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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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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漸斜,晚霞萬丈,湮沒於山後。玉樹瓊花,宮燈朦朧,明明滅滅。整座禦花園張燈結彩,中央的山峰燈火通明,上山的路蜿蜒如火龍,格外壯觀,也十分瑰麗。

半山腰的緩坡上,繞著輕紗飄舞的涼殿布起了宴席,安置了數百張玉案。侍從在席中與就近設起的膳房之間來來往往。平素人煙稀少的山腳下,大臣們攜著內眷緩緩登上石階,輕言笑語間,安寧和樂。

天巽是由洛自省扶上來的,一路上遇見不少人,也聽了不少閑言碎語。多半都是在感嘆驚鴻內殿有情有義為夫報仇,一雪前恨,另外還有憐憫昭王殿下往後禦內威嚴全無的。兩人聽了,一個面上也笑,心裏也笑,一個面上皮笑肉不笑,心裏更是磨牙霍霍。

天巽身體尚未痊愈,便先在席上坐下了。

他才沾著座,旁邊早便看準了空子要與他拉關系,順帶也向驚鴻內殿示好的臣子與世家公子們都擁了上來,將他圍了個密不透風。他依舊游刃有餘、溫言淺笑,洛自省卻不耐煩那些虛言妄語,便退到了一旁。

“這是怎麼了?就留著三皇兄在那裏。”

身後忽然響起天離的聲音,洛自省斜了他一眼。

天離行步間無聲無息,走到他身側,笑看忽然之間大受群臣關註的昭王殿下。

“人太多,擠得慌。我也不想聽那些虛情假意。”之前他們怎麼在帝皇面前參奏的,如今又是如何表現的,矛盾百出,世態炎涼。

“這還不都是你給三皇兄招惹來的?”

“應付這些人,他還是自若得很。”

“是麼?臉上冷汗泠泠的,再怎麼自若也受不住罷。”

洛自省才想嘲弄他怎麼也會關心兄長了,仔細一瞧,果然見天巽微微皺起眉頭,額上全是虛汗。想到他傷還未好,他神色一凜,便要上前趕人。

天離輕飄飄地又送出一句:“這回我也是沾了你的光,言辭不足以表達謝意,所以備了一份好禮償你的人情。宴後帶你去瞧瞧,你可別忘了。”

洛自省聞言一笑,住了步子:“你送的禮?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想來睿王殿下送的禮也不可能是尋常珠寶珍玩,他便等著大開眼界就是。

天離似乎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輕笑一聲,轉身悄悄地避開了。

凝著臉毫不客氣地將人驅散,洛自省並不在意自己的舉止與神情是否得罪了人。天巽較方才臉色更白了,攢緊了眉,半倚在玉案上,已經氣力全無。“他們也不過是想找個依附之處,你如此不耐,豈不是將他們往外趕?”

“這麼一幫墻頭草,要他們有何用?”

“此言差矣,草也有草的用處。”天巽意味深長地道。

“你還是養好傷再來想這些事罷。”洛自省自覺地倒了茶,送到他手邊。

天巽微怔,接過茶盞,唇角輕輕揚起。

“既然不過是草,風向若變了,便依然會倒過來。其實你也想讓我擺張黑臉罷。畢竟,與這群人不清不楚,便容易落下什麼‘結黨營私’的罪名。”

天巽抿了一口茶,眸光透著幾分狡黠,低聲道:“昭王糊塗,幸得有位明察秋毫的驚鴻內殿。”

洛自省哼了一聲,威脅道:“下面的話你可別再學了。”這狐貍,居然學著方才聽來的閑話來打趣他,哪還有半點病人該有的模樣?

天巽忍俊不禁,強行壓抑著情緒的結果便是咳嗽起來。

洛自省又是替他順氣,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找藥。看在外人眼中,便更多了幾分感慨。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天巽環視周遭,淺笑道:“我還以為能多待一會,如今看來,也只能熬過祝酒了。”

“要去聖宮?”

“前兩天才剛出來,我可不想再進去。先回府歇一陣罷。若實在不行,江管事會送我去聖宮。”停了停,又道,“你好好享用這宴席罷。這可是為大元帥慶功而行的盛宴。”

洛自省本便是興致缺缺,聽了他的話,更覺得沒趣,心裏卻偏偏不想讓他瞧出端倪,於是點頭道:“這是自然。你放心,你一人還敗不了我的興。”

天巽聞言,不禁苦笑起來,聲音卻越發柔和:“確實如此。我在與不在也沒什麼幹系。既不能給你助興,也不能陪你喝酒。”

“你倒是很清楚麼。那便早些養好傷,我們自己喝也是一樣的。”

“這傷好得也快,你可記住了,到時候我再與你一同慶賀。”

“怎麼不記得?不過,好酒就歸你張羅了。”

“行。酒菜我都備了,你只要來便是。”

兩人正說著,帝後與四妃四君的軟轎便到了,於是一同起身迎駕。

益明帝依舊維持著白日裏的好心情,揮手令眾卿平身。皇室在殿內,群臣環繞殿外,都依次坐下了。

“今日大軍凱旋,這宴席就為他們而設。”帝皇親自倒了五杯瓊漿,“省兒、離兒、珞兒,田愛卿,高愛卿,這酒可是朕登基的時候親手釀造的,世上沒有第二壇,賞給你們嘗嘗罷。”

洛自省、天離、陳珞、田騁與高右將軍躬身行禮,上前接過來:“兒臣(臣)叩謝陛下。”

在眾人豔羨、欽佩、覆雜的目光中,他們一口飲盡美酒,臉上都升起薄紅,已經淺醉了。

益明帝撫須大笑:“這酒性烈,一杯足矣。眾卿不必拘束,只管開懷便是。”

既然帝皇有此恩典,臣工們自然不會放過向英雄敬酒的機會。不多時,年輕的將領們便都被團團圍住了,恭祝聲此起彼伏。遠處薄紗敷面的大家閨秀們也都羞答答地將眼波往他們身上送。

洛自省本便過慣了喝酒取樂的日子,與人鬥酒行令,推杯過盞,再自在不過。逐漸地,他也忘了周圍都是他最看不過的人。

天巽笑望著他,但沒多久便覺得有些不快。察覺到自己的情緒起伏,他也只能心中輕嘆,起身向益明帝與皇後行禮:“父皇,母後,兒臣覺得有些不適,就先告退了。”

益明帝憐他傷勢初愈,點頭道:“朕派人送你回府。”

“謝父皇。”

皇後微微笑著接道:“巽兒只管好好養傷,若藥材不夠,盡管向我說。”

“是,母後。煩勞母後記掛,兒臣慚愧。”

“唉,自你大婚以來,省兒與你便接連遇險,我實在擔心不已。所幸,此戰大勝,今後便可安心了。”說罷,皇後雙目微紅,露出哀傷之色。德妃神情千變萬化,回過神來,輕聲安慰她。

益明帝接過話來:“你們三兄弟的婚事中,朕最為滿意的便是此次與池陽聯姻。巽兒,如此幸事,你可得好好珍惜才是。”

天巽定定地望著帝皇,好半晌,方鄭重地回道:“兒臣明白。”

宴席散時,洛自省已然醉了,勾著自家弟弟,瞇著朦朧的眼,安安靜靜。

“送你回府罷。”洛自悟低聲道。

洛自省晃了晃頭,想到什麼,好不容易聚起的念頭卻像指縫裏的水一樣流走了,只能嘟囔著應了一聲。

兩兄弟一步一步往宮外挪,其間洛自悟婉拒了不少大臣相送的美意,但最終還是被人攔住了。宮門前,天離斜倚在馬車邊,笑得面泛桃花:“洛五,你怎麼忘了,我還要送禮呢。”

“禮?”洛自省遲鈍地重覆著,卻依然動不了已經變得異常沈重的腦子。

洛自悟皺眉道:“殿下,他已經醉了。”

“醉了又如何?禮還是能見的罷。”

“改日如何?”

“他已經答應我了,只是順便去瞧瞧而已。不知他滿意與否,我怎能放心?”

“禮……”醉了的人忽然領會了這個字的意思,立即亢奮起來,“去瞧瞧!”

“你瞧,他不是也想去麼。”天離直接無視了洛自悟緊皺的眉,自顧自地掀開車簾,“走罷。一會兒我送你們回府便是。”

在車中聽著回蕩在空寂的內城中的馬蹄聲,格外響亮。

也不知走了多久,洛自省已經半睡了,天離毫不手軟地將他搖醒。洛自悟始終不曾做聲,眉頭也沒有展開過。

馬車停在一座小院落前。月色下,門扉輕掩,燈光流瀉,仿佛主人無聲相邀。

洛自省的醉意不由得散了一些,定了定神,推門而入。門發出“吱呀”的輕響,在這靜寂的夜中,卻並不突兀。

甫入內,落入眼中的,便是簡單雅致的庭院。小橋流水,將小小的院子一分為二。兩三棵柳樹,一株老梅,一叢細竹,各不相幹,卻又各有風味。臺階下,花團錦簇,微風拂過,暗香盈袖。

三人俱是靜默不語,緩緩越過院子。

隱隱約約,琴聲悠然。停駐細聽,琴音十分隨意,不成曲調,卻異常地自若淡雅。

洛自省心中忽然一動。他已經明白天離的意思,也很清楚不能與此間主人太過接近。然而,在聽見琴聲的剎那間,他卻生出結交的心思。

雖然洛家是將門世家,重武輕文,但有二哥與四哥在,家中卻是時時處處雅致非常。他生性好動,卻獨獨喜愛聽四哥撫琴。才絕驚豔的洛四公子,在撫琴吹簫時,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寄情山水、逍遙自在的心意。而他耳濡目染,對那琴音簫聲中的繪卷,也早已是向往之極。

原以為再也聽不到那般縱情隨心、通透達意的琴音,此時此刻,卻令他無比驚喜。

洛自悟的神色也微微變了,張口欲言,最終卻還是沒有說話。

洛自省聞聲而去,來到後院。便見湖岸小亭中,一位青衣女子十指纖纖,隨性地撥弄著琴弦。

恍然間,他仿佛看見桃花樹下,少年懶洋洋地一根根挑撚著琴弦,擡首見他來了,眼中滿含的寵溺笑意。

她亦擡起首來,黛眉雪膚櫻唇,嘴角一抹輕柔的微笑,帶著些許閑逸,卻是婉轉動人。

不知是月光的緣故,還是酒醉的緣故,洛自省看得一怔。閉月羞花之容、沈魚落雁之貌,他不是不曾見過。然,眼前的女子卻更顯出眾。無論是眼中的靈動,還是舉手投足間的悠閑,都令他一時轉不開眼去。

直到身側天離一聲輕笑,他才回過神。

“看來你是滿意了。”

“這就是……”

“這就是我送你的禮。”

女子款款而起,躬身行禮:“小女子玉生煙,見過五公子、六公子。”

天離側過首,耳語道:“從近往後,她便是洛五你的人了。隨你處置。”

“天離,玉姑娘可不是物品。不過,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天離眼神愈深,笑起來:“難得見你這付神色,今晚便留下罷。我們繼續喝酒,也不必顧忌別人。”

“也好。”洛自省略作躊躇,向小亭走去。

玉生煙鶯語道:“奴家去溫酒備小菜,各位稍等。”與他錯身而過。

他側望了她一眼,笑了笑,走入亭中,輕輕撫弄著那張琴,心中充滿了懷念之情。

亭外,洛自悟叫住天離,低聲道:“殿下此舉甚為不妥。驚鴻內殿可是殿下的嫂嫂,您怎能送給他一名女子?”

“話雖如此。”睿王殿下挑起眉,“我這嫂嫂出入煙花之地,皇兄也從未多言。送一位侍妾,總比青樓女子更好些。”

自家兄長行為不端,洛自悟一時也無法回話,暗暗地嘆了口氣。回首見洛自省按著琴,神情中帶著一分喜、一分悲、一分痛、一分苦,頓時也心潮湧動起來。

昭王府書房的暗室中,天巽執筆揚袖,在雪白的宣紙上勾勒出淺淺幾筆,隨意瀟灑。

跪在角落裏的暗衛言簡意賅地稟報了睿王與驚鴻內殿的行蹤,隨即消失在暗門後。

天巽恍若未聞,換了筆,繼續專心致志作畫。

暗室內除了他,還有五人,都在書案前坐著。坐姿最為端正的,是位帶著面具的男子。他身側的男子則垂著首似睡非睡,身體不斷地搖晃。坐在另一旁的身形高大、神情堅忍的男子想移遠一些,卻又不忍,只能默然不動。而後便是皺緊眉頭一臉不滿的陳珞,與掩著檀口笑意盎然的陳緋。

一身紅紗,與白天的優雅靜美迥然相異的陳緋忽然起身,嬌笑著取過墨條磨墨:“這禮可送得妙極,卻沒想到他就這麼收下了。舅父擔心他為人所惑,後悔毀約麼?那……將我賞給他罷。我堂堂公主,也不會辱沒於他。”

天巽淡淡地道:“他不是會輕易毀約的人。而且,你似乎也不太得他中意。”

陳緋吃吃地笑,搖著首:“以我的手段,不中意也能教他中意。我都如此了,您怎麼還下不了決意?”

下筆沈穩,心隨意動。天空悠遠,蒼鷹展翅!翔,睥睨天下,自由自在。

天巽將筆丟進筆洗中,端詳著自己的畫作。

得與不得,還是能夠兼得?

若有違他的心意,折下他,只會讓他生恨罷了。

何況,他很清楚,那人真正想要的未來,並不在朝堂之上,更不在宮廷之內。

“這畫兒好。舅父送給我罷。”

天巽瞥一眼嬌俏的陳緋,有些時候,他真不了解女子的心思。“我著人裱了給你送去罷。”

也罷,只能暫且觀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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