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上)

關燈
第二十五章 動蕩情熱

“我已重覆無數遍,你便從未當真過麼!”

上一刻還言笑晏晏的人,倏然捏碎酒樽,盛怒之下,烏黑中帶著銀光的眸子淩厲得令人無法逼視,也痛苦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他愕然,怔怔地端著酒杯望著他。從未見過他的臉色如此難看,他不是何時何地都是微笑的麼?喜悅時笑得溫柔,不悅時笑得冷淡,心懷不軌時笑得奸詐,虛與委蛇時笑得虛偽。而如今,朝他逼迫而來的怒意猶如狂濤巨浪,竟令他動彈不得,也無法做出反應。

為何要發怒?他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違背他的警告與囑咐不是麼?

他曾說過,“對玉生煙要小心”,他卻還會暗地裏去見她;他曾說過,“不想與天離有瓜葛”,他卻常常去找他喝酒;他曾說過,“對秦放不能大意”,他卻毫不在乎地與他來往……所有這些,他分明都知道,卻不再提起,仍舊笑著與他對飲,與他談天論地,待他真誠,沒有半分虛假。他也仿佛篤定了這人沒有底線一般,隨心所欲。

然而,如今,他是為了什麼而發怒?

而且,竟是如此恐怖的怒火,竟是如此痛苦的怒火,令他隱隱有幾分不安,卻也隱隱有幾分明了,連帶著,也有幾分痛楚。

意識清明的片刻間,洛自省的心神幾乎盡被疼痛所據。他落入激流之中,箭傷更重,失了許多血,有一刻竟昏迷了過去。被水沖了數百丈,模模糊糊做了個簡短的噩夢之後,方清醒過來,五指成爪,牢牢地嵌入石崖之中。

咆哮的水流依然沖擊著他的傷口,他低頭看一眼胸前的孩子,匆匆地點穴止了血,運起內勁來。果然,箭上有毒,他體內強大的內力如亂箭一般攢動,刺得他的筋脈仿佛都要寸寸斷裂。但他絲毫不以為意,強行驅動勁力,攀援上石崖,又施展輕功掠出幾座山頭,這才氣喘籲籲地坐下來歇息。

追兵馬上便至,他卻愈來愈難控制內力的反噬,若不歇息片刻,恐怕立時便要走火入魔了。這毒藥可真是霸道,而且完全是針對內力深厚者,析王府的人倒想得齊全。

他解開胸前的孩子,仔細看了一番。當時他並非將孩子豎著裹了,而是把身著單衣的孩子斜橫著裹在自己胸前要害之處,厚重的衣物都塞在下頭,再以火靈力給他禦寒。除非他死,不然孩子的要害也是傷不著的。而人的本能總是會快一步護自己,也自然護住了孩子。

小家夥被冰冷的水浸了,早已醒過來,卻只是睜著大眼睛,也不哭叫一聲。雖然有他的火靈力加護,但也足見這小東西日後並非池中之物。想到此處,他笑了笑,心裏默默道:單憑這個,這孩子也不能就這麼死在此處。

最上頭的一支箭,連著他的胸腹處,穿破了孩子腹邊的皮肉。幸而只是皮肉而已,這毒藥對毫無內力的孩子也只是尋常毒害。他嚼碎了解藥渡給小自在,自己也一面吞著對調理內力毫無作用的藥,一面將箭頭迅速折下來,而後將箭身逼出體外。

他仿佛對運內力的劇痛毫不在意,神情冷靜,一雙厲眼掃視四周,忽而立起身來。

最後一支箭才逼出些許,但已經沒有時間了,而且內力失控愈發嚴重。來的兩人,武藝遠超乎方才那些殺手之上。這才是析王養護多時的最精銳之人。尋常時候的洛五公子天不怕地不怕,縱是再來幾人,恐怕也是戰意勃發,絕不肯落了下風。但此時,他心有顧忌,又重傷在身,難用內力,絕非此二人的對手。

洛自省靜靜地立著,不緊不慢地再度將孩子綁在胸前,手輕輕一動,逼出的兩支殘箭便又回到他手中。能傷著他的箭,並非尋常的箭矢,長如弩箭,渾身漆黑,竟是玉制成的。嘖嘖,換了平常,拿去當鋪也是好的。此時,卻是他唯二能不靠內力使用的兵器。

“老朽還道世上哪有這麼許多怪物,年紀輕輕,竟能讓數百刺客和秦放小子討不著半點好處,損失慘重。原來真是驚鴻內殿,昭王殿下也忍心啊。哈哈哈!”

“世上百十怪物,便有洛家六人。連獻辰那位,不也是洛家教出來的麼?先生早料到了罷。”

這易容十分完美,縱是此刻秦放在場,恐怕也認不出他來。洛自省明白兩人只是出言試探而已,並不以為意。他若只是和王暗衛,便單是析王府與和王府之爭;但若是驚鴻內殿,卻是給析王府送了借口與把柄。所以,這身份是切須隱瞞到底的。

“這是自然。昔日老朽竟在千招之內敗在洛家四小子手下,二十年來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殺了洛家五小子,也算是解恨了。”

“這二十年來,先生進步神速。如今便是洛四不曾大病,恐怕也不是先生的對手了。”

“呵呵!就算是個病夫,改日老朽也須報那敗北之恨!”

聽到此處,洛自省原本沈靜的神情頓時有了一絲裂縫,隨即露出百分的輕蔑來:“敗於我四哥手中的前輩不知凡幾,多數英雄好漢都與四哥成了忘年之交。老匹夫這般心胸,就算有進境,恐怕十個也不是我的對手。”

林中沈默了片刻,隨後回蕩起大笑聲。

“豎子口出狂言!老朽就取了你的首級,扔進洛家門!”

“笑話!老畜生!等你真取了我的首級再狂妄不遲!”

平日裏洛自省便是不羈,此刻更是狂放傲慢,仿佛他立在那裏,便是頂天立地,誰也撼不得他分毫。而那些絲毫不曾給人留半分口舌之利餘地的言語,也超了辱弄的境界,竟同豪言壯語無二。

“怎麼,對著一個重傷之人,你們也要行那些卑劣的刺客手段麼?嘖嘖,四哥會與這種人交手,真是令我大出意外。”

“住口!老朽要殺你,還用得著躲躲藏藏麼!”一個棕杉虬髯老者憑空落在他身前十丈開外,滿面怒色,吼道。末了,又嘿嘿笑起來:“便是他日要扔你的首級,也得當著洛家人的面!”

洛自省輕嗤一聲,全然不將他放在眼裏。

老者身後又踱出一個中年文士,儒衫風流,徐徐搖扇:“洛五的脾性也真如傳聞。洛大清正、洛二睿智、洛三風流、洛四瀟灑、洛五狂放、洛六沈靜。嘖嘖,這些頭顱若都收在手中,何止名揚天下,簡直便是轟動四方。”

“這回拿下了兩個首級,也能償老朽多年之恨了。”

小六那邊也有這等高手前去了麼?那析王可是血本無歸了。洛自省勾起嘴唇:“白日夢誰都做得。罷了,你們的腦袋,大爺我還是勉為其難地收下罷。”

老者早已勃然大怒,閃身便攻過來,手中的大刀舞得生風。勁風掃過之處,枯葉碎石皆化為粉塵。中年文士也不甘於後,鐵扇揮動,亦是步步殺機。洛自省已提不起半分內力,但洛家原為武將,近身搏鬥的功夫自是上乘,就算沒有內力,以那兩支殘箭為判官筆,亦是咄咄逼人。

三人纏鬥半晌,洛自省身上的傷口愈來愈多,箭傷與筋脈都疼痛難忍,但老者與中年文士竟也被他傷了一二。兩人怒甚,內力越發強勁,直沖著孩子而去。

“卑鄙小人!”洛自省喝道,小心回護,手臂上又被割了兩道口子。片刻之間,他雙臂倏然一麻,殘箭遠遠拋了出去,老者與中年文士大喜,一人一側劈將過來。

洛自省毫不動色,竟徒手接了刀刃與扇,血流如註,他卻輕輕一笑,掌中發出烈焰,瞬間便將兩人罩在火中。

老者與中年文士慘叫數聲,火騰得更高。縱使他們以勁風相逼,烈焰也如有生命般死死纏住了他們,很快便將他們的半身燒成焦炭。

洛自省退後數步,冷眼看著他們,道:“莫非兩位以為洛家只能使風?”

兩個慘叫的火人狼狽地狂奔數步,不見蹤影。

洛自省料想他們是奔去了那江流附近,但是傷重至此,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出言相激,拼命相搏,為的便是這二人一剎那的大意。雖然自己也不齒以靈力傷人,但生死之際,又何談手段。況且,他此刻的境況,也不容樂觀。

一把將剩下那支箭拔出來,洛自省搖搖晃晃地走了數步。渾身上下的傷口流血不止,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占據在他的腦海中的,是比外傷更嚴重的內傷之苦。視線已經模糊,他緊緊抱住懷裏的孩子,倒在草叢中。

自己沈重的喘息聲已經將四周所有的動靜都掩蓋住了,他只能盡力集中全部心神睜大雙目,看著在風中搖動的樹木草叢。

重霂應當能感覺到火靈力的氣息,循著找來罷。如此模樣,他不想讓四哥瞧見,卻又不得不在原地等待他們前來。只希望那些刺客以為交給方才二人便能放心,不會再追來。

“這首級,老朽要了!”

眼前瞬間出現的大刀閃著寒光,遮住了他全部的視野。

洛自省雙眸一動,渾身爆發出熊熊烈火,竄高數十丈,竟將那大刀熔化成煙。

為何這兩人半身燒成了焦炭,還能回來對他下手?他轉念一想,憶起半年前遇到的那個落入邪道的修行者。既然有人能身首分離,有人能再生皮肉也並非不可能。但想來他們也並非高明的修行者,不然早便無聲無息要了他的性命,而且也不會畏懼火炎了。

“兔崽子!老朽也不是沒有耐心,就等著你靈力枯竭而亡罷!”

虬髯老者在火外喊道,中氣十足。但那中年文士卻沒有半點動靜,想來應是死了。

洛自省半閉著雙目,仿佛聽不見他的叫罵,只是默默忍耐著痛苦。

老者罵了一陣,忽然林間又傳來一聲輕笑:“那人死得那麼慘,你怎麼還活得好好的?熬過了邪術第一次反噬,便以為能熬過第二回麼?”

聽見這聲音,洛自省松了口氣,身旁的火焰也漸漸消散了。

老者巡視著四周,冷笑道:“來者何人?來救驚鴻內殿的麼?老朽也要叫你有來無回!”

“原本我也不好插手,不過既然你是邪術修行者,我便大可不必手軟了。”話音方落,林子裏走出個銀發稚童和一位青衣瀟灑的溫潤男子,不是重霂與洛自醉卻是誰?

洛自醉見草叢周圍的焦黑之狀,忙奔到洛自省身側,滿臉焦急地輕喚道:“自省,聽得見我說話麼?”

洛自省只看見他擔憂的神態,卻半點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勉強地扯出幾分笑意:“四哥……”

洛自醉尚是頭回得見自家弟弟傷得如此嚴重,立刻將天自在解下來,小心抱到一旁,而後便給弟弟檢查傷勢。

重霂三兩下收拾了那老者,湊過來嘖嘖嘆道:“幸得我們來得早,再過一個時辰,恐怕你比上一次還慘。這身內力可就別想要了。”

洛自醉細細給弟弟擦幹凈傷口,低聲道:“重霂,趕緊些。”

重霂隨即收了幾分幸災樂禍,從懷裏取出針匣:“四公子不必擔心,有我在呢。”

洛自省只覺得要穴處陣陣抽痛,比他的內力失控還要疼痛難忍。他早已到了極限,禁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意識漸漸出離。

洛自省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一個避風的洞穴裏,篝火暖洋洋的,旁邊坐著逗著孩子的洛自醉和一臉高深望著他們的重霂。

“四哥。”內力已經運行如常,對於他這樣的高手而言,外傷若不傷筋動骨,以內息調理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因此除了箭傷之外,渾身上下的傷口直接被他無視了:“這付樣子被你瞧見了,我臉面上可真是過不去。”

洛自醉回首一笑,走近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你總嚷著功夫比無極好,我也相信如此。但人外有人,何況你又受了傷,別放在心上。”

“這兩人怎麼也留不得,還想對四哥你下手。”洛自省哼了聲,頗有幾分別扭之色,“若換了平常,大爺不等他們口出惡言便能取下他們項上人頭。”

洛自醉輕輕地彎起嘴角,頷首應道:“那是自然。”

重霂瞧著他們這般親厚無間的模樣,望了望天色,道:“才不過醜時中,五公子倒是醒得快。身子若無大礙,便早些回去罷。箭傷未傷及臟腑,只是血流得多了些,將養一個月便如初了。”

洛自醉接道:“自悟直接帶著那兩位去餘州了,你不必再等,早些回府去罷。想來,昭王殿下也正等得心焦了。”

他態度自然,話語裏也只是正常的人情判斷,但洛自省聽了,卻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立刻便坐起身來:“這就回去了。之前那狐貍怎麼也不肯信我,這不是好好的將自在送到你們手中了麼?”

重霂挑起眉:“分明是我們接應到了世子,隨行的還有個半死不活的人。”

縱使面皮厚如洛五公子,此刻也不禁掛不住臉面,哼了一聲沒再回應,起身道:“其他的事都做好了罷,那我走了。”

“善後之事你不必擔心。”洛自醉送他出去,看他恢覆了八分精神,溫聲道,“也別有什麼壓力,昏迷了都不安寧。”

洛自省一怔,不由得想到落崖時短暫的噩夢:“四哥,我什麼也不擔心。”

洛自醉望著他,微微笑起來:“我知道。你本來便是存不下什麼心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