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憂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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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喜交加

皇室有嗣,太醫開具的安胎湯藥極其講究。

宮中分派有專司藥膳的廚女,每隔一日去太醫處取藥,先用雙耳小鍋煎過,再沖無根水熬煮。期間,廚女要不間斷地手執銀勺攪拌,防止湯水溢鍋或者糊鍋。最後,趁藥湯煮沸時加入二兩皮膠,一同送服。

太醫稱此藥方有穩胎固氣的功效,隔日服用,可保證胎像穩如磐石。

雲意奉命去取藥,今日特殊,她特意繞過前殿、避開賴著不走的宋洵。從寢殿到廚房需經過一段石子小徑和竹林,雲意特意提了個竹篾,裏頭塞了些保溫的鵝絨和暖錦,以免一路上湯藥變涼。她記得宛寧最討厭喝藥,尤其是稍涼的中藥湯,況且藥草一旦失了溫度苦味變得更甚,她連捏著鼻子都喝不下去。

宋洵跪地許久,見寢殿中的女主人絲毫沒有動搖,便伏地磕起頭來。祈年宮中當值的宮人們走走停停,不時在背後沖著他指點。

雲意取藥歸來,來伺候宛寧吃藥,猶豫了猶豫,終於還是說道:“不如奴婢去把他趕走吧!”

宛寧將那碗藥分作兩口飲盡,唇齒間感到苦不可忍,微微皺了皺眉尖,對殿外的叩頭聲和雲意的提議都置若罔聞,說道:“好苦。吩咐你拿的蜜子呢?”

雲意得了令,立即從竹篾裏取出一小碟蜜糖。隨後,叫一名宮女在溫水中化開了調勻了。她隔著窗紗向外瞅一眼,又遞上來說道:“宋洵怎的這麽沒羞沒臊?逐他走吧,一會兒擾了咱們夫人的晚休可怎麽是好?”

殿外的叩頭聲“咚、咚”響個不停,殿內有宮女們止不住的嘮叨,不知是不是身在孕期的緣故,宛寧聽得心煩,連悶頭喝水都被嗆了幾口。

雲意連連在她背心輕拂幾下,低聲細語的問道:“夫人,到底要不要趕走?”

宛寧稍加思量,由著他去吧,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宋洵此人,做人處事的能力有限,論起毅力倒是足夠的。放人趕走他吧,又怕他懷恨在心,在趙高處連蒙帶攪合,伺機報覆扶蘇。

想來想去竟是左右為難,於是她連發髻也未拆,蒙頭鉆進被子裏,哼聲道:“何必管他,任他折騰去吧。把門窗都掩緊了,說我今夜避不見客。”

第二日春風大盛,一夜斜雨細捶之後,滿院的夏花都開了。鹹陽城一向“春脖子短”,下過幾陣春雨之後,沒多久就有了入夏的苗頭。

宛寧睡得極其安穩,方醒微醒之時,淡淡向小園中瞄了幾眼。只見宋洵如孤松絕立,淒泠泠地跪在一片胭脂紅的芍藥花中,與花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黑魆魆的眼眶,空洞、疲乏……

一大早就看見這麽煞風景的人,擺明了不是什麽好事。側殿裏的宮婢們還未醒,宛寧並沒開口喚人,而是獨自穿了衣裳走出去。

宋洵枯等了一夜,見救星終於來了,雙眼直冒精光。他在大腿上掐一把以作提神之用,欣喜道:“夫人想通了?決定要幫卑職了?”

她嘴角漸漸浮出無奈地笑意,語氣冷淡:“宋護衛不用回宮伺候胡亥公子上朝麽?若是一會兒公子和趙大人來尋人了,誤以為我私自責罰你,祈年宮孤兒寡母的,我們可承擔不起。”

宋洵被她的明諷嗆了一口,旋即講起自己和阿笙的故事,又是泣又是訴。

宛寧聽得無比反感,硬生生打斷道:“對於宋護衛來說,權勢與感情哪個重要?”

宋洵猶疑一瞬,心底的聲音在說“權勢”,他啞口無言,不知道該怎麽作答。

宛寧揉一揉作痛的太陽穴,說道:“你一面放不下遠在家鄉的戀人,一面貪戀權勢,妄圖娶趙高的侄女,另一面更是想著二者兼得。宋護衛覺著力不從心了,就想起我這個舊相識。你可知道,我和扶蘇公子都是重情義、輕權位的人,你的忙,恕我們不能相幫。”

宋洵心中痛徹,最後的希冀被斬斷,他淚眼朦朧,一時看不清眼前的絕色夏景。對於不斷高升的官位,他不忍就此舍棄,對於心中唯一的癡戀,他也不舍割斷。

宛寧知道和他多說無益,昔日的施恩者和受恩者,如今已經悄然踏上兩條註定殊途的路,除了彼此淡出,她還有什麽能做的呢?

宋洵在一日之間平步青雲,步入仕途,比常人更加容易蒙蔽雙眼。將來若有一朝,大廈傾倒,千千萬萬如同他這樣的寄生蟻類將無處安身。 最後,她背過身去,有意留了一句話給宋洵作為忠告。

“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只手能抓住的東西就那麽多,宋洵,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她輕嘆一句,周身夏花絢爛、朝陽似火,陡然間天地朗朗,她仿佛覺著自己看開了這紛紛擾擾的一切。

明媚的時光轉瞬即逝,宛寧擡步向殿內走,忽然腹下一陣似鉆似絞的疼痛,堪比冰天雪地時來了月信。但是這疼痛勝如月信的十倍百倍,仿佛有萬蟻噬心,從小腹急速升騰到胸腔,以扼人喉頭的強度幾乎讓她窒息。

隨後,是天旋地轉,庭前的垂絲芍藥掉轉了花頭,眼前的黑漆大軒門擰成麻花似的一團。宛寧大口大口的搶吸著空氣,沒有分毫的力氣呼救。

她扶著門框頹然滑坐在地,幸好,身後的宋洵及時撲過來,將她穩穩扶在懷裏。

眼中那張硬朗而俊俏的臉很快變成黑白交織的色彩,在昏厥前的最後一刻,她看到宋洵竭力喊著什麽,她心中掠過一絲欣慰:宋洵的心志,尚未完全泯滅……

隨後,宮女們熟悉的臉一張張湊上來,直到看見雲意焦急的神色,宛寧終於放心的閉上了眼睛。

……

鹹陽宮中華燈初上,遠遠望去,呈一片紛繁的霓虹之色。祈年宮裏,壓抑著兩種迥然不同的氣氛,一半是為慶祝新生命誕生的喜悅之情,另一半的擔憂,是因為新生命的母親還未蘇醒。兩種情緒交織不斷,唬得人心裏像踩著鼓點。

不斷有捧著金盆和藥湯的宮人來回穿梭,他們一個個腳下生風,絲毫不敢貽誤。

自三日前宛寧昏厥產子,始皇帝的賞賜已經來了第六道。雲意簡單掃了一遍,凈是些上好的嬰孩用具和禦賜錦緞,她總算明白什麽叫含著金湯匙出生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時下她最擔心的,還是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聽聞消息,丞相家李氏一族的人都來齊了,正殿裏站滿了珠玉滿頭的婦人和高官,因為他們份位高,個個都是重客。半個宮的人都調去前面正殿裏端茶倒水,剩下的一半則是在寢宮伺候著。

雲意裏裏外外跑了三回,心裏像撓墻似的,等見著另一名近身宮女,貼過去問:“怎麽樣?扶蘇公子那頭有沒有信兒?公子到底是能不能趕回來?”

那宮女連忙安慰道:“姐姐別急,我催人又去問了。按時辰說,信肯定是送到了,但是能不能回來還要看公子的意思,還有陛下的意思。”

雲意點點頭,望著榻上面色蠟黃的宛寧,最終還是急得跺了跺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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