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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陵崩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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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陵崩摧

對於宛寧來說,蒙毅和榮霜的突然離開無疑是一大損失,自此以後,她又少了一位值得信任的盟友。

這些年她結交的朋友不多,能夠彼此幫襯的更是少數。陛下病來如山倒,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隨時有與世長辭的可能,宛寧隱約想起一點兒中學時的歷史知識,印象中秦始皇並沒有壽終正寢,而是死的十分突然,由此才引發了一系列的皇權波瀾。

想及此處,宛寧留了三分心思,時常湊去辒辌車的附近看看,以掌握陛下的病況。

直至七月,天降流火。宛寧眼看著送進辒辌車的膳食日益減少,菜式逐漸變得清淡而少油,她隱約感到,這位開疆辟土、坐擁帝國的皇帝應是時日不多了。

這兩日,巡游隊伍在抵達了沙丘之後一直踟躕不前,隨行的隊伍裏怨聲載道,七月的沙丘如同蒸籠,在這樣的炎熱之地逗留,簡直是要了不少公子王孫的命。

到了傍晚時分,送去的禦膳被原樣退了回去,之後,李斯在辒辌車裏不停的鉆進鉆出。天氣惡劣,陛下生了心火不願進膳是常情,李斯身為丞相,屢屢受召見更加不是奇事。旁人對此不甚留心,宛寧卻坐在宮車裏看得揪心。

始皇帝除了每日必要的進膳,已是一連三日未曾召見過任何人了,如今父親出入頻繁,恐怕她擔心的事情已經成了事實。

山雨欲來風滿樓,宛寧仰頭望望窗外的落日,壓著聲音重覆道:“陛下駕崩了?陛下駕崩了!陛下駕崩了……”

她的嗓音低不可聞,念叨了不知幾遍,竟慢慢帶出了哭腔。

日頭漸西,月亮緩緩的爬上夜空,宛寧胸腔泛起一陣遏制不住的酸楚。她並不是為一代天子的逝去而流淚,而是為扶蘇的大劫將至而悲痛。

奶娘的懷裏,有期突然毫無征兆的大哭。雲意抱他過來,在懷裏輕輕哄著,並責問奶娘道:“夫人交待過多少次了?侍候小公子時手腳要輕,瞧你笨手笨腳的!”

孩子的啼哭聲加劇了宛寧的傷懷,她在車內踱了好幾個來回,終於把心一橫,囑托道:“雲意,我有事要去見父親一趟,你記得哄有期入睡。”

她說完,摸摸孩子幼滑的臉龐,補充道:“若是我今夜不回來,記得明早按時餵他奶糊,天氣熱了,凡是有期的吃食,務必都要放涼些。若是我明天也不回來,就把他帶去給公主暫養著。”

空氣有一刻的凝滯,雲意白著臉問:“夫人說什麽胡話?”

宛寧默然不語,只是來回摩挲著那張小臉,孩子的哭聲更甚,她忍不住將臉貼上去,默然道:“我們一家三口的命運如何,就看今天了……”

月色幽藍,靜謐的沙丘仿佛鋪著一層薄雪,李斯的宮車內亮如白晝,窗欞上投射著兩個黑洞洞的人影。

宛寧翻身躍上車頭,車內的兩個巨影如巨石壓在她的心頭,該來的還是來了,她失神的四下張望,心情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卻在慌忙中,無意對上了一雙凜凜懾人的目光。

“長公子夫人請留步!丞相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是宋洵。

他的聲音比目光更清冷幾分。

“宋洵?你怎會在此?”她狐疑的望一眼車內,旋即苦笑道:“這麽說,趙大人也在裏頭了?”

宋洵的表情巋然不動,一雙決然的黑瞳定定瞪住她。“請夫人恕罪,下官無可奉告!”

“既然宋護衛無可奉告……”宛寧的臉色漸漸歸於平靜,心中翻騰的五味沈澱成一個堅定的聲音——今晚,任誰也不能阻攔她。

“……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並不理會宋洵,擡手扶了扶耳後的金釵,昂首跨進車內。

果不其然,李斯、趙高秉燭而談,二人見到宛寧突然闖了進來,身子皆是一震。

趙高手中原本握著一張錦緞織成的詔書,隨著宛寧來勢洶洶的一句:“拜見父親!”詔書瞬間被趙高移到跳動的燭火上。隨著火苗騰起,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小篆的詔書淹沒在一團明火之中。

二人楞楞看著詔書在瞬間化為灰燼,一顆提著的心才緩緩放了下來。

宛寧視若無睹,轉面擠出一個難看的笑。“真不巧,女兒想找父親敘一敘家常,想不到趙大人也在。”

她心底響徹輕蔑的冷笑聲。陛下駕崩,太子未立,扶蘇在外,在這個節骨眼上,不用想也能知道剛剛被燒毀的是一道怎樣的詔書。

李斯的眼神始終在躲閃,車內靜了好一會兒,趙高起身笑道:“夫人孝心可嘉,既然夫人是專程來探望丞相的,那麽下官也不好多做叨擾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緩緩退出去。“下官告辭,告辭。”

李斯仍舊不發一言,耳後傳來趙高帶著宋洵離去的腳步聲。宛寧兀自提起一只酒壺,緩緩斟了一杯,看著面前的至親之人,她突然感到無力責難,更無力質問。

“父親……”她沈聲喚道。

“宛寧……”李斯幾乎是與她同時脫口而出。

二人只喊出了一句稱呼,餘下的話又卡在咽喉,父女倆對望一眼,又無奈的彼此移開眼睛。

宛寧轉動手中的酒樽,左手旁尚帶著餘溫的灰燼登時跳出一絲火星,她眼中一亮,抿了一口苦酒,該說的終歸還是要說的。

“陛下駕崩了,是不是?”

李斯靠在車壁上,肅容道:“詛咒陛下是死罪,宛寧,你切莫信口胡說。”

宛寧輕笑兩聲:“父親不愧是丞相,遇到這等大事竟還能如此沈著。女兒當然知道詛咒陛下是死罪,可是,秘不發喪,欺瞞天下,這又該定什麽罪呢?”

李斯起身站定,正色道:“陛下正當壯年,福澤綿長!”

她也霍然站起來,目中含淚問道:“隱瞞陛下死訊,父親不怕背上千古罵名嗎?”

李斯怫然道:“你回去,為父今日不想見你!”

“好。”宛寧決然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又被叫住。

“宛寧!”望著那團詔書的餘灰,李斯又想起方才來過的趙高,他心事沈重,便降了聲調:“扶蘇久居邊關,歸來之日遙遙無期。為父已經決定將你改嫁給胡亥公子,胡亥深得陛下寵愛,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對你來說,這也算個好去處。”

句句話像大錘一樣砸在心裏,宛寧覺得十分可笑。胡亥日後前途不可限量?殊不知是真的不可限量,還是李斯、趙高自作主張定了胡亥來做二世皇帝。

看來,秦始皇真的已經駕崩了,然而李斯和趙高“廢扶蘇、立胡亥”的驚天陰謀已經在籌劃之中了。

她目光灼灼,問道:“扶蘇在邊關鎮守有功,怎麽會歸來無期?父親居然信口雌黃,還要女兒受改嫁之辱,真是天大的笑話!”

李斯驟然心驚,當今的形勢全部在他和趙高的掌握之中,扶蘇絕不肯能再活著回到鹹陽。嫁給胡亥無疑是無奈之中最好的打算,宛寧若是不願改嫁,那麽她會因為扶蘇之妻的身份,成為政權更疊下的亡魂。

宛寧續道:“事已至此,父親的居心昭然若揭,還不承認陛下已死嗎!”

李斯面如冰霜,眼看著秘事被洩露,他急道:“滿口胡言!”

“啪——”隨著李斯的暴跳如雷,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宛寧臉上,他的掌力極重,宛寧立即被打倒在地。

這一掌打得宛寧眼冒金星,她捂著臉伏在地上好一會兒,顱內仍是“嗡嗡”響得厲害,胸中壓制的那團火攻上心口,嘴角慢慢滲出腥苦的味道。

李斯自知下手重了,看著女兒可怕的沈默,他無話可說。

宛寧百感交集,臉上卻在冷笑著,扶蘇反對焚書那日起,他們之間的父女親情就斷了。縱使今日徹底崩盤,也不過是破罐破摔罷了。

她眼神疏冷,哽咽道:“父親和扶蘇政見不合的事由來已久,女兒今日終於明白,我既然做了扶蘇的妻子,就不能再做李家的女兒了。”

她不由自主的改為跪姿,李斯只是不住的搖頭嘆氣,並沒有要扶她起來的意思。

“事到如今,不如我們徹底做一個了斷。從今以後,我只是大秦長公子的夫人,再和李家沒有半點關系!往後丞相大人不論發跡還是落魄,都和我毫無幹系!”

一腔話說的痛快,李斯卻聽得額角直跳,眼見著她越說越決絕,李斯終於瞪圓了眼睛喝道:“你給我滾回去!閉門思過!”

宛寧橫了橫心,揭穿道:“如今陛下駕崩了,丞相大人和趙大人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假如兩位大人一定要處死扶蘇,那麽大秦將永無明君!”

李斯周身一顫,宛寧的最後一句話急遽掠過腦際,仿佛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

她又道:“胡亥公子少不經事,絕對擔不起二世皇帝的重任,假如胡亥繼位,大秦必亡!”

李斯眼看著剛才的密謀被揭穿,知道再也瞞不過她了,勃然大怒道:“若如再敢胡言亂語,我將不再顧念父女情分!”

宛寧合了合眼睛,明知道以一己之力根本阻攔不了大趨勢,卻還是傻乎乎的沖進來嘗試。現在倒也好,她不必再為娘家猶豫,她所要做的,就是逃離隊伍、快馬加鞭趕到上郡。

她默默一合計,推算起來,陛下駕崩不過是今日午後的事,趙高的陰謀尚未成型,趁這兩天趕去還來得及。

不!今晚就該趕去,現在就該趕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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