來的。將紙包攤開在二人面前,只見裏面成堆的白色粉末。

謝千秋挑眉:“這是何物?”

“大人,您可知近日長安城內肆虐蔓延的瘟疫?”羅清越笑。

“當然。”謝千秋一拍腦門:“這瘟疫鬧得人心惶惶,我正愁這事呢。”

羅清越道:“大人莫愁,這白色粉末就是這次瘟疫的罪魁禍首。”

吳麓一驚:“投毒?”

羅清越點頭:“正是。”

謝千秋大駭:“是誰?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做這樣的事?!”

見獵物上鉤,羅清越不急不慢嘆了口氣,臉上作痛惜狀:“實不相瞞,一月前長安城初有病例,我便暗中徹查此事,買通了幾個大戶人家的小廝尋找投毒的證據。連日來一無所獲,直到前幾日翎花戲臺的臺柱子蘇小蝶姑娘被樂府抓去,我的線人才一路摸到了樂家地牢,從裏面帶出了這包東西。”

吳麓眸色大亮:“這麽說是樂家投的毒,他們為什麽這麽做?”

“目前還不知道。”

羅清越搖了搖頭,拎起酒壺又將桌上三個空杯斟滿,然後端起一杯酒,沖吳麓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也端起酒杯配合著。

羅清越道:“大人,此事牽扯到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還望大人明察秋毫,懲治惡人為黎民百姓做主。”

吳麓從袖口掏出一摞銀票,謝千秋看了一眼,故作深沈堵了他的話:“吳老板,你這是何意?”

吳麓笑道:“謝大人莫要誤會,吳麓一介草民,承蒙大人看中,能為黎民百姓做些事乃是人生大幸,這銀票是吳家的一點心意,大人不妨替黎民百姓先收著,畢竟徹查樂家之事還要仰仗大人多多費心出力。”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給足了謝千秋面子。他低頭一看,桌上的銀子足有百兩,心裏竊喜非常,而臉上卻絲毫未表現,而沈痛地嘆了一聲,道:“你二人如此誠心懇求,我也不好拂了你們的好意,這銀子……好罷,我便暫時替黎民百姓收著,之後若有需要,定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羅清越動容道:“大人高義。”

話畢,吳羅兩人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至於這銀子最後黎民百姓是不是真有需要,是不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那就不得而知了。

酒過三巡,羅清越將謝千秋送出酒樓,又與吳麓作別,獨自一人倚靠在旌旗酒樓的紅色廊柱旁吹風醒酒。

陽光刺目,他伸手遮擋在額頭上,垂了眼眸望著街上來往的人群沈默。也不知道阿展回了長安沒有,自從那日他與樂疏寒從羅府離開,便再沒了音訊。

樂疏寒……一切都是因為他。

烈酒的灼熱燃燒了羅清越心中的恨,這一次他必定要樂家家破人亡,只要世上再無樂疏寒,喬展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要定了這個人!

不遠處有三人正朝這邊走來,兩男一女並排走著,羅清越定睛一看,最左邊的是卓北衫,中間那蹦蹦跳跳的女孩子正是羅彩衣。

而她右手邊的人,身穿一件初荷紅色長袍,上有銀絲折枝菱格蓮花繡樣,皮膚白皙,眉目間有星河蕩漾,一把雪色蝶骨流風扇攥在手裏扇著風,正低頭跟羅彩衣說著什麽,臉上笑容明媚。

這人,不是喬展是誰?!

“阿展——”

羅清越霎時酒醒了大半,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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