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騰的水蒸氣裊裊上升, 藍色的塑料布圍住黃銅浴缸。森林香的浴鹽把整缸水染成綠色，浴缸的旁邊放著兩把小方凳，方凳上分別擱置了幾條毛巾和一杯紅糖水。

風淋泡在浴缸中，點開【人物狀態】, 發現自己多了一個【煥然一新：舒適+50】的BUFF。

她舒服地嘆息一聲, 端起旁邊的紅糖水喝了一口。同樣是為了沈浸式體驗, 風淋在現實裏也放了一浴缸的熱水，把自己泡了進去。

不同的是, 在游戲中為了防止熱氣散去，導致著涼, 浴缸旁邊被圍了一圈藍色塑料布。這個方法確實十分有效, 風淋看著屏幕被水汽染白, 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幹脆閉目養神。

耳邊隱隱約約傳來有一搭沒一搭的琴聲, 應該是胡克在不遠處撫琴。

風淋慢慢閉上眼睛。雖然只是玩游戲而已, 但是也累了一天了。

***

唰——唰——

水聲響起，她在淺淺的水坑中行走。腳步邁動帶起的水聲遍布四周, 周圍似乎有不少人的樣子。

“風淋。”

“風淋。”

……

有人在輕輕叫她，叫了不止一聲。又輕又柔的呼喚聲像催眠曲一樣，把她推入更深的夢。

眼皮沈重，昏昏欲睡，四肢好像離她而去了一般，整個人像一團雲, 無意識地浮在半空。

她掙紮著把渙散的意識聚攏, 努力集中註意力——

剛剛是不是有人在喊她？是要說什麽呢？

又輕又柔的聲音還在細細地響，只是離她很遠，活像被塑料布隔開了一樣。

“風淋, 這次行動非常危險，你不應該自己去的。”那個聲音雌雄莫辨，狀似關心。

什麽行動？她有什麽行動嘛？風淋緊閉雙眼，泡在浴缸中，卻有瞪大眼睛，註視前方的錯覺。

好消息是——不管她有沒有想起來，那個人都在繼續。

“這只是個理論，風淋。我知道你很想親自去看看，但是現在並不穩定，你起碼應該等到第二、第三批再去。”

那個人頓了頓，說話聲停了下來，水聲卻沒有，他們還在行走。

話裏話外透出規勸的意思，但是他們卻走在奇怪的地方，這讓風淋心生困惑——除了野外，還有哪裏會充滿了水塘，逼得大家不得不把水花撩來撩去？

可是，為什麽要在野外勸她？為什麽不能找個辦公室呢？

這時，風淋聽見自己開了口，語氣淡漠，斬釘截鐵：“沒有第二、第三批了，能量不夠。”

以旁觀者的角度聽自己說話，是一種十分奇妙的經歷，如果自己的口氣顯得陌生而疏離，那就更奇妙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風淋繼續保持緘默。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只剩下“嘩啦啦”的水聲愈來愈響。風淋仔細數了數，在水塘中行走的，遠不止兩個人，起碼得有十來個。

但是剛剛說話的人只有她和另一位，所以是她們的地位更高？亦或是只有那個人和她比較熟悉？

兩種情況預示著不同的處境，但是她無法分辨究竟是哪種。

片刻後，水聲突停，那個人再次開了口：“到了。如果我回不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她聽見自己笑得清脆：“回不回去都一樣，看來你只有一個選擇了。”

***

“醒醒。”

“醒醒！”

……

這次倒是真的有人在叫她，她疲憊地睜開雙眼，發現聲音是從游戲裏傳來的。

用來保暖的藍色塑料布已經被撩開，少年正撐在黃銅浴缸上方，拼命搖晃她。

她泡澡的時候並沒有穿衣服，所以此時的肩膀上被蓋了一塊毛巾，少年的手隔著毛巾，抓住了她的肩膀。

自己是在泡澡的時候睡著了？還做了奇怪的夢？風淋來不及細想，先控制人物蘇醒，說道：“沒事沒事，剛剛不小心睡著了。”

這句話說完，大腦才從昏昏欲睡的遲鈍中恢覆。她摸了摸水溫，已經半涼，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少年松了一口氣：“我剛剛見你半天沒動靜，所以才來看了一眼。然後就發現你在浴缸中睡著了，怎麽叫都叫不醒。”

“謝謝。”風淋真誠地道謝。

剛想從浴缸裏爬出來，就發現自己的衣服還在旁邊放著，身上自然是什麽都沒有穿：“那個，能不能麻煩你出去一下？我穿一下衣服。”

雖然自己的身上圍繞著一圈馬賽克，直接站起來也沒有問題，但是少年應該是能看見的。

少年像是觸電一樣放開了她的肩膀，毛巾沒了支撐力，頓時滑入水中。好在，水面上也只有肩膀和頭部。

他飛快地別過臉，支支吾吾片刻，把衣服遞給她，就匆匆退了出去。藍色塑料布重新合攏，遮住了她的身體。

“我過十分鐘再來叫你。”少年隔著塑料布喊，聲音悶悶的，叫人聽不真切。

“好。”風淋也喊。

她一邊控制游戲角色穿上衣服，一邊扯過浴缸旁邊的浴巾，裹住自己，小心地跨出水面。

一口氣把紅糖水喝下，風淋按下排水鍵，看著排水孔處生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水聲“嘩啦啦”地響，把她的記憶勾回夢中。離醒來已經有一段時間，夢境逐漸模糊，像是正在被擦去的板書。

她不顧自己還在滴水，匆忙跑去書房，拿出筆記本和水筆，撩草地寫下關鍵字：

水中行走。

一隊人。

只有一個人和自己說話。

危險的行動。

第一批。

能量不足。

這些字眼看上去都不太妙。她猶豫片刻，又在末尾處加了一句：

去不去都很危險。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風淋放下水筆，重新把這些關鍵字拼接起來，在心中默讀：

她和一隊人一起走在水中，前往某個目的地；

這個目的地剛剛被發現，或者是剛剛被發現進入的方法；

進入那裏需要特殊的能量，這個能量可能很稀缺，只夠讓她們進入一次。

進入目的地之後，也許會碰到危險；

她的地位不低，同僚們似乎不希望她遇險，也可能是害怕她出事之後，會影響別的研究；

但是前往目的地這件事非常重要，重要到她必須親自去。

風淋的目光停留在“去不去都很危險”這幾個字上。

顯然，前往目的地是一種冒險行為，但是留在原處似乎也並不安全。也許是她們遭遇了什麽危險，而只有前往目的地，才能有機會擺脫這種未知的險境。她不願意把自己的生命交給別人，寧可親臨一線。

自己真的是“普通”的工傷嘛？風淋再次產生了懷疑。

不過，她既然已經安全歸來，這裏的人還能讓她在“療養屋”中安全舒適地生活三年，想必麻煩應該被解決了吧？

她甩甩腦袋。

既來之則安之，還是好好玩游戲——何況，幾次記憶的恢覆，似乎都和游戲脫不了幹系。

“蔚藍科技。”她把這四個字放在嘴中咂摸，慢慢地嚼碎咽下。

穿好衣服，撩開藍色塑料布，就看見少年正站在外面緊張地盯著她瞧，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她突然消失似的。

等到風淋和他對視上一眼，這才慌裏慌張地別過臉：“你沒事就好。我給你做了點吃的，要不要嘗嘗看？”

這次做的是奶油蘑菇濃湯和肉醬意大利面。

風淋滿腦子都在使勁回憶，自己失憶前經歷了什麽。此時食不知味，機械地控制角色進食。

“味道還好嘛？”少年舀了一口湯，緊張地問道。

風淋緩緩眨巴一下眼睛，語氣遲緩：“還不錯？”

少年並沒有因為她的敷衍生氣，反倒是更輕松了一些：“感覺不好吃也沒關系，這是料理包做的。時間太緊張，只能把現成的東西隨便熱一下。”

哦？

她低下頭，看見腳邊的垃圾桶裏丟著一個【奶油蘑菇濃湯罐頭（1L）】和一個【番茄肉醬罐頭（0.5L）】。

少年錯把她的遲緩當成了對速食罐頭的嫌棄。也好，這樣她就不必解釋了。

風淋借坡下驢：“只要是你做的，都很好吃。”

少年的耳尖悄悄泛紅，低低地“嗯”了一聲。風淋沒有過多在意，她繼續思考自己失憶前是幹什麽的。

說起來，既然是“蔚藍科技”做的游戲，這裏的NPC會不會知道些什麽呢？想到這裏，她擡起頭，詢問道：“你聽說過蔚藍科技嘛？”

“蔚藍科技？”少年神情疑惑。片刻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但是並不打算直說。

他的食指和拇指刮擦著勺子，語氣微妙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風淋無辜地笑笑：“我昨天在畫廊的宣傳片裏看見了這幾個字，只是標有這四個字的東西並不重要，所以當時沒想起來問。”

【畫廊】已經被關閉，《冬眠條例》的宣傳片也無法重新觀看，此時不甩鍋，更待何時？

果然，少年絲毫沒有起疑，他只是用力擰緊了勺子：“這是一家……非常古老的公司。”

他幾次張嘴，都沒有說下去，風淋很耐心地等。

過了一會，連奶油蘑菇濃湯都不冒熱氣了，他才繼續道：“一家失落的公司。”

風淋看著他，明顯少年知道些什麽，卻仿佛在擠牙膏，好像有很多是不能說的，他只能挑挑揀揀，找出些許能說的部分。

片刻後，他似乎又找到了一些能說的東西，重新開了口：“科技公司，曇花一現，據說是第一家研究星門的公司。”

“據說，只是據說，沒有任何證據，甚至沒有任何存在的痕跡。”他強調道，“就像是編造出來的神話傳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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