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文躲過了身旁的官兵，往屋中走去。屋中的屍體放在門口，蘇卿文大略瞧了幾眼，果真與客棧老板之前說過的一樣，死者雙目無神，嘴角還掛著肆意的笑容，死狀恐怖又詭異。

蘇卿文不忍再看下去，默默送了一張往生符咒，起身開始檢查屋子。屋子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已經打開的包裹，蘇卿文看了一下，包裹中帶著一張文牒，還有幾幅草藥。

是外鄉來的草藥商人。

蘇卿文回憶起昨日聽過的失蹤的那個人，那人是個本地農夫，和眼前的這個草藥商人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

難道這個鬼妖是隨意挑人下手的？

就在蘇卿文思索的時候，秦洛肖走了過來，將蘇卿文引到了窗戶旁，伸手拿出了窗棱上的一簇毛發，遞給了蘇卿文：“這裏昨夜有精怪來過。”

蘇卿文接過了毛發，揉搓了幾下，毛發是白色的，頂端還帶著幾絲紅色，好像是什麽動物從這裏經過，被窗戶上的木渣刮下來的。

蘇卿文收下了毛發，伸出頭打量了一下周圍環境。這間房間位於二層最裏面，窗戶下面正是鬧市街道，按理來說，不論什麽東西過來，總是有人發現的。

除非……這是個妖怪。

蘇卿文拿了毛發走了出去，三人合計了一下，打算這天晚上繼續出去。

迫近黃昏，蘇卿文三人偷偷摸摸推開了房門，翻了個窗戶，進到了白日出現兇案的地方。

官兵早已撤走，此刻，房間裏空蕩蕩的，漆黑一片。風雅守在門口，蘇卿文和秦洛肖呆在房間裏。

夜裏靜寂的可怕，蘇卿文呆了半晌，困意漸湧，卻什麽也沒有等到。為了驅趕瞌睡蟲，蘇卿文輕輕晃了一下身子，跟身旁的秦洛肖聊起了天：“你看著案子，像是哪一種精怪所為？”

蘇卿文看不見秦洛肖的身影，聲音卻清晰可聞：“師尊，這話你上次才問過大師兄。”

蘇卿文一噎：“我這不是為了考考你？”

秦洛肖輕笑了一下：“吸人精氣……那可不是狐貍精？”句末三字，還特意上揚了一下。

蘇卿文不由得縮了一下脖子，這三字不知為何，在秦洛肖口中說得極其誘人。他支吾了一聲，沒有開口說話。

秦洛肖見蘇卿文半晌沒有再說話，問道：“師尊可是瞌睡了？”

“有點。”蘇卿文含糊道。

秦洛肖頓了一下：“不如我給師尊講個故事？”

還未等蘇卿文同意，秦洛肖自顧自講了起來：“很久很久以前——說書人都喜歡這麽說，山腳下有個村子，村子裏有個富豪商人，這商人腰纏萬貫，生意通到天南海北，財富可比國庫。”

蘇卿文“嘖嘖”了兩聲，小聲說道：“我怎麽沒有穿書穿進這個身體？”

秦洛肖輕笑了一聲：“商人心地善良，見街坊盡頭的婦人死了丈夫，孩子也才一歲，看她可憐，收進了府中，做了個粗實丫鬟。婦人感恩戴德，當天就引著她的孩子搬進了府中。”

“孩子從未去過那麽豪華的庭院中去，雕梁畫棟，美人風屏，連吸進去的空氣都是香甜的。院子裏的姐姐也都很沖他，院中夫人剩下來的糕點也時常偷偷拿來給了孩子。”

“因著婦人做活勤快，被夫人看上，夫人要去了婦人，在身旁打理著一切。這兩人的生活也漸漸富裕起來，孩子身上有了新衣服穿，也時常有了小零食，甚至生活的，比鎮子上的大多數孩子都好。”

秦洛肖說著說著，忽然問道：“師尊……你說，”邊問著，秦洛肖扭過頭去看蘇卿文，卻發現蘇卿文微微低垂著頭，雙臂緊閉，依稀之中，秦洛肖還聽見了清淺的呼吸聲。

蘇卿文睡著了。

秦洛肖心中無奈，也有半分好笑：“明明困得要死，還非要來這裏抓妖怪。你身邊，明明還有……其他人呀。”

話中停頓的那一會兒，誰也不知道秦洛肖心中想的是什麽。

夜風微涼，透過尚未緊閉的窗戶吹了進來，秦洛肖順手拿過了床上的被褥，俯身給蘇卿文蓋上。蘇卿文清淺的呼吸拍打在秦洛肖臉上，秦洛肖頓住了身子，微微低頭看向蘇卿文。

蘇卿文面容恬靜，不知是不是在做美夢，嘴角都向上彎了幾許。許是感受到了身上的冷意，蘇卿文微微皺起了眉，沖著旁邊秦洛肖所在位置緩慢落了下去。

秦洛肖回過了神，趕忙扶住了蘇卿文，讓蘇卿文靠在了自己身上。

許久，房間裏傳出了幾聲輕笑。

次日，晨光微亮，蘇卿文猛地從夢境中驚醒，眼角尚帶著幾分悔恨：“有了這麽一屋子的金子，我幹嘛要去投資京郊房地產啊，這裏又沒有北京七八環！”

秦洛肖感到懷中一涼，緊接著蘇醒，正看見蘇卿文一臉懊悔的表情，迷迷糊糊叫道：“師尊？”

蘇卿文一下子將目光轉到了秦洛肖身上：“昨日幹嘛不叫我醒來？”

秦洛肖聽著蘇卿文的語氣似嗔似嬌，一時失神：“徒弟一時沒註意……”

蘇卿文也知道此事怪不得別人，看著秦洛肖一副吃癟的樣子，一下子心軟了下來：“算了，我們先出去吧。”

二人回到屋子裏，看見風雅坐在一旁。蘇卿文心想著昨晚的任務，忙問道：“昨日晚上可有什麽異樣？”

風雅搖了搖頭：“並無，應是那個鬼妖昨日未曾來過這裏。”

蘇卿文皺起了眉頭：“他昨日沒有來，那是去了哪裏？”

風雅又道：“徒兒今早去看了官府前的告示，今日早上似乎沒有失蹤人員。那個鬼妖昨日晚上並未出來。”

蘇卿文輕嘆了一口氣：“那這兩天還得熬夜……啊，不是，”他覷了一眼身旁的兩個徒弟，“我的意思是，革命尚未成功，道士們仍需努力。”

風雅煞有介事地點著頭：“師尊說得極是！”

秦洛肖眼含笑意：“我也這麽覺得，只是……”他湊到了蘇卿文身前，“師尊，你餓不餓啊？”

蘇卿文輕咳了一聲：“有點。”

客棧旁的鬧市已開，三人踏上了街道。蘇卿文左右瞧瞧，卻看見秦洛肖昨日待過的那個攤子旁，有個少女站在了那裏，身後丫鬟籃子裏裝的全都是同心結。

秦洛肖也註意到了，低聲說道：“有妖氣。”

風雅沈吟半晌：“不過氣息太淺，這個女子應該不是鬼妖。”

三人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少女買完了東西，笑語吟吟地走開鬧市。蘇卿文忙走到了那個攤子上，秦洛肖和風雅緊跟其後。

老板對秦洛肖還有些印象，笑著對秦洛肖打招呼：“小公子今天想對心上人買些什麽啊？可是想好了？”

心上人？

蘇卿文立馬支起了耳朵，回過頭緊緊盯著秦洛肖。

秦洛肖假意淡定，蘇卿文卻看見秦洛肖的袖口抖個不停。

秦洛肖忙道：“沒……還沒有想好。今日是有別的事情。”他輕咳了兩聲，小聲道，“方才過去的那個女子，究竟是何人？”

老板一副“我懂”的神情，惋惜嘆道：“可惜啊，公子，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公子還是別把心思放在那姑娘身上了。那姑娘是知府家的小姐，近些日子許了蒲州柳氏的小公子，現在在備嫁呢。”

說完，老板又嘆了幾口氣。

蘇卿文心中震驚至極，秦洛肖竟然看上了原來小說中未曾提及的一個路人女N號？女N號還是個將要出嫁的姑娘？

這可讓他如何是好？

雖然剛剛他粗粗瞧了一眼那個姑娘，樣貌清純可愛，他蘇卿文看了都有點動心，秦洛肖這副樣子也情有可原。可女配支線還開著……

既然如此，只能委屈秦洛肖一下了，下午陪著秦洛肖喝兩口酒，把這悲傷事忘了吧。

“師尊……師尊？”

話到後面，秦洛肖的語氣竟有些咬牙切齒。

蘇卿文一臉無辜扭過了頭：“是不是傷心了？怪我，應該為你著想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只可惜人家姑娘要嫁人了，真真不巧。”

秦洛肖一臉黑線：“師尊，我對人家姑娘並無半分別的意思。”

蘇卿文摸了摸秦洛肖的後腦勺：“為師都懂，誰沒個想想就覺得可惜的初戀呢？說出來不丟臉的，今晚師尊就陪你跟人家姑娘好好說一說。”

風雅分外同情的拍了拍秦洛肖的肩膀，遺憾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沖著蘇卿文的背嘆息著搖了搖頭。

秦洛肖臉更黑了，擡起手打掉了蘇卿文的手：“師尊，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蘇卿文無奈地點著頭：“我懂，我都懂。”

這日晚上，秦洛肖站在府衙門口，看著蘇卿文在府衙前的石獅子處探頭探腦，一臉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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