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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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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激變頓生

清晨,薄霧如紗,朦朦朧朧,飄渺的霧氣間點綴著紅梅、白梅,若隱若現,意境別致、雋永非常,微風輕拂,亦是清香宜人。

已經許久未曾仔細欣賞這番美景了,連在辰無宮內,他也能沒有絲毫雜念,心澄如鏡,實在是久違了。抑或可說,實在十分難得罷。天巽立在廊邊,遠望著庭院中的梅樹林,嘴角邊浮起若有若無的笑容,神色異常柔和。

“巽兒。”德妃靜靜地望了他一陣,方輕輕喚出聲。

“娘。”天巽回過首,緩步走到她身側,順手便提過侍從手中的暖籠。遠遠近近的侍官侍從立即行禮,悄悄地退下了。

“我已經有多久不曾好好看你了?”德妃絕美的臉上掩不住哀傷,雙眸中蘊滿淚水,慢慢擡起手,輕輕撫著他的臉:“巽兒,你受苦了。”

“娘才是,終於……皇後娘娘可以放心了。”天巽輕輕一嘆,“娘,往後不論發生什麼事,只管想著自己的安危便是。為了我,您做得太多了。”

“為了你,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聞言,德妃啜泣起來,淚珠零落,梨花帶雨,越發動人,語中卻充滿了堅定與些微冷酷,“只是隨在她身邊而已,無妨。倒是巽兒,你很高興麼?”

天巽輕柔地替她拭去淚水:“二皇兄有了孩子,我當然很高興。”

“你還是念著他的照拂。確實,若沒有艮兒,你如今便……但,此事於你本身,卻實在是大不利。”頓了頓,德妃略作思索,帶了幾分猶豫,道,“而且,我聽說,自你大婚之後,你便再也未去過內院……”

天巽臉色微微一變,眼中升起薄慍,聲音無形中也多了一分不悅:“娘,這是孩兒的私事。”

德妃微怔,凝視著他:“你,不想要侍妾麼?”

“是。遲早,我會放走她們。”

“你也不想要子嗣?”

“娘,我原本便沒有任何想法。是否有子嗣,我不在意。”

“可是,省兒來之後,你就打定主意了是麼?”德妃聲音漸漸冷下來,咬了咬粉唇,“而且,你最近與你皇姐起了齟齬?因為你寧可信任自省,也不信她的緣故?”

居然已經挑撥起來了?可真是有閑情逸致。天巽擰起眉,低聲道:“娘不信自省?”

“至少,比起外人,我更相信自己的女兒。”

“對我而言,他不是外人。”

德妃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忽然氣力盡失般軟倒下來。

“娘!”天巽大驚,急忙扶住她,“來人!”

“不。”德妃輕聲打斷了他,“將娘扶進去躺一會兒便是。”

殿內溫暖了許多,中央的香爐輕煙升起,嫋嫋繚繞,幽香陣陣。

德妃躺在軟榻上,絕世容姿中多了幾分憔悴,令人不禁心生憐惜。天巽跪坐在榻邊,輕輕握住她的柔荑。

“巽兒。”

“我在,娘。”

“一直以來,我覺得我不配為你的娘親。”

“娘,您錯了。世上再也沒有比娘待我更好的人。”

“不,為娘時常想著,娘或許並不了解你。你每日溫柔地笑著,寬厚仁慈,平平常常,娘看了既喜悅又欣慰。但是,娘也時不時會想起,你幼時面無表情,連看也不看娘一眼的樣子。或許,你心裏還藏了很多事情,不會讓娘──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罷。就像你小時候,不論受了什麼辱罵嘲弄,不論有多痛苦,總是一言不發。”

天巽默然。

德妃輕輕一笑:“不過,娘卻知道,你待省兒,是前所未有的真心。”

天巽擡起眼,墨瞳之中閃著些許銀光。

“巽兒,你的情意,早已到了掩飾不住的地步。”

“娘……”

“所以你相信他,會將身家性命都交給他。可是,巽兒,你並未得到他。娘從省兒眼中,看不出對你的半點情意。”

天巽眼眸微動,卻沒有接話。

“所以娘無法完全相信他。巽兒,你能為他做到何等地步?”

“我不確定,娘。但我絕不能忍受任何人傷他。”

“即使是我?即使是你皇姐?”

“即使是娘,即使是皇姐,也一樣。”

德妃慘然笑起來,許久許久,方道:“你回去罷。”

天巽緩緩起身,溫柔地看著她:“娘,您為我做得太多。夠了。從今往後,盡可歇息歇息,琴棋書畫,只想著自己喜歡之事便可。其他的,交給自省和我便是。”

“巽兒,你變了。成熟了許多,娘也安心了。不過,你皇姐……”

天巽輕輕一嘆。他很清楚,她為了他做了多少事,操了多少心。她從不將他當成工具,不將他當成利益,只是純粹地疼愛他而已。可是已經夠了。多餘的事情,她不必再做,也不能再做;多餘的事情,她不必知道,也不能讓她知道。“娘,皇姐也不必卷進來。就算我……娘還有皇姐,不是麼?而且,我已經享受了許多,時光了。”刻意輕輕一頓,她應該明白是什麼意思罷。

德妃渾身微微一顫,合上眼,眼角流下一滴清淚,卻沒有再多言。

天巽轉過身,眉挑了起來,往外而去。

越過數座宮殿,俱是瓊花玉樹,凈白無瑕。不過,宮廷中的醜惡,是遮也遮不住的了。天巽雙目一冷。遠遠地,飄起紫色的傘蓋,他望過去,正是鳳駕。

此時此刻,他並不想面對皇後,於是他轉過身欲避開,沒走幾步,卻聽人喚道:“三弟!”

他輕輕地彎了彎唇角,換了個完美無瑕的笑容迎了上去:“母後,二皇兄,玉榮嫂嫂。”

皇後輕輕頷了頷首,許久不見的玉榮內殿臉色紅潤,懷中抱著的小家夥瞇縫著眼睛,手足不斷地搖來搖去。天艮優雅地走下輿車,露出幾分關切來:“來探望德妃娘娘麼?”

“娘這兩日略有些不適。大概是受了些風寒。”

“太醫怎麼說?”

“養一養便好了。”

“這就好了。”皇後笑靨如花,接道,“過一會我便去瞧瞧她。這些時日真是疏忽她了。”

“多謝母後。”天巽臉色絲毫不變,溫聲回道。

天艮的眼神卻有些黯了,轉身抱起小家夥:“三弟,你瞧瞧,他可是長大了不少罷。”

“是啊,轉眼間便長這麼大了。”天巽上前,握住孩子在空中揮舞不止的小拳頭。兩道有些刺人的視線立刻盯住了他,他也毫不在意,仍然笑得暢快。

“正是長得快的時候。”天艮感嘆般道,“我每日都來看他,卻依然覺得他似乎就在我看不著的時候飛快地長。所以,現在將他接回去,好好地端詳,不會錯過了。”

“是麼?嫂嫂的身子可大好了?自省前一陣請池陽那邊制了些藥,已經送過來了,到時候還望嫂嫂收下,早日康覆如初。”

玉榮內殿清脆地笑起來:“果然想得周到,我便先謝過了。”

皇後亦笑道:“巽兒有心了。”

“兒臣應該的。”天巽輕輕行了禮,回道。

“三弟,可要抱抱他?”天艮忽問。

天巽一怔,笑道:“我就擔心笨手笨腳惹得他哭了。”

“這小家夥每天只管笑,沒事。”

天巽小心翼翼地將小家夥抱在懷中,謹慎的模樣令天艮不由得淺笑起來,玉榮內殿和皇後臉上也都掛滿笑意。孩子卻一點也不認生,沖著他咧開嘴大笑,好不快活。

“我還沒抱過他!竟讓你搶了先!”

不遠處傳來一聲抱怨,眾人看去,卻是益明帝帶著洛自省、天離、田騁、秦勉慢步而來。洛自省加快步伐沖在最前頭,眉開眼笑地:“快!給我!”

見他舉止粗魯,皇後不禁微微皺起眉,玉榮內殿也略有些擔心,天艮卻沒有任何反應,點頭應道:“別急,你們給他取了個好名字,他可得記住你們。”

“自在自在,朕每回喚起來,也覺得甚是舒暢。”益明帝笑起來,“朕給的‘樂’字,怎麼也不若‘自在’舒服。”

“父皇謬讚了,自省也不過是希望小家夥過上和他一樣悠哉游哉的日子而已。”天巽應道,瞥了洛自省一眼,又接道,“只是還不知,與他一樣,是福還是禍呢。”

聞言,眾人無不會意輕笑起來。

洛自省裝作沒聽見,似模似樣地將小家夥抱起來,輕聲逗他笑,小家夥在他懷裏手舞足蹈,越發高興。

“看不出來,你很會逗孩子麼……”天離挑眉道。

“我家小妹可是我和小六抱著長大的。”洛自省得意洋洋地揚了揚下頜,“我們可從未將她弄哭過。小自在是個男孩兒,更容易逗弄。”

“是麼?”天離不以為然,也伸出手,“我來試試。”

“你可小心些。”

“你抱得,我自然也抱得。”天離說得理所當然,動作卻比天巽還束手束腳,仿佛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讓孩子掉了根頭發似的。

洛自省看得哈哈大笑,天巽不由得也笑起來,天艮來來回回地望著兩個弟弟,且笑不語,玉榮內殿將田騁也拉過來瞧孩子。益明帝撫須長笑,皇後淺笑中依舊帶著幾分緊張。秦勉仍然靜默著,目光淡淡地望著他們。

“父皇,將他們四個找去,究竟有什麼事?”天艮不經意地問道。

益明帝掃了洛自省、天離、田騁、秦勉一眼:“過一陣,朕要看看他們各派出二十精兵對陣,也算是讓頻兒、賀兒和自在都高興高興罷。”

天艮失笑:“父皇,讓自在高興,可是容易多了。”

“他們小兄弟三個,還未見過面呢。”

“這倒是。不過,今日也沒什麼事了罷。”

“艮兒?”皇後語中隱含三分疑色。

天艮朝她輕輕笑了笑,揚聲道:“諸位,到我府上一行如何?算是迎榮兒和自在回府,一同熱鬧熱鬧也好。”

“我正想陪這小子玩一玩。”洛自省不假思索地響應。

“許久沒去二皇兄府上了,好機會。”天離也笑答道。

“二皇兄府上的雪湖可是絕景,我早已慕名多時。”天巽笑著頷了頷首。

“那就打擾殿下了。”秦勉也行了禮,回道。

“你們可難得齊聚一堂。”益明帝環視幾位年輕人,滿意地道,“從宮裏帶些酒回去助興罷。”

“謝父皇恩典!”

皇後望著洛自省懷裏的孩子,欲言又止,天艮與玉榮內殿卻並未註意到她的神色。她也只能微微地勾了勾唇,未再言語。

素來寧靜無比、安謐非常的和王府久違地熱鬧起來。貴客們在花園雪湖正中央的六角亭中飲酒作樂,暢快得很。

“真是可惜,敏儀內殿近來身子不適,大皇兄又忙,也沒有心思喝酒了。”天艮輕嘆道。

“往後有機會,四兄弟再聚一聚便是。”天巽寬慰道。

天離淡淡笑了笑,隱有幾分嘲弄之意。

“這小亭子坐落在湖中央,也沒有廊橋相連,要想再慢慢從湖上一路行來,也只能趁著天未轉暖的時候了。”洛自省倚在欄邊,手持酒樽,舉手投足隨意自若,隱有幾分瀟灑飄逸之感,“析王殿下錯過了,真是可惜。不過,也有人絕不願錯過這般美景美酒──”

他話音未落,堆著冰霜的雪湖之上飄來兩個人影。

“有這等好事,我自然不會錯過!”陳珞率先飛進亭中,就著洛自省的酒樽仰首便喝,“好酒!”

洛自悟隨後輕飄飄地落進來,甚至未卷起半絲風。

“好身手!”天艮擊案嘆道,親自斟酒,“洛六公子,請。”

“多謝殿下。”洛自悟也不客氣地接過來,一飲而盡。

“還有誰閑著?也都喚過來罷。”天艮望向天離,道。

天離笑嘆:“二皇兄,近來,也只有我們最閑了罷。”

“冬日不練兵,我可是無時無刻不閑。”洛自省將酒樽讓給陳珞,直接拿起酒壺灌,抹了一把嘴,爽快地笑道。

天巽笑望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首,視線移到亭外時,忽而微微一怔。

天艮發覺他的異狀,也瞧過去,亦是怔了怔。

便見披著貂裘的玉榮內殿領著二人慢行而來:“殿下,您看,頻兒和長樂公主殿下也來了。想是大皇兄自己不能過來,便讓公主殿下帶著世子來玩罷。”

她身後,一身雪白狐裘的陳緋依舊淡妝輕飾,清淺的笑容中隱隱多了一分嬌一分羞,正是新婦幸福的模樣。天頻牽著她的手,小臉被絨帽遮了大半,那雙純真的眼睛清澈如水,帶著幾分驚喜:“三皇叔!”

“這孩子,就記得你的果泥。”洛自省忍不住笑出聲來。

天巽拿起案上的水果,喟嘆一聲:“我隔日便會差人送一回,他怎麼還沒吃膩?”

“那些可都比不上親眼看著三皇叔做出來的果泥好吃。”孩子認真的辯駁聲,終於讓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仰首大笑起來。

陳緋垂下首,溫柔笑道:“可不是。就連我做的,頻兒也不夠滿意呢。”

“姐姐再練一練便好了。”天頻寬慰道,童聲中滿是認真,“三皇叔能做得這麼好吃,想必不知練了多少回。”

“這我可想象不出來。”陳緋擡袖掩口笑道。

三人走入亭內,侍從們立刻用避風的緞子將亭子圍起來,搬來鋪著虎皮的軟榻。

不多時,亭內便暖意如春,眾人擠在一起,談笑風生,隔閡似乎也漸漸消減了。

洛自省看著這些帶著各種笑容的面孔,忽然生出些許“家族”的感覺。但是,想到這其下的暗流,卻愈發令人悲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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