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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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拓

天公不作美,驟時閃過一陣暴雷。

宛寧望望天,恰在這時有一抹紫電青霜的霹靂劃過,只一瞬,便沈沈墮入宮闈一角,有如流風回雪般稍縱即逝。

顯然,這不是什麽吉兆。

她握緊手中的傘柄,疾步朝四海歸一殿的方向奔去。

宮中女眷無詔不得入殿,她心急如焚地拾階而上,在殿門前停下,向裏頭張望一眼。殿內光線黑暗,在肅穆的大殿中央扶蘇如一星白燈,孤桀不屈的跪著。視線再掃向兩旁,父親和哥哥則是磕頭如搗蒜,嘴裏不住央求著什麽。

見此情景,宛寧心裏響起三、兩聲沈悶的警鐘——不好,能讓父親如此,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果然,她眼前閃過一絲白亮的光,只見陛下手中握著一柄七尺白刃,面帶怒氣沿著高階一步一步徐徐而下。

不知扶蘇方才說了些什麽惹惱了陛下,他周身駭人的怒氣形同鬼魅,震得李斯和李桓不再叩首。李桓膝行上前,欲要勸始皇帝息怒,畢竟此時在劍下的是他妹夫,如若扶蘇被一個痛苦斬了,最最受苦的還是自家妹妹。

李斯則悶聲橫他一眼,意在拉回想要求情的兒子。效忠大秦多年,他最了解陛下的脾氣,李桓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沖上前去,無意識多添一抹劍下亡魂。

李桓接到父親的眼神,立刻被嚇得退了回來。

這一幕被殿外的宛寧看個正著,她在急切之餘,心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苦楚。倘若換作是自己身在父親那兒,哪怕明知是險惡也要試上一試。

眼看著陛下執劍步步逼下,因為扶蘇背向自己,她看不見這是扶蘇是什麽表情,不過從那毅然的背影來看,他似乎坦然面對。

不能再等了,宛寧咬牙沖上前兩步,卻被殿外的挎刀侍衛硬生生攔下,她無奈退回兩步,站在原來的位置,捂緊心口,屏息看著殿內的一切。

仿佛是聽到了侍衛的動靜,李斯側頭向外窺視,正巧看見她祈求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他無奈地閉了閉眼,佯裝沒有看見,在心底暗暗為扶蘇祈禱。

失望之情急速掠過心間,不料在扶蘇大難之際,自己的父親竟然袖手旁觀。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曾經為大秦出過多少良計良策,哪怕只是捎上一句簡單的求情,陛下一定會收起劍來考量輕重的。

過往的種種一一浮現,生病時的細心看護、犯錯時恨鐵不成鋼的責罵……多年的父女之情,卻在危難關頭變得不堪一擊。

此時始皇帝的劍已經架在扶蘇的脖子上,只要稍加力道,扶蘇便能因此喪命。

宛寧在驚悸之餘,隱隱想起一點兒史事,似乎現在還為時尚早,扶蘇的終局並不是這時。她方才緩了一緩,揪著衣襟靜靜在心裏數秒,不知數到第幾秒的時候,長劍“當啷”一聲墜到地上,隨之而來的,是殿內外幾人不約而同的一聲大喘氣。

李桓忙不疊拾起劍,放回壁掛的劍鞘中,同時趁人不註意抹了一把額,濕淋淋的冷汗粘了滿手。

宛寧目不轉睛地盯著始皇帝,確認他再無殺意之後,終於長嘆一口氣,腿腳像被人抽去力氣是的,軟綿綿地坐倒在殿外冰冷的石階上。

始皇帝重重拍了拍扶蘇的肩,千言萬語都落在沈甸甸的手掌上,緊接著又對李氏父子低語兩句,具體說的是什麽,宛寧根本聽不分明也無心去聽。

少頃,李斯李桓二人埋首退出來,李桓雙手挾起宛寧,低聲問:“你怎麽來了?”說著向她肚子上掃一眼,臉上憂心忡忡。“天氣這樣壞,也不怕傷了身體?”

宛寧拿開他的手,雖是在與哥哥說話,眼神卻失望地落在父親身上。“天冷路滑,父親和哥哥盡快回府吧。”說話間的語氣空洞無情,細聽還帶著幾分怨怪。

李斯尷尬地看她一眼,然後又遙望扶蘇一眼,唇瓣翕動,想要問一問女兒的近況,終歸也沒有開口。

按理說,父女二人許久不見,應該恨不得攥著手彼此問候,最不濟也該坐下來閑嘮幾句家常,可是宛寧鋒利的眼神讓老丞相退縮,他只得淡淡囑咐一句:“你安心養胎,有了好消息速派人來府裏通知。”

說罷,他終歸拂袖而去。

李桓還傻站在原地沒摸清楚,只當是父親驚魂甫定,於是握了握妹妹的手,寬慰道:“別擔心,陛下已經息怒了。扶蘇不會有事的,你快些回宮歇著吧。”

之後,不得不隨著父親的步伐離去。

雪花落盡,天空飄起淅淅瀝瀝的小雨,鹹陽宮外的天空灑上久違的七彩雲霞,只剩這座氣勢恢宏的皇宮還籠罩在煙雨中。

不知始皇帝又和扶蘇說了些什麽,扶蘇終於慢吞吞地走出來,他垂頭走著,步履分外沈重。從晦暗的四海歸一殿直到舒朗的露天,身邊無人隨行,亦無人撐傘。

宛寧記得青茗說過,扶蘇素來喜歡幹凈,受不得一點兒汙穢。可是現在他孤零零地踩在水窪裏,鞋襪染塵。

她看得心疼,於是含著淚奔過去,順手把傘撐在扶蘇頭頂,又拂了拂他肩上的水珠。

扶蘇雙肩驀地一顫,恍然擡頭的瞬間,眼底有心如死灰的悲涼。往日夾帶著溫情的眸子裏,像被吸去了精神,連半絲光彩也無。

“父皇……說什麽了?”宛寧猶豫著問出一句,語調極輕,生怕觸碰了他敏感的尊嚴。

然而扶蘇只是輕輕搖頭,一句話也不願說。他負手走出傘下,走到雨裏,仰頭望了望天,大秦、政途、皇位……千絲萬縷的想法在腦中交匯,最後化作一笑,怡然邁步歸去。

宛寧在他背後深深註視著,片刻也挪不開目光,她萬般無助的想,身為最親近的人,自己居然一點也不了解扶蘇,不知道他心裏想什麽,想要做什麽,甚至是接下來將要面對什麽。

她壓低傘面,不忍去看扶蘇的背影,只望著那雙白色的朝履,然後默默地跟在後頭。

漫長的宮道仿佛沒有盡頭,祈年宮的方向第一次變得這麽遠,一直以來,這條路上都是他二人執手走過,如今隔著三步開外的距離,卻形成了難以逾越的鴻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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