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每次秦焱跟人打啞謎的時候，陶婧都多半聽不懂，但這並不包括涉及到她自己的那部分。

尤其是他們每次說的內容都是一樣。

沒錯，就是每次都會提到一點——她陶婧是個人。

如果不是因為秦焱也在其中，陶婧真的每次聽到都感覺像是在罵自己。好在她還能安慰自己，不是人算什麽大事？這屋子裏現在一共有七個人，除了她之外有六個都不是人，加上她一個好像也沒什麽……

畢竟一個問題反反覆覆被人提起，就連陶婧也不得不認真的去想：可能自己還真不是個人。那麽問題來了，她究竟是什麽？

這麽長時間她也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問題，秦焱是不會回答她的，但是卻希望她能夠主動去想，去尋找答案。

不過已知的線索太少，陶·福爾摩斯·婧分析來分析去，還是找不出什麽頭緒。

她的身份肯定跟秦焱有關系。就憑秦焱那麽長時間以來對她的單獨關照，說是照顧合眼緣的新員工誰會相信？畢竟老板再怎麽關心員工，也不至於會死皮賴臉的非要跟員工睡同一張床吧？

還有，秦焱的精神透支之後，在自己身邊總是恢覆得更快，她自己更是在進入安隱齋之後半年，被醫生判了死刑的先天雙腿殘疾就不藥而愈。她跟秦焱之間，肯定有某種非常密切的游戲。

就像是……

就像是第一次在安隱齋裏見到秦焱，兩人雙手交握的瞬間，那種仿佛輕微電擊一般酥麻的感覺，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卻絕對不是錯覺。

可是再多的，陶婧就想不出來了。秦焱的事情，她不是沒有拐彎抹角的跟店裏的幾個人打聽過，遺憾的是，她們知道的，也並不比她更多。

秦焱是佛前青焰修成人身，後來才遇到了佟香香她們三個，後來開了安隱齋作為大家的落腳之處。這就是陶婧打聽出來的一切。關於秦焱一直在找什麽東西的事，因為涉及到陶婧的身份，佟香香她們也不敢亂講。

跟秦焱出去拜訪其他人的時候，陶婧也打聽過，不過外面的傳言雖然熱熱鬧鬧，但是歸納起來，都是她已經知道的事情，哦，除了一點，當初秦焱成精渡劫的時候，似乎曾經鬧出過很大的動靜。但依舊沒有她曾經和什麽人過從甚密的消息。

資料那麽少，陶婧要是能夠推斷出自己的身份就奇了怪了。

其實她不知道，這些都是秦焱故意的。

以前秦焱是很希望陶婧想起來她的身份的，可是自從陶婧開始頭痛之後，又從靜慧師太那裏知道她竟然真的是人身，秦焱就已經改變主意了。

陶婧身體裏禁錮壓制著的東西，也許真的會隨著她的記憶一起覆蘇。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寧願陶婧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不過她自己，卻還是會繼續查下去。秦焱瞪了玉碗一眼，“這個我已經知道了，如果你沒有別的話好說，那就請吧。”

“別著急嘛！”玉碗笑瞇瞇的說，“你確定要我在這裏說？”

秦焱神色一厲，站起身道，“你跟我來。”

她把人帶進房間裏，然後布了一個隔音的結界，才看向他，“希望你真的能說出一點有意義的東西。”

“你一直在等我吧？”玉碗自顧自的拉開椅子坐下來，“不就是相信我能夠看得出問題嗎？”

秦焱眸色一深。

她跟陶婧再怎麽親密，但是畢竟有“種族隔離”，再加上當局者迷，很多問題可能根本看不出來。可玉碗就不一樣了，他的本體是玉石雕成，雖然跟陶瓷也不太一樣，但畢竟都是土石一系的，總有共通之處，或許更容易看出問題所在。

實際上，這一次玉碗會從博物館離家出走，雖然是他自己靜極思動，但裏面也有秦焱的手筆，不然他也不會第一個就來安隱齋。

見秦焱不說話，玉碗才哈哈大笑起來，“真沒想到啊秦焱，你也有今天。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的底座怎麽會投胎成人的？”

雖然她猜測陶婧應該是投胎過，但是被玉碗說出來，秦焱還是忍不住問，“你確定她是投胎？”

精怪投胎是非常困難的。因為他們雖然有靈智，但是沒有人類的“神魂”這種東西。人死後魂魄進入輪回，他們卻不行。當然，也不是絕對不行，其中涉及到的秘法，都是外界根本沒有流傳的，就連玉碗也不知道。

所以之前雖然大家都說陶婧是人，但是秦焱始終相信，應該是某種秘法改變了大家探查的結果，讓人覺得她是個人，但其實她還是精怪。

玉碗哼笑，“你也知道，我以前是研究過一段時間的轉世秘法的，雖然沒有找到真正的閥門，但也不至於連真的是人還是偽裝的都認不出來吧？”

這一點秦焱是相信的。也就是說，陶婧真的是投胎到了陶家，被陶媽媽生出來的，貨真價實的人。

這就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陶婧顯然不可能自己拿到轉世秘法，那麽是誰幫助她投胎轉世的？那個人現在又在哪裏，是什麽身份，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

其實一旦確定了這一點，秦焱也不是一點都猜不到。

精怪本身是不老不死的，只要本體不被損毀，就根本不需要考慮什麽投胎轉世。所以陶婧如果真的是投胎，那麽……她的本體，秦焱的燈座，可能早就已經損毀消失了。

“精怪在什麽樣的情況下需要投胎，我相信你應該知道。”玉碗又說，“事實上，在我研究過的秘法之中，可以確定的是，如果精怪要投胎，那就必定要毀掉自己的本體。所以不管你那小燈座到底是自願還是被迫，她……”

“我知道了。”秦焱打斷他的話，“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夠保密。”

“當然。”玉碗挑了挑眉，“那店裏的東西，就隨便我挑了？”

秦焱沈默的點點頭，玉碗微微一笑，下一刻就直接從她面前消失了。

直到這時候，秦焱才仿佛脫力一般的坐到床上，臉上露出十分覆雜的表情。雖然不是沒有猜測，但是真的確定了這個結果，她還是覺得不能接受。

倒不是不能接受陶婧變成了人。

秦焱又沒有什麽種族歧視，何況陶婧不管怎麽變化，自己總是能夠認出來的，兩個人之間的感應也沒有消失，這就足夠了。

但是……陶婧變成了人，這意味著，她很可能真的無法覺醒記憶，恢覆從前的一身修行。

這也就罷了，畢竟不管陶婧是什麽樣子，秦焱都會護著她，不會再讓她遭遇什麽危險。讓秦焱不能夠接受的是，陶婧她既然是一個人，那麽她就會有生老病死。

對於擁有漫長時光和不朽壽命的秦焱來說，百年時光不過是倏忽而過，她為尋找陶婧，花費的光陰就不止這麽一點。可對現在的陶婧來說卻不一樣。

她會老、會死。如果沒有意外發生，那麽她死後，魂魄會進入六道輪回，重新轉世，然後……將現在的記憶，也全部忘光。

秦焱當然可以再去找她一次，但然後呢？就一次一次的看著她輪回嗎？可是魂魄也是有極限的，其中一點真靈會隨著不斷的輪回轉世而漸漸消散，等到真靈徹底消失，那麽這個魂魄，也就回消散在天地之間，等待著機緣巧合，重新凝成新的魂魄。

——但那就不是陶婧了。

而對於真靈的自然磨損消散，秦焱是毫無辦法的。

當然秦焱也可以施加手段，將陶婧變成厲鬼，留在自己身邊。但到了那個時候，陶婧又還是她所知道的陶婧嗎？

再說那樣的做法畢竟是不合天理倫常的，魂魄留在人間也會受到各種各樣的影響，消磨魂力，一旦魂力耗盡，也是魂飛魄散的結局。如果努力修煉，最後會變成能夠存在幾千年的兇煞厲鬼，倒也不錯，但厲鬼也算是逆天而行，厲害到了一定的地步，就會引來陰雷，而陰雷之下，十死無生。

還有一種辦法，就是秦焱憑借自己的人脈，拜托地府的人照顧陶婧，讓她成為一個鬼差，那樣真靈不滅，只要地府存在一天，她也會存在。

可是鬼差不能夠隨意行走陽世，她們必須要陰陽兩隔，就連見一面都不可得。

算來算去，世界之大，竟然沒有一條路可以給她們走。

秦焱雖然早就知道，世間之事總是難以兩全其美，可在今日之前，她總是存著幾分妄念的，總覺得自己能夠找到陶婧，已經算是經歷磨難，老天垂顧，也許從此之後，就不會再有任何顛簸起伏了。

可是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畢竟還是自己所求太多。

她不知道陶婧這些年來究竟經歷過什麽，可秦焱卻又總是忍不住去想，假如當年她渡劫之前早做準備，將陶婧的本體藏好，是不是她就不會被人帶走，她們就不用分離，現在就不用承受這些擔憂困苦？

但這世間，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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