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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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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7)

元君繁心道,看來這個憐江月是不肯合作了,這話題轉得有夠生硬的,他便瞅著桌上的劍鞘打起了別的奪劍鞘的算盤,嘴上敷衍地說道:“也不是沒有,你要鑄劍?需要些什麽原材料呢?”

憐江月看向劍鞘:“原材料就不用了。”

元君繁詫異極了:“你的意思是拿這個劍鞘去鑄劍。”

憐江月道:“了卻和尚和我說,無藏通或許已經不是從前的那把劍了,唯恐這劍鞘收不住他,而能和一把劍鬥個高下的只有另外一把劍。”

元君繁道:“有些道理。”但他又很想好好研究下這劍鞘,便說:“不過就非得用這劍鞘去鑄劍嗎?”

憐江月眉梢一揚,看著他道:“你知道無藏通的本領吧?”

元君繁訕笑了聲,拱了拱手:“你是無藏通專家,都聽你的。”他又和憐江月套起了近乎,道:“小憐啊,我看這劍鞘要麽完全是黑星石鑄造的,要麽黑星石的含量很高,”他搔起了頭皮:“那這就有些難辦了,你有所不知啊,黑星石高溫不化,極寒難催,你拿它當原料……”

憐江月道:“了卻和尚把它交給我,讓我將它鑄造成劍,說明肯定是有辦法的。”

元君繁點頭如搗蒜,嘴唇上下碰著,不知在嘀咕什麽,忽而眼前一亮:“我知道了!雷擊!”

行山聽來覺得荒謬,道:“這上哪兒去找雷擊,等雷雨天?然後呢?放風箏引雷下來劈它?”

憐江月想起此前在殯儀館火化憐吾憎的屍體時,他那肉身也是遇高溫卻毫無損傷,可到了了卻寺,了卻和尚點著的普普通通的一團火就將他燒成了粉末,並燒出了七顆舍利。那火的溫度要是再高一些,那七顆舍利是否也就燒成了灰燼了呢?再者,了卻和尚也說了,了卻寺乃是那深淵坑洞的投影幻境,兩者在物理構成上或許有什麽相似之處。憐江月就道:“你們那個實驗室裏的空氣是不是不能遇明火?”

元君繁看著他,點了點頭:“你想說什麽?”

“你有辦法收集一些那裏的空氣給我嗎?我也不知道這個辦法有沒有用,但試一試總強過我們坐在這裏空想。”

行山道:“師兄,你想把這劍鞘打造成劍身,那劍柄呢?打算用什麽木頭?這地方應該不會備有珍珠魚皮,那還得預定……”他還道,“還有劍鞘,這劍是要做成什麽制式?”

憐江月倒不在意這些,只說:“先試試能不能把劍身打成了再說吧。”

元君繁倒也積極配合,他也很好奇那黑星石劍鞘要如何被成劍身,權當這也是個實驗了,遂用桌上的座機打了個電話,關照手下去那坑洞實驗室收集些空氣樣本,接著,領著憐江月和行山出了辦公室。

那二床青年就候在門口,看到憐、行二人,他將雙臂抱在胸前,虎視眈眈。元君繁一看他,往前走去,朝他比了個少安毋躁的眼色,笑呵呵地道:“還沒介紹過吧?這是我們這裏的保安隊長小嵩,五岳嵩山的嵩。”

憐江月伸手要與小嵩握手,行山對這地方仍舊是滿腹狐疑,禮數上便怠慢了些,只是頷首質意。那小嵩卻並未伸出手來。元君繁就拍了拍小嵩,道:“小嵩自認本領天下第一,敗在二位手下,他是自愧不如,不好意思和你們握手了。”

小嵩辯道:“主任!我可從沒認過什麽天下第一……”他瞥了瞥行山,聲音輕了些許:“那姓行的確實比我行,就是憐江月……”

他又問:“他的手到底怎麽又長回來了?”

憐江月道:“元主任想帶我們去哪裏?”

這時,一行人來到了電梯前,元君繁按了電梯,示意小嵩:“你趕緊去把我要的東西準備好,再弄些鐵錘,火鉗,鋼板之類的送去火化室。”

行山和憐江月異口同聲:“火化室?”

那小嵩只得走了。電梯到了,元君繁並未解釋什麽,帶著憐江月和行山上了樓,去了那停屍的房間,不過他卻沒從上次行山逃生的門出去,他七拐八繞地走到另一扇門前,刷了門卡開了門。這一跨出去,見到眼前的場所,憐江月立即認出來了,正是石頭村殯儀館的大廳。

大廳裏此時只有兩個工作人員,一個打著哈欠玩手機,一個正看報紙,直到他們三人走出大廳,這兩個工作人員也是眼皮都沒擡一下。

行山和憐江月耳語道:“難不成這村裏都是他們的人?”

憐江月也道:“恐怕整個村子都給他們幹活兒。”

元君繁笑了笑,道:“倒也不是,我們也不強制大家正視我們的存在。”

“你們是……國營企業?”行山試探道。

“哎呀,這個嘛。”元君繁對於自己的真實身份始終諱莫如深,行山看了看憐江月,遞了個多加小心的眼色,憐江月並沒有什麽表示,他像毫不在意元君繁的身份,也不在意這石頭村地下的神秘實驗室,神秘的研究項目,這元君繁如此協助他們是否別有所圖——他就如同他自己所形容的那般,對什麽都不在乎了。

想到這裏,行山黯然神傷,難道憐江月真的成了一個冷情淡薄之人,他再也無法見到從前那個溫柔可親,對他無微不至的師兄了嗎?

突然,行山面前一熱,他擡頭一看,原來不知不覺間他竟走進了殯儀館的火化室裏。元君繁指著那熊熊燃燒著的火爐問憐江月:“這能行嗎?”

很快,就有人送來了些鐵錘,金屬夾和鋼板之類的東西,另推進來兩只氣罐。

憐江月移開了火爐前的金屬床,繞著火爐看了一圈,瞥見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員,問道:“有什麽辦法能把那些氣打進火爐裏嗎?”

氣體遇到一點火星就能燒出一團火,從前面打進去實在太危險,那工作人員倒是很快有了主意,拖著氣罐說能從後方的助燃點打進去。那裏有個平時用來補給燃油的通道。

行山不太放心,跟著工作人員走去了火化爐後方。那氣罐配有通氣管道和閥門,行山就將管道塞進那燃油補給通道中,道:“我把閥門開到最小,現在打進去試試。”

憐江月應下,瞅著火爐,將那劍鞘伸進去了些。元君繁站得遠遠的,背著手,伸長了脖子看著。

“轟”一聲,一卷火舌竄出了火爐,撲向了憐江月,在天花板上燒出滔滔火浪。憐江月巋然不動,卻把元君繁嚇得閉了下眼睛,就聽行山問道:“我現在關了閥了,怎麽樣?”

元君繁定睛再看憐江月,他是毫無無傷,還站在火爐前,他就上前問了聲:“憐江月,你沒事吧?”

憐江月確實沒事,只是熱出了一身的汗,他抽出了劍鞘看了看,見劍鞘頂端發出橙紅色的光芒。他高聲道:“行山,你就在那裏幫我打氣,聽我指令。”

憐江月就卷起了衣袖,在邊上的金屬床上架上兩塊鋼板,一手拿著火鉗,夾著劍鞘中間,將它送進火爐中,他喝一聲:“加!”

元君繁又退的很遠了,火勢洶洶,憐江月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又喊一聲:“收!”將劍鞘抽出來,丟在金屬床的鋼板上,舉錘捶打那燒紅了的部分。

元君繁看了一陣,站得有些累了,看得也有些乏味了,憐江月似是不知疲倦,每一下捶打都是那麽有力,每一下捶打的動作和力道似乎一模一樣。元君繁問了聲:“還需要什麽嗎?”

“拿兩張凳子過來吧,再拿些吃的喝的。”

元君繁就叫上火化室的工作人員,不一會兒就把憐江月要的東西都置辦來了,他們留下了東西,由著憐江月和行山使那火爐鑄劍,也就走了。

這捶打的動作不知重覆了多少次,這時間不知流逝了多少,憐江月的手臂酸痛,渾身是汗,人有些虛脫了,他道:“停一停,我需要休息一下。”

行山從爐後走了出來,也是一身大汗。他道:“師兄,我替你吧。”

憐江月道:“你也歇會兒吧。”

兩人便坐在凳子上喝水吃餅幹,休息充饑。行山看著那已略微捶扁了的劍鞘,和憐江月搭起了話:“或許無藏通也不會想到,劍鞘竟然會被打造成一把劍,師兄,我猜你是要制唐刀的式樣吧。”

憐江月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將劍鞘先捶打了,做成什麽樣就什麽樣吧。”

“啊?你還沒想好?”

“我已想好。”憐江月說完這句便不再言語。

這捶打鑄劍的活計讓行山有些回到卞家工房的感覺了,那時他和憐江月一起做工,一起休息,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天南海北什麽都說,但凡心中所想,百無禁忌,沒有什麽不能說的,行山就說道:“到時以這劍鏟除了無藏通,那都是師兄的功勞,江湖中人一定對你刮目相看!”

憐江月還是無話。行山一怔,看了眼憐江月,他似在思索著什麽。行山遲疑道:“難道師兄並不想……”

他忽然想到,無藏通畢竟是憐江月的親生父親,在鏟除他這件事上,憐江月會猶豫不決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憐江月道:“不,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和我的關系並不大。”

行山道:“除惡揚善是江湖大義啊。”

這既是卞師父從小教導他們的,也是江湖中廣泛流傳的準則,誰不想懲惡人,做好事,揚善名?做個人人敬仰的俠義之士?政府不還表彰鼓勵見義勇為嗎?

憐江月又說:“我不過是因為了卻和尚把這劍鞘托付給我,受人之托,終人之事罷了。”

他道:“什麽善,什麽惡,不過是別人一張嘴說出來的罷了,人各有志,各有各的活法。”

行山啞然。他沒想到憐江月竟淡薄冷漠至此,他真的還是憐江月嗎?還是他那有血有肉的師兄嗎?他真的就此成了一個容器?一個沒心沒肺,無情無義的物件?

師兄弟之間再沒話了,稍作修整後,兩人替換了手上的工作,又繼續捶打那劍鞘。

傍晚時,元君繁來給他們送飯,憐江月又問他要了一桶冰水,那劍鞘已經完全壓實,這會兒每捶打一下就需放在冷水中降溫制型。這制型的活兒完全由憐江月主導,行山就只是負責鼓風加氣。

匆匆吃過飯,他們繼續在火爐前後忙後,憐江月悶頭幹活,行山聽著那打鐵的聲音,恍恍惚惚間,神魂不由自主又回到了卞家大院。他還是想相信憐江月還是他的那個會安慰他,會袒護他,留著好吃的給他,留著好玩兒的給他,替他頂著師姐的罵,替他挨師父的打的師兄。他怎麽可能忘掉卞家十幾年的朝夕相伴呢?

行山的眼眶兀然一熱,朝憐江月站著的地方看了眼,憐江月正喘著粗氣,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行山便勸了聲:“休息一下吧。”

憐江月點頭應下,坐下了喝水。歇了會兒,他忽然從褲兜裏摸出了一張紙,看了起來。

“這是什麽?”行山問道。

“這是曲九川的檔案資料。”憐江月道,“上面寫他是何正為的私生子,母親早逝,由舅舅一家撫養長大,舅舅在他十歲那年病重,便想將他托付給何正為,孰料何正為並不認他這個兒子,可礙於江湖顏面,在一位在河南德高望重的老拳師出面游說之下,只得收下他。”

憐江月道:“我剛才突然想到,他和我的身世有些相似。”

行山問道:“這你是從哪裏找到的?”他看著那紙,紙上的資料十分詳盡,從曲九川的籍貫,求學經歷,到身份證號,戶口本信息可謂一應俱全。

憐江月道:“是青夜霜之前連同憐吾憎的檔案一起塞給我的。”

他又摸出一張紙,那是憐吾憎的檔案,上面卻只有幾行戶口信息。個人信息欄一片空白。

他便垂下頭,垂著手沒話了。

聽到青夜霜的名字,再看憐江月似是情緒低落,行山的心緒又紛亂了,想著唯有表達些哀傷之情來裝點裝點自己沒能救下青夜霜的遺憾了,就顫抖著聲音說道:“我知道師兄和青夜霜很親近,你們的關系非同一般,沒能救下他,我實在對不起師兄,可是人死不能覆生,他九泉之下有知,也不會想要師兄太為他難過的。”

憐江月看著他:“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他又說,“青夜霜的事,你也別想太多,太自責難過了,人總有一死。”

行山道:“師兄一言不發難道不是因為想起了青夜霜而傷心嗎?”

憐江月道:“我是有些餓了,在想要吃些什麽。”

行山聽了,一時開心,可馬上又被一陣失落打了個措手不及。那青夜霜和憐江月的關系似乎很親近,憐江月可是什麽事情都和他說了,這人意外死了才多久,憐江月提起他時是那麽輕巧,甚至聽上去有些無情。

行山悵惘地想道:“難道又叫風煦微說中了,師兄真的不被任何事情所擾了嗎?”

那要是他死了呢?憐江月再提起他時,口吻也會是這麽輕飄飄的,近乎絕情嗎?

憐江月這時已經回到了火爐前,行山就跟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又是一番捶打,又是一番沈默,再歇息時,行山再沒主動和憐江月說些什麽了,歇了一會兒他也就回到火爐後了。不知怎麽,他心慌得厲害,或許是因為他松開了青夜霜的手,或許是因為憐江月的轉變,他說不清,而只有在捶打鑄劍時他的心神才是安定的,心情才是平靜的,甚至是帶著些微妙的喜悅之情的。只有再這個時候他才能找回和憐江月仍是那親密無間的師兄弟的感覺,

月光照了進來。憐江月的捶打聲突然變了節奏,每十下,輕一下,行山聽出來了,這是卞如鉤鑄劍的看家技法——淬光攬月。

十下重錘捶打出緊致堅韌的劍身,那輕的一下像是給鑄劍之人一個喘息的機會,行山明白,其實這輕的一下才是最緊要的,這輕一下下去打造的是劍的“殺氣”——仿佛是在和劍低語,對劍輕吟咒語,為的是劍成之後任何極輕的觸動都能引起劍的共鳴,以至這劍能達到聞風即動,感應到任何氣息便要去殺的境界。

至於這輕捶究竟要多輕,下錘的速度到底要多快,行山總把握不好,現在聽著,就像是林間泉水叮咚那一聲響,仿佛那一錘子不是敲打在劍身上的,而是敲打在水面上。蜻蜓點水,一掠而過,蜻蜓不見了蹤跡,唯有湖面上留下一圈圈漣漪,逐漸蕩滿整片湖泊。

行山想起卞老師父過世前曾將他叫到床邊去說話,老師父坦言,憐江月走了,他遺憾的是淬光攬月再無傳人,他膝下幾名門徒中獨獨憐江月尚有一竅能通此道,早前他還望行山能承衣缽,可行山到底也沒能學成。行山便說,日後一定勤練。卞老師父就說:“這是鍛造殺氣的技法,我此生也只有在佛前清修時以淬光攬月造出過一刀一劍罷了,我的師父曾說,只有心中無有殺氣之人,心境至清之人才能領悟出這番造詣,行山,你雖有一身武藝,但本心始終善良,可或許還是殺氣太盛了……”

想起卞老師父過世,師門如同一盤散沙,憐江月又如同變了個人,行山是悲從中來,低頭拭起了熱淚。那重十下,輕一下的捶打聲還在繼續,行山定了定神,如今再追憶往昔也只是徒增悲傷,他就專註地投身於鑄劍之中,不再胡思亂想了。

而憐江月本就心中空無,既沒有沈淪於任何往事,也沒有想著什麽其他人或事,他只是聚精會神地捶劍,餓了就吃,累了就休息上片刻。他全副身心都撲在了這鑄劍一事上。

師兄弟就如此在火化室裏近乎不眠不休地忙了七個晝夜,就看那了卻劍的劍鞘經過千錘百煉,變得烏黑油亮,劍身筆直,似有唐刀形制,刃身卻比唐刀寬了倍餘,帶著幾分戰國時青銅寶劍的古樸之風,刃薄,又有些許雁翎刀的韻味,總之,這劍身算是鑄成了,就差安上一個劍柄了。

就在憐江月將劍身從火爐中抽出要做最後的打磨時,元君繁提著一只匣子從外面進來了,他道:“你們的進度到哪兒了?”

憐江月說:“快成了,你拿的是什麽?”

“早上在洞裏找到了這麽一樣東西,你們看看需要嗎?”元君繁就打開了那匣子,憐江月一下就認出了那匣中泡在水裏的東西:“哭雨。”

準確地說,這該是哭雨的劍柄。

憐江月就從匣中捧出了哭雨的劍柄,那劍柄離了匣子,似是感應到了劍鞘打造出的劍身似的,竟一下就被吸引了過去,牢牢固定在了劍身上。

憐江月橫劍一看,道:“劍長二尺五,重不過二兩。”

“二兩?”元君繁伸手要去拿劍,奇道:“這麽輕?不可能吧,我們拿上來的那些刀槍棍棒……”

他話到此處,憐江月已將劍遞到了他手上,元君繁一握住那劍,手腕就往下一墜——這劍太重了。他忙用雙手去握劍柄,可眼看著兩只手都因無法負擔劍的重量而往下垂。這劍竟自己紮在了地上。元君繁趕緊松開了手,搖晃著手腕道:“我看得有二十斤。”

行山過來了,試著去拔劍,也是拔不出來。憐江月撓了撓鼻梁:“看來還是我的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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