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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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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在想什麼?也很不舍罷。”高諫風眼神一動,似笑非笑地道。

果然,他對這項婚事也是樂見其成的。天巽啜了口酒:“自然是不舍的。表哥不也是麼?”

高諫風立刻順勢流露出幾分傷懷:“可不是麼?兩位殿下都成了婚,只顧著內殿和駙馬,與我也漸行漸遠了。”

“表哥,不要將自己不露面的錯推到他們身上。”陳珞白了他一眼。

洛自省哈哈大笑起來:“諫風表哥都在忙什麼?”

高諫風略作沈思,回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除了我之外,戶部的人都很閑。”

“你遲早也要承接戶部尚書之位,外祖父是想磨練磨練你罷。”天巽正色道,但微微勾起的嘴唇卻帶了幾分調侃。

“老爺子只圖自己清閑,哪會想得這麼多?”

“表哥,你很不滿麼?”

“我是很不滿。你不覺得在咱們這群人裏,我竟然是最為年長的,這很不合常情麼?”

“人人都尊敬你,不是正合你心意麼?”

聽著陳珞久違的鬥嘴,天巽垂目淺笑起來,洛自省瞧見了,不知不覺也更開懷了些。四人旁若無人,你一言我一語,圍著他們的人無法插話,只能或含笑靜聽、或暗自揣摩。

“殿下。”離他們僅有幾步之遙,卻一直未出聲的洛自悟忽然回首喚道。

天巽、洛自省、陳珞、高諫風笑望過去,就見他背後倏然閃出個看上去十歲左右、粉雕玉琢的孩子,撲閃著大眼睛,煞是可愛。

高諫風與陳珞對視一眼,洛自省則開始仔細回憶他在哪裏見過這孩子,怎麼瞧怎麼有些似曾相識……

天巽輕柔一笑,端的是和風煦陽,教人舒暢無比:“怎麼?迷路了麼?”

“不,頻兒是特地來找三皇叔的。”孩子乖巧伶俐,言語之間沒有半分驕縱,倒是充滿了這個年紀應有的童稚。

洛自省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看著面熟,原來是析王世子。不過,世上果然也有天差地別的父子──這孩子一點也不像是析王教養出來的,甚至不像是皇室中的孩子。

“找我?”天巽微有些驚訝,“什麼事?說罷。”

天頻奔過來,拉住他的袖子,滿臉期盼:“先前驚鴻內殿在宮中養病的時候,三皇叔不是給驚鴻內殿做了果泥麼?還曾給頻兒嘗過。可是,明明看起來很簡單,府裏的廚子怎麼也做不出那麼好吃的果泥……”

高諫風和陳珞用詭異的目光盯住依然笑得溫柔的昭王殿下;洛自省很難得地看出他們的視線有些奇怪,甚是疑惑;作為知情人的洛自悟則揚起眉,維持沈默。

“頻兒,‘饞貓’還真是名不虛傳。”天巽低聲吩咐侍從取來果品,又笑道,“不過,怎麼過了這麼久才來找我?我可閑得很,多少份都能做。”

“皇叔不是病了好長一段時間麼?頻兒一直等著皇叔早些恢覆呢。”天頻眨了眨眼,“皇叔連果泥都做得這麼好吃,還會別的麼?”

“可惜,我也只能做果泥。”天巽失笑,揉了揉他的頭發。

洛自省道:“世子喜歡吃烤野味麼?我烤的東西可是一絕。”

天頻眼睛一亮,撫掌開心地道:“喜歡!只要味道好,頻兒什麼都愛吃!皇叔,您與驚鴻內殿真是天生一對!”

高諫風和陳珞終於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就連洛自悟也彎了彎嘴唇。

“童言無忌!”洛自省嚷道,怒瞠了兩個笑得渾身顫抖的人一眼。

天巽一面搗著果泥,一面將小家夥攬到一旁,低聲讚道:“說得好。”

洛自省抽搐著嘴角,咬牙道:“我可聽見了。”

高諫風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戲謔道:“驚鴻內殿,難不成是害臊了麼?”

“……”洛自省很清楚,天巽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做戲,但一時之間他竟忘記了,認真地計較起來,反應也著實有些奇怪。而今為了避開某兩人的嘲弄,也便只能閉口不言了。

於是,所有人便都眼睜睜地看著昭王殿下慢條斯理地將數種蒸熟的或生的果品搗成泥狀,隨意地混在一起。這種本該是下人仆從做的事情,他卻做得異常優雅閑適,仿佛並不是做雜事,而是在琴棋書畫。

“好了,嘗嘗罷。”

“嗯,好吃。”

天頻滿足的一勺一勺挖著,天巽不禁嘆道:“婚宴上的美味珍饈你一點也不嘗,就為了吃這些果泥,我該自傲麼?”

“三皇叔一定要自傲。皇爺爺都說了,我的嘴可挑得很。也只有這果泥,能讓我想了一年多呢。”

天巽看他說得認真,笑得愈發溫和:“也只有你肯誇我。自省平日裏從來沒想到吃這個。”

天頻立時回過首,用“暴殄天物”的目光譴責不知珍惜的驚鴻內殿,惹得高諫風和陳珞更笑得不能自已。

洛自省無言。

“三皇叔,父王該找我了。這些都給我吧……”

“拿去罷。”

目送天頻興高采烈地離開,天巽的唇角挑得更高了。洛自省直覺,與早晨出門的時候相比,他的心情似乎是好多了。當然,對於狐貍情緒起伏的原因,他的直覺也告訴他,不追究為妙。

(0.26鮮幣)醒未遲 番外之一 無題

高諫風立在門邊,望著屋內對著書案默默獨坐的孩子。

他已經站了許久,孩子卻並未發現他,仍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鋪開的紙,看起來好似對它很感興趣,又似只是發呆而已。

他已經快六歲了,卻瘦弱得似三四歲的幼童,從未完整地說過一句話,也不認得半個字。若只是癡愚也便罷了,但他卻完全不像個孩童,異樣的沈默,不管他人如何哀求痛哭、冷嘲熱諷,表情也全然不動。哭、笑、喜、怒、哀、樂,他想象不出,一個沒有這些情緒變化的人,究竟是如何度日的。

想到此,高諫風微微皺起眉。

此前,由於身在州府,他從未見過這位三皇子。但是,傳聞已讓他對這未來的主子完全失望了。而今,回到商瑤,聽到了弟弟的噩耗,再接到陪伴這孩子的命令,他確實略有些不悅。但第一眼看見他,望著他幾乎完全沒有生氣的模樣,他卻又心軟了。不管如何,弟弟的死都是對手所為,遷怒於病弱的他實在不合情理。

高諫風知道,德妃正遠遠地望著他,帶著希冀與企盼。她的要求很低,只要能讓這孩子開懷一些便可,認字讀書不會也罷。但他總覺得,這樣微小的希望,反而會讓孩子更加封閉。

“殿下。”

高諫風終於走入房內,輕輕合上了門。

孩子沒有任何反應。

高諫風笑了笑,在他身旁坐下,隨著他的視線望著那張雪白的紙。

“我是高諫風,雖然只是高氏族人,不過早年便被父親收為養子,也算是諫雲不成器的哥哥罷。”

聽到“諫雲”的名字,孩子身體微微一動,擡起雪白的臉。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高諫風卻覺得他仍然是十分恐懼的。聽說,當時他第一次開口,叫著諫雲的名字,最終卻只看見遺體。宮人都道三皇子是怪物,竟然神色絲毫不變,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下。但他們不知道,他當晚便病倒了,醒來之後便變本加厲,誰都不再理會了。

畢竟,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高諫風撫了撫他的頭發,輕聲道:“我是諫雲的哥哥,我知道,諫雲不會怪你的。”

孩子如墨般雙眸微微一動,再度垂下首,望著那張白紙。

想必,這種話他聽過很多遍了罷。不過,這種反應也應該改一改了。高諫風肅然捏住他的雙肩:“看著我,殿下。”

孩子吃痛,卻不肯將視線移開。

高諫風雙目微黯,強硬地扳正他的臉孔。兩人視線相交,孩子既沒有掙紮,也沒有顯露出任何情緒。

“雖然他不會怪你,但我怪你,殿下。”

孩子望著他,身體輕輕地戰抖起來。

“他死了,你才活著。因為你是三皇子殿下,所以他代替你死了。”

孩子倏然神色大變,掙紮起來。

高諫風明白,他聽懂了所有的意思。原來這個孩子不但不癡愚,而且清楚自己處在險惡之中。太過於早慧,卻又如此病弱,承受了無數的惡意,所以才不肯顯露出任何情緒,不願表達自己的無盡的苦痛,甚至於不敢給予他人太多的情感。

“不止他,我知道,還有一個人,也因為你必須活著的緣故,承受了你本該承受的痛苦。有他在,有諫雲在,你才活了下來。”

孩子一怔,掙紮得更厲害了。

“不……不……需要……我……我不……要!”

“他們一個死了,一個在受折磨,你必須要。”

“不……要!”

“你必須活著,殿下,竭盡所能地活下去。”

孩子雪白漂亮的臉上一片茫然。

“不要枉費這些已經為你而死,和將來必會為你而死的人的性命。”高諫風低低地道,輕輕笑起來,“殿下,這是你應當承擔的。就算再痛苦,也要忍受。”

孩子的面容漸漸扭曲起來,呈現出幾分怒意:“不!你……滾!高……諫風!我討厭你!”

──這便是高諫風與天巽第一次見面,也是三皇子殿下首次用話語表達自己的喜惡。高諫風高大公子,時常引以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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