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貼著手臂, 大腿貼著大腿。

只有兩米高、半米寬、一米長的櫃子著實很難塞下兩個人。

風淋小心翼翼地把眼睛貼在櫃子的縫隙上，屏氣凝神，觀察外界。少年緊縮在她的身後，把她微微舉起來一些, 好讓她看得更加清楚。

櫃子外面的辦公室依舊寂靜無聲, 光線中飄散著些許灰塵, 就像是最為普通不過的廢棄房間一般，披了一層灰蒙蒙的布。

事情的展開總是不盡如人意, 就好比本來打算當援軍的風淋一行人，迎面撞上了準備上樓的“看不見的怪物”, 結果不知怎麽的, 就和少年懟到了一處。

再然後, 就是開頭的情景了。

***

十分鐘前的風淋，還在地下一層的走廊中行走。

“看不見的怪物其實是可以被看見的。”

走著走著, 她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她看著樓道裏的光線突然變得扭曲折射, 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一只巨型蠕蟲的大概輪廓，頓時撒腿就跑。

開什麽玩笑, 這個透明蠕蟲的腦袋都和樓道差不多大了！活像是一臺壓路機正在碾壓過來。

整個樓道都是它的身體，就連消防斧的劈砍都好像是在撓癢癢一樣，如果再往前走，就只有一頭撞進它的透明身軀這一個選項！

好在，【透明蠕蟲】雖然身形巨大，但是速度極慢, 也就比普通人的行走速度快上一些。

風淋舉起左手, 往後擺了擺，示意【039號引導員】不要靠近，立刻去叫醒藍孔雀, 為卷帳篷跑路做好準備。

說來也奇怪，【透明蠕蟲】從走廊深處沖過來的氣勢轟轟烈烈，有種勢不可擋之態；但是在快到大廳入口處的時候，卻一點點慢了下來，好像對外面顧忌迫深。

風淋做好轉身就逃的準備，卻也悄悄慢了下來。這件事發生的太過倉促，讓她失去了思考的機會。

現在一想……可不是很奇怪嘛？

那麽大一只【透明蠕蟲】，少年是怎麽越過它，跑進壁畫縫隙的？

“鎮政府的大廳隨著逐漸密集的聲音，變得晃蕩起來，好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爬出來了。”

這是曼達林的說法。

但是這個【透明蠕蟲】，是不是太大了點？

假如說，它擁有實體的話，一路上經過【舊大使館】的大廳，再從鑄鐵雕花門和壁畫間的縫隙裏爬出來，勢必會“丁零當啷”地撞翻許多東西。

可她進來的時候，各處的陳列都擺放地非常整齊，一點也不像是雞飛狗跳後的殘局。

但要是說它沒有實體……風淋的右手收緊，死死握住【消防斧】的把柄處。

要是說它沒有實體，她又是怎麽砍到它的呢？

正躊躇於“崽崽的留言紙條”，“曼達林的口述情況”和“崽崽的古怪行為”三者究竟是真是假，【透明蠕蟲】就動了。

它高高直起身子，整個走廊頂端的空氣都像是被攪出漩渦的水面一般，浮空旋轉出半透明的漩渦。

風淋瞪大眼睛，這種魔幻的場景居然能在一個廢土游戲中看見，著實讓人吃驚。

但是吃驚歸吃驚，跑路還是要跑路的。

她後退幾步，轉身就溜——然後，“逐漸密集的聲音”就出現了。

如同大潮崩騰，她瞬間被裂石流雲般的聲響所淹沒。空氣像浸沒在水中一樣透出絲絲水紋，上下浮騰。

然而，她依舊可以呼吸，身上的衣服也是幹燥的，四周的墻壁和地板上也沒有留下任何積水。

她徑直往前沖去，緊接著突然剎車——

一間螺旋向下的樓梯間出現在她的面前，就像是空間折疊了一樣，她從走廊的那頭，突兀地出現在走廊的這頭，只花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

很好。

現在，她總算是明白“崽崽的留言紙條”，“曼達林的口述情況”和“崽崽的古怪行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

遭遇了“傳送”的風淋並沒有感覺不適，她甚至還抽空想了點別的：

比如，倘若這個能力能用來上下班和送外賣，那該有多好啊！怎麽能浪費在無人的【舊大使館】下面呢？

當真是可惜了。

這種不著調的想法如流星般劃過腦海，風淋又看了幾眼樓梯間。樓梯間太暗了，只靠【散射式營地燈】，不足以讓她辨認出【透明蠕蟲】的外框架。

不過，也可能是這裏沒有。沒有的東西，自然是看不見的。

眼瞅著【透明蠕蟲】只是把自己傳送到了走廊盡頭，卻沒有像個壓路機一樣把自己壓成肉泥，風淋頓時安心不少。

既然它選擇了傳送，搞不好就是沒有傷害自己的能力；運氣再差點，也不過是能傷害、卻不想傷害。

反正說來說去，如果是既對自己心懷惡意，又有足夠武力的怪物，肯定會在第一時間下手。

【這一片空氣摸上去QQ彈彈，充滿韌勁，仿佛是一大塊長條狀的透明蒟蒻果凍。只是這塊看不見的果凍非常堅韌，你拿著消防斧努力地砍，也只能讓空氣微微晃動。】

真是見鬼的怪物，風淋停下砍“空氣”的行為，無奈地看向樓梯間。

【透明蠕蟲】確實對她沒有惡意，但是站著讓她砍，她也砍不動啊！霎時間，她深深地想念起了被用完的【分子鍵粉碎器】。

無論是什麽，都能擊穿的【分子鍵粉碎器】，著實是一把神器。

【氣溫正在下降……】

風淋關閉游戲提示，發愁地捋了捋頭發。

這一片樓梯，在昨天下午，就已經走過了。從地下一層到地下四層的途中，一點開口也無。

整個圓筒形的樓梯間密不透風，好像是一個鐵皮罐頭，把她們死死封在其中。

風淋喝了一口【溫暖的水】，慢慢向下走。她現在懷疑這條【透明蠕蟲】，搞不好是沖著他們一行人來的。

挨個傳送，挨個丟到地下四層。

即便她當時沒有主動前往，也會在幾分鐘後，被爬進【鎮政府】大廳的【透明蠕蟲】傳送進壁畫縫隙，一路驅趕往下吧？

所以，地下四層究竟有什麽呢？為什麽那麽希望她們去這裏？

一邊思索著，一邊獨自向下走，“噠噠噠”的腳步聲回蕩在樓梯裏。朝上看，是無盡的黑暗，朝下看，也是無盡的黑暗。

“如果地下四層沒有什麽線索的話，就繼續往下走試試看。”她在心中自言自語道。

再次回到地下四層，風淋輕輕地把【散射式營地燈】放在不容易被踢飛的位置，接著取出【熒光石照明器】，用拇指撥開鐵管。

在寒冷的零下負幾十度中，還是不會被凍滅的【熒光石照明器】更可靠一些。

微微的熒光照射著周圍，風淋呵出一團白氣，看著自己的【體感溫度】從【溫暖】掉成了【微涼】。

在被凍僵前，她還有幾分鐘可以探索。

直徑不到一米的白色熒光讓地下四層的走廊變得更為陰森恐怖。自己的崽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讓風淋很難判斷他究竟去了哪裏——

是躲在地下一層的【辦公室】中，還是來到了地下四層，亦或是走得更深了？

她迷茫地眨眨眼，聽見身後傳來“咯吱——”的聲響。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面對突然開啟的鐵門，風淋全身都僵硬了。如坐針氈的目光刺得她後背發癢，不知道究竟應該回頭直面恐懼，還是應該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片刻後，她站在濃郁的黑暗中，緊貼墻壁，小心翼翼地轉動身體。

遠處，遺留在地下四層入口處的【散射式營地燈】，只剩下了黃豆大的火光，四周的環境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但是大部分依舊被籠罩在黑暗下。

站在鐵門後的影子，似乎是一團模糊的人型，風淋貼著墻壁，逐步靠近。

她的左手提著【熒光石照明器】，右手緊緊攥著【消防斧】，隨時準備給它來上一下——

嗯？

警惕的少年正藏在門後，左顧右盼。他的左手按住她想要一斧頭砍上去的右手，右手則攬住腰部，把她拉進門中。

鐵門輕輕地合上，只把那盞【散射式營地燈】留在走廊中。

弱不可見的黃黑色光芒在門縫中塗上一條顏色，幾分鐘後，顏色消失了，走廊陷入了黑暗中。

【你能觸摸到眼前身軀的溫度，一顆小小的心臟正在Q彈的肌肉後跳動。】

噫！

風淋縮回手，卻崽崽一把抓住，按了回去。

【你感覺對面的人型透出絲絲熱氣，讓你因寒冷而發顫的身軀不再抖動。在黑暗中，只有觸覺才能告訴你，你並非獨自一人。】

風淋安靜了下來，她被崽崽按在胸|口，兩個人貼著鐵門站立，似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周圍會不會有什麽東西，正在註視著他們呢？

【透明的蠕蟲】會不會折返，給他們留出離開的縫隙？

走廊裏又是什麽把營地燈熄滅？讓這片寂靜的區域重歸於黑暗？

她沈默地等待著，手上的【熒光石照明器】，在剛被拉入鐵門時，就已經關閉了。

黑暗會吞噬人類對於時間的概念，但是風淋不一樣。她把鬧鐘放在桌角上，耐心等待黑屏消失。

一直到她喝光一瓶牛奶，又吃掉一個三明治，黑暗才逐漸消融。

一團微弱的白色熒光出現在屏幕中，少年嫣紅的嘴唇在黑暗邊緣若隱若現。

他低下頭——因為燈光太暗，風淋看不見少年的表情，卻能看見大致的輪廓和顏色——貼著風淋的耳朵低聲說道：“先藏起來。”

【一陣溫暖的熱氣點燃著你的耳朵，在寒冷的地下四層，溫度實在是太重要了。】

風淋無視游戲提示，也顧不得去想少年是怎麽保持的體溫（要知道，哪怕是【溫暖的水】，也只能保證零下十五度以上的體溫恒定），便匆匆跟上腳步，在黑暗中繞過許多家具，隨後被拉進了櫃子。

噠。

【熒光石照明器】上的遮光鐵管，再次被降下。

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周圍充斥著緊張的氛圍。風淋拉住櫃子門，輕輕合攏——能被少年這樣重視的怪物，一定不可小覷！

***

兩個人擠擠挨挨地站在一起，少年也沒有說清楚，她們究竟在躲什麽。但是，風淋卻是很快就明白了。

透過櫃子上沿的百葉扇向外看去，房間裏一片漆黑，似乎十分平靜，一點兒也看不出有什麽危險。

又過了幾秒鐘，她聽見輕輕的“嘚”一聲，鐵門被不知道什麽東西打開了。

即便是黑暗，也是不一樣的。

風淋不知怎麽的，就發現有一團比別處更為濃郁的黑，從鐵門外緩慢地滲透進來。這團黑暗仿佛是在空氣中微微凸起，和地下一層走廊中碰見的【透明蠕蟲】有些相似。

也可能兩者是同一個東西，風淋想。

這團凸起的黑暗帶給她一種不祥的預感，即便是隔著手機屏幕，她都想立刻退出游戲。好在，它並沒有做什麽，只是在房間裏轉了轉，就離開了。

活像是一名正在巡邏的保安。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鐵門重新合上。又過了幾秒鐘，確定這團黑暗不再返回，少年在她的耳邊輕輕吹了口氣。

“現在安全了，你想問什麽？”

她有很多問題要問，先從最關鍵的開始：“透明的蠕蟲是什麽？你怎麽會躲在這裏？曼達林附體在【039號引導員】身上了？剛剛的危險又來自何方？”

“透明蠕蟲是這裏的保安，也是剛剛進來巡邏的東西。我們昨天下來的時候觸發了舊大使館的安保系統。因為你我都是黑戶，所以它正在把我們趕向登記處。”

“別登記，會出事的，這裏的系統雖然修好了，但是還有許多小問題。”

“我正在躲著保安前往走廊深處——之前下樓的時候，我撿到了一張遺留的【樓層布局圖】，其中一間緊急控制室，就位於這一層樓的深處。”

少年一口氣說完，喉結上下滾動一次，繼續道：“曼達林在機器人身上留了後門，她不會害我們的。我和她在昨晚達成了協議，出去之後再告訴你。”

風淋“嗯”了一聲。

少年輕輕挪開大腿，發出細小的噪音，把自己貼到墻壁上，換了個方向站。

“你下來的真是時候，剛剛好把保安引走，所以我成功撿到了開緊急控制室的鑰匙。”他的聲音中透著古怪的喘息，但是聽上去非常愉悅。

風淋無瑕顧忌少年的誇讚，緊張道：“你受傷了？”

“沒……沒有。只是這裏有點狹窄，但是也只有這裏能躲了。”他語氣中透著一絲尷尬，“我之前跑得有點久，不要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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