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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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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商瑤進入了初冬時節。隨著凜冽的寒風的到來,軍營中與鬧市裏的活動少了許多,洛自省也相應地閑了下來。

然而,雖然整日在府中擡頭不見低頭見,天巽卻絲毫沒有改變下午之約的意思,洛自省也便由他去了。

這日一早,洛自省舞了一陣劍,便興味闌珊地來到書房。

天巽依舊怡然自得地瀏覽群書,聽見響動後擡起首,望向他,輕笑道:“怎麼,不去營中便覺得無趣麼?”

“忽然無事可做,確實有些沒意思。今天下午定在何處?”

“聽聞最近有家新開的酒樓,酒菜都很不錯。”

“那家引起全城風潮的臨燕樓?若你不報上名號,恐怕找不到位置罷。”

“我自有辦法,你到時間過去便是。”

聽到這等好消息,洛自省一掃懶懶散散、無精打采的模樣,精神頓起,連聲呼道:“好極好極!我還正想著沒地方可找了。若是這家實在不錯,便多去幾次罷。”

天巽點頭應道:“由你做主便是。”

洛自省真是愈看他愈高興,上前親昵地給了他的背一錘:“那我便先出去逛一陣,沒準也能尋著好地方。”

“去罷。”

看他興高采烈地飛出門外,天巽面上輕柔的笑容轉眼間便消失了。微凝的眉、繃緊的臉,無不昭示出他此刻的不悅。

“殿下,內殿去了庫房。”暗衛的聲音響起來。

他閉上眼,心中長嘆一聲,語調卻依舊平平:“無妨,那也都是父皇賞給他的。”不過,每回都特地挑選禦賜的小玩意兒送給那個女子,也足以證明他確實想討她歡心罷。“查過了麼?”

“是。那女子是皇上賞給四殿下的人。四殿下早便將她安在那別院中養著,卻幾乎不出現。教館中記錄的身世也很幹凈。不過,她的家人都已過世了。”

“記錄麼,要做得幹凈自然容易。而且,家人過世未免太過巧合。”

“是。屬下還會再查。”

“罷了,你們只需註意內殿的安危便可。那女子之事,他自個兒看得最清楚,你們都不必管了。”

“是,屬下遵命。”

不知為何,天巽忽然覺得眼前的文書都興味索然,難以繼續。近來,他因洛自省而起的感情起伏逐漸擴大,有時,甚至連自己也覺得有些茫然與不確定。他期待這個人能與他一同登臨權力的頂峰,可是,這個人卻對此絲毫不感興趣。

他需要他。他沒有他,卻過得很自在。

天下之大,他的未來,就是龍座之上的方寸之地。而他的天空,卻是廣袤無垠的。所以他無法下定決心,除去所有的障礙、用盡所有的手段擁有他。

這種感情令他變得柔軟,也變得患得患失。雖然這只是細微的變化,卻是無可挽回的。

“殿下。”

“什麼事?”

“那位已經到了。”

揉著眉心,天巽立起來,往外走去:“析王、皇後、睿王動向如何?”

“那位易容過了,沒有引起外人註意。而且,他的修為已達內殿、洛六公子同等境界,卑職等都無法靠近,想必其他人也難以遁形。”

“我去見他,你們照常便是。”

“是。”

天巽不著痕跡地巡脧著,人聲鼎沸,樓上已經沒有空位了。

小二小心地道:“公子,實在是……”

“無妨。”他微微一笑,視線越過吵吵嚷嚷的眾人,定在一個臨窗而坐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相貌尋常,衣著配飾也渾似隨處可見的江湖人。他極慢極慢地端起酒杯,啜飲著桂花釀,神情卻十分享受,仿佛那便是瓊漿玉液一般。

天巽優雅地走過去,笑問:“敢問閣下,這位置上有人麼?”

男子看了他一眼,只這麼一眼,整個人便深沈許多。

“請。”

天巽坐下了,要了些酒菜,慢條斯理地用將起來。

“昭王殿下信了?”

腦中響起極細的聲音,然,在嘈雜的情境中,卻依舊字字清楚。

天巽笑了笑。見了面,自然知真假。只身救出獻辰太子,一舉收覆舊部新臣的雲王殿下,傳說中絕世風華的貴公子。他聽了很多傳聞,看了不少消息,也想象了,見到這人,卻只能暗嘆,也確實只有這麼一個人才符合眾多傳聞。即使臉上覆著精致的人皮面具,即使收斂了氣息,也掩不住那種野心。他知道,他們是一類人。這就夠了。

“殿下此等風貌,是人假扮不了的。”

他唇微微一動,聲音低如自語,湮沒在吵鬧中。既沒有人讀得出他的唇語,也沒有人聽得見他的話。他也依然安然地享用著佳肴。

帝無極垂下眼,再度傳音:“那麼,我便直言了。殿下應當知道,四國皇室血脈不宜混的禁忌。由此也有驗血一說。平日自然是不用的。”

說罷,他緩緩放下酒杯,手腕微翻,露出腕部烏黑的筋脈。

天巽對此事也略有耳聞,揚起眉,夾了塊筍品嘗。為了維持各皇室的血統純正,嫁公主之事少之又少。而若有特例,所生的後代也沒有繼承皇位的資格。然,如若萬一,到懷疑血統的時候,便必須采用秘法加以抉擇。雲王此次認祖歸宗,雖然有獻辰先帝的聖旨,卻也受到不少刁難。以秘法驗血統,確實是最快的法子。只是,昊光皇室也有必要驗血了麼?這讓他生出不少遐思。

“北青東玄南赤西銀,我倒是聽說了。”

“我驗血時,特地留了一些,給殿下以備不時之需。”

四國驗血的秘方雖可通用,卻各有特色,由國師保存,連皇帝也不得而知。要省下一些,何其珍貴。天巽舒開雙眉,略略勾起嘴唇,斟了杯酒:“請。”

帝無極接過酒:“言盡於此。”

“為何是我?”這小小的物事,卻能給他莫大的助益,甚至能令他扭轉目前的劣勢。這是多少錢財與情報都無法換得的。

“洛家向來相信自己的眼光。”帝無極淡淡地道。

“洛家……麼?”

原來是憑著洛自省的面子麼?天巽笑看帝無極立起來,抱拳告辭,而後飄然下樓。洛家人的選擇,帶來的東西真是不少。正在莞爾的時候,他便瞧見街上洛自省興沖沖地走近。與帝無極錯身而過之時,他怔了怔,似乎有些疑惑。但他只是多看了一眼,隨即轉身入了酒樓。

天巽再度叫來小二,多要了些菜,舉肘的時候,卻發現不知何時,袖內已多了個細白的玉瓶。

他搖首感慨著帝無極的信任,擡眼便見洛自省大大方方地坐在對面,舉箸欲食。

“你居然真能在這裏尋得一席?”

“正好遇上通達的人。”

“是麼……”

洛自省拖長了聲音,以示懷疑。

天巽但笑不語,取過他帶來的酒葫蘆,拔出塞子,濃郁的酒香流溢開來。

“這是什麼酒?香氣撲鼻,雅致得很。”

“梅子酒。回贈之禮。”洛自省隨口回道。

“噢,那可是有口福了。”天巽依然笑得溫和,卻不著痕跡地將葫蘆推了回去。

洛自省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酒葫蘆,頓了頓,又道:“真不知你們在想什麼。”

“居然看出來了?”

“自家人,化了灰也認得。怎麼不叫上我?許久不見了。”

言語中的淡淡惋惜,令天巽不由得想寬慰他:“正值這種時候,來這裏也不容易。”

“正因為不容易,才應該見上一面罷。”洛自省仰首將葫蘆中的酒一口氣飲盡了,抹了抹嘴。

天巽頗覺好笑地望著他,忽然道:“遲早有再見面的機會。憑他之力,定能在那處改天換地。”話甫出口,他便覺得不妥。他很少如此露骨地評價他人。何況,才不過初次見面,說過幾句話罷了。微覺得有些悔意時,洛自省卻抱著酒葫蘆大笑起來。

“他怎樣,我還不知道麼?不過,狐貍,你這話裏頭頗有意涵。”

“噢?什麼意涵?”

“也算是惺惺相惜罷。”

天巽頷首承認。

洛自省挑嘗著菜,繼續道:“不過,我可一點也不了解你們這種心思。”

“大概是皇室血脈的緣故罷。”

“妖怪之血?”

“你便是這麼看的麼?”

“難不成不是麼?愈處於高位的人,愈是可怕,愈沒有七情,六欲倒是旺盛得很。”

這可不一定。天巽心想著,卻沒有反駁他的話,依舊帶著不變的溫柔笑容,依舊給他悉心布菜,依舊隨時給他斟酒。

“下雪了。”洛自省也愜意地享受著,根本未曾註意到這些舉動之後的深意。

天巽側首看過去,洋洋灑灑的大雪在空中飄蕩,不久便在屋頂上蓋了一層淺淺的白。

真正的冬天,已經到了。

夜裏,昭王府的書房暗室中熱鬧依舊。

洛自省在角落裏與高維慎對弈。兩人雖同為將門之後,卻都對棋藝頗為自負,這一激戰便是連續一個月。雲旗靠在書案後,依舊昏昏欲睡。天巽也仍然正襟危坐,姿態優美地執起筆,練習書法。他身旁,陳珞與陳緋顯然對下午他與帝無極之間的交易很感興趣,十句中七句不離獻辰之事。

“舅父,聽聞雲王殿下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如何?”

“他易容過了。”

“真是可惜。舅父,我嫁給他可好?”

洛自省一分神,立即回過頭嚷道:“公主殿下,他可是已經有人了。”

陳緋本是粉面嬌羞、含情脈脈,被他這一句搶白,更是眼波流轉、動人之極:“洛郎可是不開心了?放心,洛郎,這不過是句戲言,我還是對洛郎你……”

“公主殿下,我暫且不提,他確實已經有人了。”

“洛郎,你生氣歸生氣,怎能胡亂傳謠言?雲王殿下平素十分自律,連半個侍妾也沒有,哪會有什麼情人?”

“總而言之,若有人要打他的主意,我絕不會放過。”

“啊呀……莫非……莫非洛郎你……”

女人的想象怎麼能如此奇特?她怎麼就能將一句普通的話扭曲得不成樣子?洛自省抽搐著嘴角,迅速環視一圈──

陳緋掩口笑得很是狡黠,陳珞張大了嘴一付震驚狀,高維慎也緊緊地盯著他。只有天巽正與雲旗低語著,未加註意。

“你們不要誤會!就算再絕色無雙,本大爺對男子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

“絕色無雙?”陳珞抓住話中的關鍵,興致勃勃地追問,“雲王殿下的姿容果然是天下第一麼?”

這些人,都只挑願意聽的。洛自省略作遲疑,點點頭道:“據聞,他年少時曾扮作女裝,連文宣陛下與齊王殿下也都看呆了。”

“天哪。”陳緋輕呼一聲,蹙起柳眉,“若能嫁給他,該是何等幸事。時時刻刻都能瞧見那般風姿,也不枉到人世間來一遭了。”

愈來愈覺得,這位公主殿下的想法,就如同男子一樣──隨意地戲弄他,隨便地將自己的婚事當作玩笑話,性子也收放自如,簡直顛覆了他二十多年來對女性的固有看法。為免得到意外的回應,洛自省聰明地維持沈默。

“姊姊,你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就是總見一個愛一個,你才嫁不出去。”

“我若是想嫁,還挑不著人麼?但雲王殿下這等人物,可不是隨便就能挑到的。”

“你其實就是貪戀美色罷。”

“你怎能對自己的姊姊說出這等話來?我可是冰清玉潔、內斂羞澀的女兒家。”

“好了。”天巽出聲打斷了姐弟二人每日例行的爭吵,微笑道,“雲王殿下之事不必再說。他與我之間的交易,往後你們自會知道。雲王殿下此舉不異於救我於水火之中,我十分感激。所以雲旗與陳緋要盡量搜集獻辰相關的各類消息,全力協助他。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是,舅父。”

“是,殿下。”

洛自省對這二人之間的事沒什麼興趣,倒是再次驚詫於這群人平日的輕松隨意,特定時候的嚴謹持重。仿佛他們聚在這裏,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玩樂,只有少許的時候,才會正正經經地議事。只是這短暫的議事中,狐貍卻能總覽局勢,做出最恰當的判斷。天巽禦下居然如此寬松,令他頗為不解,卻也頗為愜意。

“舅父,最近我覺得睿王殿下似乎有合作的意向。”陳珞斟酌著詞句,道,“您覺得可行麼?”

“你們說呢?”天巽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銀光,語氣卻依然柔和。

洛自省註意到他的神色變幻,略感驚訝。狐貍以前從不會如此露骨地表現出對天離的厭惡,難不成發生了什麼事?

“睿王殿下行事詭秘,看起來沒有爭權之意,但是不能不防。”高維慎道,“家父與他相交時日尚短,如今卻已經忠心耿耿,著實不能輕視。”

“但是,以一敵二已有諸多不便不利,若要敵三,便將處處受制……”陳緋道。

“是啊,睿王既有交好之意,不妨與他共同擊退析王與皇後。殿下若受損,唇亡齒寒,他也堅持不了多久。我以為,他此舉也是深思熟慮之後的選擇。”雲旗沈吟了一會,道。

洛自省沈默著,看天巽垂著眼,指節輕輕摩挲著文書。

“殿下以為……”

“即便要與他交好,如今的時機也不恰當。”天巽淡淡地道,仍未擡眼,“何況,我們之間,無論如何也無法信任。”

陳緋與陳珞神色均微微一變。

“舅父……我們以為……”

“你們都早些回去歇息罷。”

“是。”

雖然每人都心存疑惑,卻無人違抗天巽的命令。書房裏轉眼間便空了。

洛自省起身,緩步走到書案前。

天巽這才擡起首,銀眸湛湛。

“你和天離曾有過節?”單從天離的言行舉止,或單從狐貍平日的態度,確實看不出來。

“我與他從未交惡,也從未交好過。”

“性格不和?”

天巽微微笑起來,眸色漸漸轉黑:“怎麼,你倒是像想緩和我們的兄弟關系似的。你不是說過麼?皇室中人都是妖怪。而妖怪,本便沒什麼人倫之情。我與他,就如同有一半血緣的陌生人。”

洛自省猶豫了一會,伸出手攬住他的頸子:“狐貍,我怎麼突然覺得你們很可憐?”

“可憐麼?或許罷。”

“生來便得不到足夠情感,豈不是可憐?不過,無妨,缺了兄弟之情,也是可以再填補上的。若你不嫌棄,我們結為異姓兄弟如何?我總覺得與你在一起很快活,往後做尋常朋友也生分了,那就做兄弟罷。”

“我可不想與你做兄弟。”

“本大爺好心好意,你居然還敢嫌棄!”

天巽的笑顏中透出幾分喜悅、幾分覆雜,優美的面容愈發奪目,光彩煥發,令人難以移開目光。“‘兄弟’之名並不重要,你我的交情才是真。”

洛自省看得怔住了,回過神來,方拍案大笑道:“這話說得好!”

你的兄弟已經太多,無須添我一個。我只想成為,你唯一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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