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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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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歸何處

營救扶蘇的事情迫在眉睫,宛寧本想著在農家略作歇息,天不亮就繼續趕路。誰知她一覺醒來,陽光明媚,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她連滾帶爬的跳下床來,匆匆別過好心的農婦,再度上路。

西北夏天的太陽異常毒,那匹同宛寧奮戰多日的駿馬正跪倒在黃土地上,對著奪目的日光微睜雙眼,一口一口地倒氣。

為了保險起見,宛寧一直沒有走官道,而是挑一些廢棄的古道抄近路而行,途中不免有些地方崎嶇難行。經過這一路的折騰,馬已然累得無法繼續趕路了。

宛寧看一眼它因趕路而磨破的馬蹄,輕輕吐了一口氣。

“辛苦你了。”

過了上郡的邊界,便是長城軍團的領地。

失去了得力的駿馬,宛寧懷抱著孩子,在沙地中踽踽獨行。

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讓她的身體有點吃不消,不過,一想到近在咫尺的蒙家軍,一想到即將要見到的那個人,她心頭一顫,加快了腳步。

日暮西沈,朝陽東升……經過幾番晝夜更替,原本騎馬僅需一天的路程,無端又因步行被拉長了。

第四日的清晨,宛寧蓬頭垢面的出現在軍營門口。身上所攜不多的水和米漿都餵給了有期,她又餓又累,甚至連神志都有點模糊。

想象中訓練有素的蒙家軍並沒有出現在她眼前,軍營裏滿是蕭索,四處行走的軍士個個垂頭喪氣,似乎是群龍無首。

看見這場面,宛寧心裏涼了半截。

“姑娘,你是來尋親的?”一個頭戴玄盔的小兵湊過來,道。“我是軍中的伍長,姓姜。”

她眼神渙散,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點頭如搗蒜:“是,敢問長公子扶蘇在不在軍中?我是長公子的夫人。”

姜伍長靜了一瞬,又用憐憫的眼神望了望繈褓中的嬰兒,道:“夫人來遲了一步,公子已在四天前飲劍自戕了。”

仿佛一個驚雷平地炸響,宛寧張了張口,腦子裏被炸的一片空白。過了許久,她才感到心中劇痛如同蟻蝕,悲戚滅頂而來:“帶我去見他。”

……

山頭上,一座由村民和士兵自發立起的墳塋靜默佇立,墳頭樹著一塊石碑,碑上簡潔的書有“扶蘇墓”三個大字。

一代皇子的墳塋竟如此簡陋,比起他父皇那座舉世無雙的驪山皇陵,簡直是雲泥之別。

宛寧抽泣著爬上山頭,見到扶蘇的歸身之處,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慟,伏地大哭,幾乎要倒地氣絕。

“想不到,我還是來晚了!”

好心的伍長在一旁講述起當日之事,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淚。

她緩了緩,仍是心痛難當。“公子去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

姜伍長道:“當日為公子入殮的是青茗姑娘,我們聽說公子自裁了,怕見了那場面心裏難過,所以沒人入內。但是聽青茗說,公子走的很安詳,叫我們無需傷懷。”

縱使如此,宛寧還是聽得心如刀絞。“青茗她人呢?”

“或許是青茗不想留在傷心地吧,在公子下葬的當夜,她便偷偷離開軍營了。”

宛寧在悲痛之餘又覺得事有蹊蹺。以青茗的忠實,即使是留在扶蘇墳前終生守靈也不為過,偷偷離開並不像她的作風。

那伍長又道:“走了也好,不走又能如何?過兩日,朝廷就要派新任將軍來上郡了,青茗是公子的舊部,她若留下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耳邊姜伍長的聲音漸漸低沈,宛寧註視著面前的墳,冥想著扶蘇安然躺在裏頭的模樣。仿佛所有人都棄他而去了,只有她自己還靜坐在半尺黃土之外,和他訴一訴相思之苦。

天黑了,宛寧枯坐在墳前,雙腿跪的發麻。哭得久了,臉上斑駁的淚痕條條可見,她不知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心頭有無限的悔恨溢出。

“當初,你是不願意來上郡的。”

她自顧自重覆了一句,眼底閃過一縷頓悟的明光。

“對!你不願意留在上郡,鹹陽才是我們的家!”宛寧募地站起來,嘴唇微顫,眼中的精光卻越來越幽亮,語畢,竟開始徒手刨墳。

由於墳是新立的,翻新的泥土尚且松軟,宛寧刨起來倒也不甚費力。

身後的姜伍長一楞,未料她此舉是什麽意圖,還以為是傷心過度導致瘋癥,於是他連忙勸阻,“夫人節哀!公子已去,請讓逝者安息吧!”

宛寧發狠的瞪他一眼,“扶蘇生在鹹陽長在鹹陽,如今他去了,我不能獨留他一人在邊塞。”

姜伍長惶恐,頓時被她的眼神嚇退。

只見淒冷的月色下,一人垂頭立著,一人發恨般竭斯底裏的挖著一座新墳。

長夜將盡,日月交輝,經過一夜的折騰,那座墳冢下終於露出了一截草席。宛寧吐了口氣,口中不經意帶出些濕泥。她揉了揉發脹發痛的十指,汙泥已經滲入指甲縫裏,那雙蓮白色的玉手被蹂躪的不成樣子。

姜伍長看得連連嘆息,“夫人,遷墳事關重大,非你一人之力所能及。”

她木然點頭,“他在世時,心裏掛念著鹹陽,終日想著早些回去。如今人不在了,我總要替他達成生前的理想。”

姜伍長見自己說不通,無奈之下與她合力拖拽出草席。

扶蘇自盡距今日已有五天,上郡正值酷暑,恰好是腐肉滋生的時候。姜伍長實在不敢想象草席下的屍首已經腐爛到什麽程度,也不忍讓宛寧見到那番景象。

於是他應付道:“此處到鹹陽路途遙遠,夫人若真想送扶蘇公子回去,不如先回營歇一歇。夫人的孩子在營中睡了一夜,正等著夫人回去逗哄呢。剩下的事情,交給營中的兄弟們辦吧。”

宛寧攥了攥拳頭,道:“不必了。”

見她伸手去掀那草席,姜伍長的神色微變,掩住口鼻,喉結上下一動,勸道:“夫人……”

怎料,那草席下竟藏著石破天驚的秘密——扶蘇的屍首並不在其中!

草席中裹著的,不過是一個填充了草甸和石塊的布袋,外頭煞有介事罩著扶蘇常穿的衣冠。如此粗濫造就的“假人”,居然瞞天過海混過了一眾下葬者的眼睛。

宛寧攤手看了一會兒,顱內放空了許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想什麽,直到伍長驚叫了一聲,她才悚然驚醒。

姜伍長又是驚又是喜,“怎麽會?當日,讀詔的使者分明是見公子咽了氣才肯離去的!怎麽會這樣?”

宛寧反倒不悲不喜,腦子慢慢恢覆了靈光,記憶中的往事由浮白轉向澄明,扶蘇離京前的一幕幕像細線串珠子一樣串成一條清晰的脈絡。

……國師的十卦九準,出海前的贈藥……扶蘇攜藥離去,青茗不聲不響的遁走……

她喃喃道:“國師的藥……他果真沒騙我!扶蘇沒死,他還活著。”

眼中霎時迸出一束希望的光,她折身望向漫卷長風的關口,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扶蘇一定還在世上!”

……

遠處廣袤的荒原上,晨風瀟瀟。

扶蘇和青茗一人騎著一匹精瘦的馬,目光同時投向熹微中的墳冢。

青茗勒馬,笑道:“公子,瞧!好像有人在墳前祭拜呢!”

扶蘇攏了攏衣襟,掩住頸上一道淺紅色的細痕,苦笑道:“扶蘇公子已經奉皇命自裁了,你這個稱呼可要改掉。切記,你我要以兄妹互稱。今後,世上再也沒有扶蘇此人了。”

說完,扶蘇引馬向東邊中原的方向走去,與那座“扶蘇墓”漸行漸遠。

青茗追上去,問道:“以後我們去哪裏?夫人還在陛下巡游的隊伍中啊!”

扶蘇不經意摸了摸懷中珍藏的那一對南越珰珠,昔日在宛寧耳畔澤澤生輝的耳珰,如今安然躺在他懷裏,即使遠行萬裏,也不曾離開過分毫。

他並未回答青茗的話,而是加快了行馬的速度,向東方疾馳而去。

……

始皇三十七年,趙高、李斯輔佐胡亥登上帝位,稱“二世皇帝”。

秦二世元年,胡亥屠戮眾公子公主,皇室手足無一人幸免。當年,陳勝吳廣於大澤鄉起義,借用公子扶蘇旗號,矛頭直指荒淫無道的秦二世。

秦二世次年,胡亥聽信趙高讒言,殺丞相李斯於鹹陽,並株連其三族,李氏一族無一人幸免。

這一日的雨頗有傾吞天地的氣勢,鹹陽城內圍滿了密密匝匝的人,所有人來此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圍觀丞相李斯一家被斬。

被問斬的囚徒中,為首的便是李斯和李桓。

李桓見父親身上遍布過刑後的傷痕,已無一塊完好的皮肉,當即膝行兩步,和父親抱頭痛哭。

李斯在行刑前低聲泣道:“若當初登上帝位的是扶蘇,李氏絕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李桓亦是哭著說:“一年前,荷華在臨死之時囑托我定要照顧晏兒,如今……”說到一半,他看一眼身後乖巧懂事的兒子,心中悔恨不已,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穿過圍觀的人墻,在一家酒肆中,扶蘇頭戴鬥笠,穿著一身蓑衣,手中的酒杯顫個不停。

青茗強力壓住他發顫的手,低聲道:“我剛去打探過了,監斬的是趙高,倘若我們硬是去營救夫人,無異於以卵擊石。”

扶蘇壓低鬥笠遮住臉,僅露出一張蒼白的唇。

“我知道……”

依照二世皇帝的命令,李斯在受盡五刑和腰斬後,劊子手手起刀落,李氏一家老小的人頭紛紛落地。暗紅的血水順著雨水滑落,腥氣沖天。

扶蘇雙目緊閉,聽著顆顆人頭落地的聲音,心跳砰砰不止。

……

二世三年,趙高殺胡亥,改立子嬰為秦王。子嬰殺趙高,而後劉邦攻入鹹陽,子嬰投降,秦亡。

遠在東海的宛寧聽聞這一消息,不知是悲還是喜。

人人都道,始皇帝英明一世,最大的疏漏就是錯斬了長子扶蘇。扶蘇一死,整座大秦王朝都為他陪葬。

宛寧聽過後泯然一笑,繼續領著有期的小手在集市上行走。

彈指間,距她私自逃離巡游車隊已經三年了。三年中,她去過極北之地的冰原,去過吳儂軟語的南國,還在東海之濱試圖找一找國師和徐福的蹤跡。

走遍天下,為的不是看盡世間美景,而是她相信扶蘇未死。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扶蘇一定也在苦尋著她的蹤跡。

眼看著有期學會了走路和說話,眉眼口鼻越來越有扶蘇的影子,她無數次憧憬相逢的場景,卻遲遲等不到這一天。

一日,在中原小鎮的客棧裏,宛寧收拾行囊,準備奔赴下一處目的地。

有期蹦蹦跳跳的從門外跑進來,笑吟吟道:“娘,剛剛打掃客棧的小二說,他撿到一個寶貝!”

宛寧一心清點行李,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是嗎?”

“嗯!是一個又大又圓的珠子,上頭還墜著金子和玉石呢!小二說,一看就是值錢的東西。”

“好。”她又清點了一遍,確認沒有落下什麽,撫了撫有期的後腦勺,道:“走吧,今天咱們坐船往東邊去。”

有期見娘親對自己的趣聞不太在意,怏怏地“哦”了一聲。

宛寧牽著孩子的手,前腳剛出門,店小二便湊上來問:“客官,你見過昨日住在隔壁的客人?長得高高瘦瘦,面容清俊的……”

宛寧答道:“抱歉,未曾留意過。”

小二面有難色,道:“哎,那位客官今天一早就走了,可惜他在小店遺落了個寶貝,我看著怪值錢的,真怕他走遠了。”

宛寧笑道:“你倒是挺實在。什麽寶貝?給我看看。”

小二道:“我們鎮子的人一向如此,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嘛。”他攤開手,一顆再熟悉不過的耳珰映入眼簾,南越的鐺珠,精雕細琢的金刻,碧綠欲滴的翡翠墜子……

宛寧急急奪過來,端在手裏看了三遍,正是那顆耳珰。她自語道:“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有期看娘哭一陣笑一陣,最後又邊哭邊笑,輕輕扯動她的袖子,乖覺道:“娘。”

“你……認識這寶貝?”小二也看糊塗了,抓著頭問。

正當此時,一名男子穿著一襲勝雪的白衣翩然而至,來者氣度不凡,挑簾進來便道:“店家,我昨日在此住店,不慎丟落了一樣東西。”

宛寧像是觸電一般赫然回頭,在那白衣男子的身後,還有一名俏臉姑娘吃驚的站定。三人遙遙相望,面面相覷。

宛寧看得呆了,簌簌落下兩行清淚,心底默然喚道:“扶蘇。”

然而這個名字太過招搖,她只能在心中默念,不敢脫口叫出聲來。

扶蘇最快恢覆了神智,他滿面春風的徐徐走來,仿佛這些年不曾經歷過任何坎坷,也沒有半點的辛酸。

他看看宛寧,再看看那名陌生的孩童,心中了然,朗聲開口,一如當年初見。

“我說過,相逢有期。”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篇文的原因,是由於無意在網上看到扶蘇墓的淒涼景象,心裏很不舒服。既然歷史已定,我想要腦補一個關於扶蘇的故事。

之前很少見到寫扶蘇的網文,直到三個月前自己動筆,才發現其中的不易。

不過,總算是給了扶蘇一個相對意義上的HE。

娛人娛己之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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