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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章 今生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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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靈恝山背面,狂風陡然迎面撲來,帶著肅殺冰寒之氣。刮得帽子面紗嘩嘩的響。由此再往北,終年陰寒冰冷,風雪不斷,絕無人跡,號稱冰川之海。子釋不由得走神:他的師傅,是不是就在其中某個地方?不知某人找去沒有呢……

長生猛然加快速度。手中冰鎬左右輕點,在裂隙縱橫、布滿鋸齒刀尖的冰面騰挪飛躍,最後鉆入一處冰洞。

“到了。”松開皮帶,反手把背上的人抱到身前。

子釋迫不及待去摘頭上黑紗,才發現即使戴著厚厚的皮手套,手指也已僵硬。長生替他摘下來,拂去帽沿一圈冰珠雪屑,捧住腦袋先把眉睫上凝結的白霜吸幹,低頭便吻上他的唇。

滅頂的叢林火焰,抽盡了體內每一縷寒氣,加熱了血管中每一滴液體。子釋覺得自己一定是雪峰頂上距離太陽最近的那片雲,獨自承受了來自他的全部溫暖。

被他松開的時候,聽見洞外傳來敲擊冰面的聲響,竟是奧雲宮的兩名弟子跟上來了,楞住。——這個吻,究竟持續了多長時間?

長生得意的笑:“一個周天。”指指前方,“你看。”

順著他手指方向望過去,子釋不禁輕輕“啊!”一聲,再挪不開視線。

冰洞四面晶瑩剔透,頂上冰錐有若倒掛的劍林,尖端瑩潤碧透如青玉,深處冰層壘疊,入眼是夢幻般幽幽的藍,中間裸露的一小片石壁上,幾朵碩大的白花正悄悄綻放。那樣純美的顏色與姿態,欺霜賽雪冰玉皆慚,剎那間奪魄驚魂,叫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冰川本身通常帶著淡淡的藍或綠,很少顯出純白色,這幾朵白到空靈極致的花,以寒冰青玉為襯,倍加素艷奪目。在這幾乎看不到生物跡象的冰川絕域,乍然遇見她們,令人恍惚間頓生瑤臺神思,瓊樓仙意。

幾縷陽光自洞頂冰隙投射下來,金芒恰好籠住花朵,每一片花瓣都變得透亮,盡情舒展著,暈染出柔美純凈的光澤,妙不可言。

子釋看得心神飄渺,忽聽長生在耳邊道:“正是每天中午這點太陽光,滋生出了這幾株雪衣睡蓮,傳說此花乃奧雲大神賜給最虔誠的弟子的禮物,遇金即萎,遇肉即枯,一般人找不到,也采不下來。”

兩名小師傅取出專門工具,小心翼翼走進前,割斷花蒂,將花朵置入背簍中,全部采完之後,取出一朵單獨用紗囊裝好,遞給長生:“這個陛下拿著現用。”

長生道聲謝,看子釋猶自恍惚出神,索性往腦後穴位輕輕按下去,紗囊掛在腰上,人綁在背上,以比來時快得多的速度於冰面飛掠滑行。子釋被他叫醒的時候,覺得自己剛合眼打個盹兒,已經從後山冰洞回到了奧雲宮中。

宮內暖和,尤其寢室部分,以銅管引溫泉水入內,烘得房間暖融融的,穿著皮襖立馬透汗。長生拉著他往兩人房間走,一邊走,一邊脫,等進到房間,已經脫得只剩單衣單褲。子釋動手給他幫忙,嘻嘻哈哈:“剝熊皮——不對,剝野豬皮……”

“小氣鬼,真記仇。”長生擡腳甩掉靴子,圈住他開始剝最後一層。仿佛怕他凍著似的,一面慢慢松開紐扣,一面貼上去,沿著衣裳滑落的軌跡親吻。

“長生……”腰立時軟了。

長生雙手撐著他腰身,親啊親啊,直親到最裏間溫泉浴池邊上,讓他趴著池沿兒站水裏。

瞅著迷霧氤氳的雙眼,笑瞇瞇悄聲叮囑:“別溜下去啊,三尺高淹死可太丟人了……我馬上回來。”就這麽光腳單衫出了房間,去敲烏霍大師的門。

這個時間,除了準備午飯的人,兩名采摘雪蓮未歸的小師傅,其餘弟子都在大殿進行午課,走廊裏靜悄悄的。

“請進。”

長生推開門進去,烏霍大師打量他一眼,失笑,將手中藥缽遞過來:“這最後一朵下去,就該差不多了。”

長生先行個禮,才雙手接住:“幸有大神恩賜仙境靈藥,大師慷慨慈悲,讓符生達成心願。”

“我巴不得他在這裏住一輩子,可惜陛下定然不舍。”

“大師恩重。大師若得空,也不妨下凡走走看看……”

“呵呵……陛下這是考驗我老頭子的修行呢……”烏霍大師笑著搖手,“眼看冰雪封道,今年他肯定走不了了,正好待到明年雪蓮花開再下山。往後不妨隔年夏天來住上個把月,沒有壞處。”

長生應了,捧著藥缽回房。

子釋趴在溫泉池邊上,熱氣熏得迷迷糊糊犯困。

這半個多月天天正午練功,個中詳情經過,有時候知道,有時候不知道。更多時候,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然而心態卻與從前迥異。過去兩個人一起雙修,那種來自肉身欲望的無法忍耐的焦灼,難以控制的狂躁,力不從心的憤懣,總是令自己很快精疲力竭,一味埋怨他,純粹依賴他,偶爾不可理喻的折磨他……最近,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

——到底是哪裏不同了呢?

“嘩嘩”水響,被他從後面抱住。下意識扭轉頭,一口清涼芬芳的汁液自舌尖滑過,不等反應過來,已經流入胃裏,熟悉的雪蓮芳香直沁肺腑。

想起他說,雪衣睡蓮開花時並沒有氣味,搗碎後汁液滲出,卻獨具異香。回憶今天冰洞中所見美景,果然如此。藥汁清甜爽口,因為摻了用點地梅釀的蜂蜜。據說唯有靈恝山能收集到這種花蜜,滋養潤燥,與至陽大補的雪衣睡蓮恰是絕配。他說新鮮的比曬幹後做成藥丸子效果好得多,也溫和得多。這個倒無所謂,至少新鮮的吃起來味道要好得多了……

“嗯……”所有毛孔都張開,通體舒服。

等藥汁下去差不多,長生把他帶出水。

“長生……”

“嗯。”

聲音也似那調了蜂蜜的雪蓮花汁,又滑又甜:“從前……你叫我忍著……我總是……。很難受,也……忍不住,可是……”

長生咬住一片耳垂:“可是什麽?”

“最近幾次……忍著……居然……不覺得難受……還……”

“還很舒服,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水汽熏的藥力沖的還是不好意思羞的,紅雲密布。

老老實實點頭:“嗯。過去看書裏這麽說,總覺得不大可能……”

“我不是告訴過你……”轉口,“什麽書裏說這個?”

呃……難道要講是我自己編的書?

哼哼兩聲,敷衍:“古書……”

好在長生這會兒顧不上跟他較真,一邊教育:“你都看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古書。”一邊伸手把藥缽挪過來。

——這新鮮的雪衣睡蓮,不但拿來吃,還拿來用。烏霍大師說了,養人。

“有時候……我會覺得,好像……嗚……”

“好像……什麽?”

“好像不止……自己……好像……也能明白……你的感受……你說……是真的麽……”

“真不真……多試幾次,就知道……”

三個月後。

十一月十五齋戒日,宮中弟子誦經祈禱,最後照例唱一首頌歌。子釋恭謹的站在大殿一側,靜觀聆聽。奧雲大神是位沒有門戶之見的神,接受一切眾生禱告,並不計較你的虔誠度。

這三個月中,長生每隔旬日,便回一次枚裏故宮。高手相隨,輕身往返,不過三天就能打個來回。算算日子,這一趟下山,今天也該回來了。

子釋聽了一段經文,溜號觀察祭臺後邊的彩色壁畫。自礦石和植物中提取出來的顏料,使得畫面歷經百年而瑰麗依然。畫中內容乃奧雲大神種種神跡,實際反映了西戎各族早年篳路藍縷的奮鬥史。

一陣熟悉的旋律響起,子釋不由得豎起耳朵。原來今天作為結束的頌歌,正是曾經聽過兩次的那首《四季頌曲》。經過三個多月的學習,子釋的西戎語水平自是今非昔比。況且民歌遣詞造句都簡單,一路聽下來,懂了大半。

他也曾問過長生歌詞大意,卻只得到一個等於沒有的回答。那人說:“唱給神的頌曲,無非就是頌神。四季頌曲,從春天唱到冬天,重覆四遍,完了。”於是把它放在了腦後。

儀式完成,想起《艾格之詠》中定有這首歌,轉身就去偏殿翻找,果然在第三冊裏找到了。又翻出烏霍大師的譯文看了看,覺得大師力求古雅,反而失卻不少原汁原味。試著用白話翻譯一遍,提筆寫在旁邊:

“上天賜我光明之眼

只為映照你的容顏

那第一滴灑向人間的淚

化作永不幹涸的荒漠源泉

上天賜我狩獵之手

只為感覺你的溫柔

那第一支射向天邊的箭

化作永遠守護的沈默山丘

上天賜我遠行之足

只為追尋你的所在

那第一聲風中遙想的呼喚

是我跋涉千裏向你走來

我在春天看見你

草兒綠了,花兒開了

在那清晨的露珠上

是你睜開雙眼純潔的微笑

我在夏天看見你

草兒長了,花兒美了

在那黃昏的夕陽中

是你驀然回首迷人的微笑

我在秋天看見你

草兒黃了,花兒謝了

在那夜晚的月光下

是你低頭轉身憂傷的微笑

我在冬天看見你

湖水凍了,白露飛了

花兒草兒不見了

我站在藍天之下,冰川之上

等待你歸來時甜蜜的微笑

走過千山萬水

看遍四季輪回

我修滿了前世,許盡了來生

換取這一世與你相遇,有你相陪

神壇前種下一株雪蓮花

從此心中永不枯萎……”

晚飯後,長生回來了。

十一月的枚裏,白雪紛飛。幾個人爬上山的時候,整個就是幾頭北極熊。

子釋早已窩在宮中不出大門。更確切的說,是盡可能窩在房裏,看書、寫字、泡溫泉。見他進來,站起身迎上去,仰頭就親。

長生後退一步:“涼。”

“沒關系,我好了。”胳膊繞上脖子,再次堅定的宣布,“真的好了,我自己知道。”

長生挑起眉毛:“你什麽意思?”

兩人同時想起那個愛在哪兒做就在哪兒做,不管多少回保證翻倍的諾言。

子釋松手:“真是……”

剛要轉身,卻被他扣住肩膀勒住後腰裹到懷裏,狼吻一番,才問:“真是什麽?”

子釋望著他:“其實我是想說,我真的好了。你可以先回京城去,明年到時候來接我。”

長生楞了一會兒,脫下外衣,坐到桌前,慢慢開口:“你不是問過我……‘一個朝廷暫時獨立於皇帝的可能性’?正好借這個機會,試試他們。”

子釋笑:“哪有你這樣的皇帝?一丟半年,莫老和皇甫大人只怕白頭發都急出大把。”

“莫老本來就白頭發一大把……再說我哪裏丟了,我這不是遙控著麽?”

嘿,還遙控呢!

子釋也坐過去:“年底事多,你那些蝦兵蟹將都該進京述職來了,人家一年到頭就這麽一次機會瞻仰天顏,你且送回去給他們瞻仰瞻仰。”

長生側頭:“好端端一句話,怎麽到你這兒來就變調?”

子釋眉眼彎彎:“那我又不像某些人,會唱好聽的歌兒——變調不是很正常麽?”

長生一眼瞥見桌上翻開的書冊,看清內容,臉刷的就紅了。

調笑了這麽多年,悶騷男同學偶爾還是會害臊啊……

那一個有滋有味欣賞半天,忽然挪到他身前蹲下,雙掌與他手心緊貼在一起,仰頭望著他的眼睛:“長生,我保證:在這裏好好待著,等你來接我。不生病,不受傷,不勞累,也不偷懶,不讓你擔心,不拖你後腿,不拈花惹草,不招蜂引蝶……呀!”

被他拎起來扔到床上,聽見惡狠狠一句:“加一條:不胡說八道!”

仁和元年臘月,皇帝自靈恝聖山還願祈福回宮。

仁和二年。

天慶日前夕,蜀州將最後一批原錦夏蘭臺司藏書送至順京,同時把原西京皇宮及行宮各處收藏的典籍也一並送了來。另外還有普照寺師傅們整理出的大量佛典,一部分進宮,一部分贈與京中定國寺。歸元長老特地請方丈派出得力弟子隨同官方隊伍協助護送。

送進宮的佛典中,包括長老從西京皇宮裏找出來的許多經卷。其中有一部,名字叫做《坦多羅毗那夜迦王般若歡喜禪心經》。

四月初八,大赦天下。

這是華榮立國以來範圍最廣力度最強的一次大赦。除去命案在身罪大惡極的重犯,一般犯人批評教育之後,基本都從牢裏放了出來。朝廷又詔告地方官府依律將這些人登記入籍,分給田地,叫他們洗心革面,重做良民。

就連去年刺殺皇帝拒不降服的幾名刺客,在刑部大牢關了一年多後,也放了。

開泰殿外崇天門前,這幾人被迫與所有罪犯一同參加大赦典禮。跪謝皇恩,宣讀赦書畢,又押回典獄廳接受長官額外提點:“首犯白沙幫幫主傅楚卿業已伏誅,爾等裹挾從犯,作亂未遂;素有良譽,查無前科;兼且忠良作保,暫予假釋,以觀後效。望爾等自此明辨是非,嚴守律法,為國出力,為民造福……”

幾位大俠來刺殺蠻子皇帝,被抓後寧死不屈,無不是江湖中響當當的正派角色,“素有良譽,查無前科”,不算假話。只是身為武林高手,向來我行我素快意恩仇,冷不丁服了一年多有期徒刑,在牢裏狠狠受了一番法制教育,那個羞惱憋屈就別提了。而且朝廷的態度大方得很:“暫予假釋,以觀後效。”什麽意思?就是暫且放你出去,要再敢犯事兒,隨時能把你抓回來。

在監牢外等著接應的,是白沙幫和花家派來的弟子。果然忠良作保,並非虛言。許泠若在去年與長生的談判中,接受朝廷提出的條件,白沙幫恢覆到最初民間行業會性質,原有成員來去自由,不再擴大規模。向地方官府報備後,允許其經營水上生意,以謀生計。

——按子釋的說法:商行可能成為幫會,幫會也可以變成商行,慢慢來嘛。

江湖人講義氣,有人用身家性命替自己作保,哪能再連累人家?刺殺皇帝,自來都是誅九族的大罪,這幾人早把腦袋寄放在閻王那裏。寄了這許多日子,沒成想還能頂著它重見天日。走出監牢,但見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恍如再世為人。

傅楚卿走出刑部監獄大門。

在地牢裏關了十三個月,明晃晃的光線照過來頭暈目眩。歪歪扭扭走出幾步,被一個人扶住了。

“傅……大人?”魯長庚仔細辨認一番,眼前這位形貌依稀相似,然而面色慘青,佝僂憔悴,直如街邊潦倒的醉漢。

“你……是誰?”這麽久沒有跟人說過話,嗓音沙啞而生硬。野獸本能般的警惕性卻令他立刻緊張起來,眼睛裏閃著陰寒的光。

魯長庚這回確認了,松開手:“傅大人,不知大人還記得小人否?小人魯長庚。”

兩人走出一段,魯長庚請傅楚卿進到街邊一處清凈的酒肆,尋個角落坐下。

傅楚卿在牢裏白吃白住這麽久,沒有審訊,也沒有受刑。不過是刺殺當日受了傷,旋即被長生廢了武功,單獨扔到刑部地牢裏。陰冷潮濕,傷病連綿,無人理睬,自生自滅,度過了平生最孤獨最寂寞最虛弱最淒涼的四百來天。

他一心以為會有審訊,有刑罰。潛意識裏還隱隱盼著借機見到某人。誰知就好像被徹底遺忘了似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頭一回知道,世上原來還有這等好辦法,比烙鐵夾棍更管用。起先的幾個月,那心啊,好比淩遲之後澆了酒灑了鹽,痛得一片片滿地亂蹦。到後來,多少次以為自己就要無聲無息死在牢裏,閉上眼睛來來回回都是他——

斜著眼睛勾搭自己,提起刀子謀殺自己,冷著面孔拒絕自己,倒在懷裏滿足自己,流著眼淚屈從自己,揚起眉毛利用自己,指著鼻子痛罵自己,夥同情人背叛自己……

——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這樣無情的人,為什麽……我還是舍不得他?

每一次以為自己要死了,又在輾轉煎熬中茍延殘喘,活了下來。就在他漸漸麻木絕望的時候,獄卒忽然拿來一身平民衣裳,宣布:“聖上隆恩,天慶日大赦,人犯即刻釋放。”再沒有多餘的話,直接把他請出了牢門。

“老……魯……”傅楚卿仰脖灌下半壺酒,有了力氣說話。失去武功的人在地牢裏挨一年多,不可能不落下點毛病。

“原來大人還記得小人,太好了。”

“老魯如今…………哪裏高就?”

“小人現下是宮裏禦廚。”

“禦廚啊……嘿……”傅楚卿嗤笑兩聲,陰陽怪氣道:“恭喜啊……”冷不丁勃然做色,“你主子此番叫你來作甚?”

魯長庚賠笑:“不知大人問的……是哪個主子?”

傅楚卿一楞,隨即冷哼道:“你的少爺呢?”

魯長庚長嘆一聲,表情黯然:“大人有所不知,少爺去年六月裏病倒,眼看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太醫都說沒救了。皇上自楚州回來,說是送少爺去什麽什麽雪域聖山,求神仙給治,直接就把少爺留山上了。這一待到如今,差不多將近一年,也不知究竟怎樣。大人問少爺狀況——”紅了眼圈,“唉,小人可是打去年六月以後,再沒見過少爺的面……”

這消息大出意料,傅楚卿呆在當場。

“他……他怎麽……”

“少爺自來身子不好——這個大人比小人清楚。聽袁太醫講,早年逃難便傷了元氣,幾次大病又落下根子,折騰這些年,沒個神仙出手搭救,也就到頭了……要說少爺那般好相貌,好學問,好脾氣,從來只幫人,不害人,少爺就是那天上星宿,到這凡間來打個滾,不如早些回去,好過平白遭罪……”

魯長庚抹著眼淚,兀自說個不停。傅楚卿出聲打斷:“他什麽時候回來?”

“啊?回來?宮裏都傳說,少爺叫神仙留下了。我看皇上模樣,魂兒都快要想出竅,也沒提過回來的事,只怕——唉,要不今年天慶日大赦,天下牢獄幾乎全放空了呢。天慶日本來就是少爺生辰,這是皇上替少爺積德呢。只盼著菩薩保佑……”

傅楚卿突然道:“那你來做什麽?”

魯長庚似乎這才想起正事:“昨日皇上問小人,願不願跟舊主子打個招呼。小人想。大人於小人有提攜知遇之恩,這個招呼,是一定要來打的。也多虧皇上這麽個難得的仁君,小人還能再見上大人一面……”

傅楚卿聽見仁君兩個字,“哼哼”冷笑幾聲。

魯長庚當然不跟他計較,把懷裏一個小包裹掏出了放到對方面前:“這是小人一點心意,還請大人莫要嫌棄。皇上說……說是朝廷早已宣告刺客首領伏誅,那金吾將軍的名號,也請大人以後不要再用了。”

見傅楚卿冷著一張臉不做聲,魯長庚再次嘆氣。

“唉——大人哪,小人鬥膽,好歹比大人癡長幾歲,便說幾句心裏話。這人啊,活在世上,它就是一個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命裏只得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大人你看,哪怕做了皇帝,也註定許多不如意。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了,人人都盼著過安生日子。長知足,莫強求,便是修來的福氣……”

魯長庚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看看天色,結賬回宮。子釋在宮裏時,他常駐中宮準備夥食。子釋不在,長生把他調到禦膳房做南派掌勺,又帶了幾個徒弟,頗為忙碌。

傅楚卿喝了一壺又一壺,也不知道魯長庚何時走的。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被關起來了。住地牢住得麻木絕望的時候,被放出來了。爬出牢門,還來不及想起他,被人提醒了。看見熟人,以為是他餘情未了,又被打擊了。

他究竟在哪裏?是死?是活?不知道。唯一能夠肯定的,是人家心裏一丁丁角落都沒有給自己留下——哪怕我舍了性命不要去救他。

那一點糾纏不絕的癡心妄想猝然崩斷。傅楚卿體會到一種對他來說全新的感覺。他一時還不太明白,這種感覺叫做空虛,只是突然發現酒真是個好東西。可惜他忘了,縱使酒量跟從前一樣,身體和從前可大不一樣了。

搖搖晃晃站起來,有點糊塗。眼前通衢大道令他產生錯覺。小二過來等著收賬。傅大人從前在街面店鋪裏喝酒吃飯,幾時有人敢收賬?於是店小二直接被他忽視掉了、

“客官!”小二拔高調子,“客官先頭的賬,之前那位客人已經結清。後來又叫了八壺酒,一壺半斤六十文,八壺合計四百八十文。”

——其時朝廷重農惜糧,酒的價錢不低。

傅楚卿擡頭望了那小二一眼。小夥子明顯嚇得打個哆嗦:“小、小店……本小利薄……概、概不賒賬……”

傅楚卿摸摸衣袖,看見桌上魯長庚留下的包裹,掏出一錠銀子扔過去,提起包裹東倒西歪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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