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〇八二章 述而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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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只是吵架……長生松口氣,轉身開步,問:“他們兩個,怎麽可能吵起來……”

忽停口,回頭,眼神語氣皆近乎嚴厲:“子周,見了你大哥,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好生掂量著。你若敢說出什麽叫他傷心難過的話來——”頓一頓,“哼,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直待那人走出幾丈遠,子周才反應過來,揮拳怒吼:“你、你……你憑什麽——”

長生站住,背對著他,冷冷道:“你說我憑什麽?”

子周終於崩潰,一邊嚎哭一邊叫嚷:“顧長生,你憑什麽?!憑什麽……現在……來說這種話?……我們……天天苦等的時候……你在哪裏?大哥生病難過的時候,你在哪裏?惡人……欺上門來的時候,你在哪裏?子歸和我跟人拼命的時候,你在哪裏?大哥……奄奄一息……生不如死……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你如今倒是來了,西戎二皇子、靖北王符生是吧?哼!好厲害!你這騙子!強盜!!屠夫!!!原來殺人的就是你!毀家的就是你!滅國的就是你!你有本事放火屠城,有本事騙得我們救你信你,有本事打完東北來打蜀州——你拿什麽臉見我們兄妹?拿什麽臉……見我大哥?是誰……害他傷心難過度日如年?是誰害他擔驚受怕嘔心瀝血?是誰害他……害他……害他……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這一切,罪魁禍首……難道不就是你?!你說啊!你說啊——!!”

雙胞胎一個無聲的哭,一個怒吼著哭,遠遠近近的觀眾無不看得惻然生悲,於心不忍。長生折回來,瞧著兩雙淚汪汪的眼睛,滿滿當當的全是怨。忽然意識到,也許當年兩個孩子對自己的依賴,大大超出最初的預料。

逃亡路上,在李子釋、顧長生、雙胞胎形成的穩定立體三角形結構中,三個基本點幾乎都圍繞一個中心轉,難免有些忽略基本點之間的關系。這時候才發現,比起自己更傾向於愛屋及烏式的感情,兩個孩子對顧長生的認可,純粹因為他是靠得住的長生哥哥。

有些事,無法交待。然而,必須給一個交待。

“子周,子歸,對不起。我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這樣,竭盡全力,爭取一個對大多數人來說最好的結局。我想,這也是……子釋他……所希望的結局。”

等兩人終於不再激動,柔聲道:“好好擦擦,別叫大哥看了擔心。走,我們去瞧瞧,阿章怎麽會和他最敬愛的大少爺吵起架來……”

心想:子歸壓根兒不罵我,見面直接提刀砍;子周除了提刀砍,罵我是騙子、強盜、屠夫——罵得可真好;唯有他,偏裝不認識,裝不下去了,也只罵我混帳、混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仨脾氣還跟從前一樣。又想:咦?我什麽時候也染上他這胡思亂想不著調的毛病了?……

這時李文邊走邊道:“之前少爺沒醒,我便去跟小歌小曲說些事情,阿章在房門外候著。待我再過去,阿章居然跪在地上,少爺繃著臉生悶氣。問是怎麽了,誰也不吭聲,我想,不如來找殿下……”

“阿章,還給我。”

“阿章先替少爺收著。少爺放心,一定丟不了。”

子釋望著趴跪地下的忠仆,再次嘆氣:“那你先起來。”李府仆人這等禮節罕見得很,頗有些不適應。

“少爺不答應,阿章便不起來。”李章叩首跪伏,拿出的是請罪的架勢。

時間寶貴,子釋與他拉鋸半天,漸漸有點不耐煩。

沈了臉:“阿章,還給我。我要幹什麽,心裏自然有數。”

李章低著頭待了一會兒,忽道:“少爺,你心裏……是如何個有數法,阿章心裏也有數。請恕阿章不能從命。”

“你!”一向甚是欣賞他耿介樸實的脾性,這時候卻惱火起來。只好端起架子:“咱們家什麽時候成了這規矩了?主子的事,倒要底下人來決定?莫非怪我平素太過縱容你們……”

李章也不跟他客氣:“少爺言重,阿章不過做自己分內之事。少爺信不信,殿下和小姐若知道,一定也是這麽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子釋急道:“阿章!你到底聽不聽我話!”隨著這一句帶了怒氣壓低嗓音的呵斥,上腹猛然絞痛。右手本來捏著筆管,“啪”的跌落,左手摁住疼痛部位,整個人不由自主伏在桌案上,彎成了煮熟的蝦米。

李章聽見那聲“啪”,以為少爺氣得拍了桌子。不敢擡頭,緊著頭皮,聳起肩膀,預備進行下一輪鬥爭。

長生推開門,入眼便是這一幕。

“子釋!”搶上前扶起他。原本臉上就不見血色,這會兒連嘴唇都是白的。仿佛睜眼看了看,隨即合上,再沒有反應。唯獨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胳膊,掌心全是冷汗。

除開剛見面的時候,這麽些日子,從來沒有疼成這副模樣。長生也顧不得傷身不傷身,立刻往幾處要穴下手,先止疼再說。過了一會兒,懷中人大概是不覺得那麽疼了,手指慢慢松開,身子卻像怕冷般向後蜷縮,額上汗津津的,全濕透了。

長生不敢住手,只是一點點減弱力道,帶著內息緩緩揉按,一面輕輕安撫:“好了,好了……沒事了……什麽也別想……嗯,就這樣……”終於看他昏睡過去。

抱到床上放妥,轉身。

李章本已爬起來湊近前看少爺狀況,王爺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撲通”又跪下了。

“阿章?”長生臉色和聲音一般陰晦。

“是,殿下。”再多的理由,再好的目的,出現的卻是最糟糕的結果。李章心中萬分懊悔愧疚,幾乎不敢擡頭。

子周和子歸一直緊張的站在旁邊,看子釋睡得深沈,終於松口氣,雙雙坐下。大哥胃疼最厲害的時候,以前不是沒見過。雙胞胎雖然擔心,卻比某人鎮定不少。

正在審訊的那個樣子實在太嚇人,子歸於是插嘴問:“阿章,你長日跟著大少爺,什麽事情把大少爺氣成這樣?”

“殿下、二少爺、小姐,大少爺他……他……”李章說到這,憋了一肚子的擔憂和委屈再也存不住,竟當場抽噎起來。一邊抹眼睛一邊訴說:“早上大少爺一睜眼,突然想起要那本註了一半的《正雅》。等我端早飯進來,已經坐桌子前邊寫上了,左催右催也不肯吃飯。總算寫完一段,我便盯著叫少爺好歹吃點兒。少爺答應著,剛拿起筷子,卻說筆不好使,讓換一根來……”

長生忽道:“註了一半的《正雅》,是怎麽回事?”

“回殿下,當初定了要出使,少爺說別的書太累贅,拿了最薄的一部,是個留白的《正雅》抄本,預備路上抽空接著做註。後來……一直也沒顧上,便在行李箱中收著。這回接了小姐,從廣豐郡往這兒來,阿文和我把要緊物事都揀出來隨身攜帶,省得丟失,自然拿上了。至於箋註的事,打今年正月開始,陸陸續續做了二十多章……”

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他:“阿章,這個我來說罷。”卻是子周。

只見他先吸了口氣,雙手按住桌子,也不看任何人,緩緩道:“《正雅》一書,自太祖刪定後,原先的全本,民間幾乎絕跡。集賢閣剩幾本,鳳棲十三年,都燒了。彤城李府書齋裏,也曾有一本,天佑三年,同樣燒了……”

滿屋子聽眾,皆從他平淡的語調中聽出無限沈痛。長生想:他這是特地要控訴我。

“大哥出任蘭臺令後,四處搜羅,找到的,盡是各家各版的潔本,不得已憑記憶把刪改章節默了一份。又悄悄請翰林院幾位資歷最深的大學士勘誤補漏,訓詁集解,倒做出個極其精良的全本來。可惜沒法聲張,只能自己找地方收藏……”

子釋校定的全本《正雅》,除參與此項工作的幾個學士中膽子大的留了抄本,尹富文幫忙藏了一冊,再沒有往外流傳。這事若非要上綱上線,足以滿門抄斬。多虧蘭臺令大人除了學問好,要靠山有靠山,要門路有門路,也算圓了幾位狂熱的知識分子一個夢。

“過年那幾天稍微清閑,我在家裏給大哥幫忙。有天不知怎麽談起“述而不作”的話來,大哥忽然發心說要“述”上一“述”,”眼前不由得浮現出大哥當時得意神情,子周下意識的微微一笑,“此後便把一冊留白的《正雅》抄本揣在身邊,時不常抽空做兩段箋註——又不能明著讓人看見,偷偷摸摸倒跟做賊似的……”

他還要往下說,長生開口截住:“我知道了。”望著一臉焦急的李章,“阿章,你接著講。”

“是,殿下。少爺叫我去換筆,等我再回來,桌上空蕩蕩什麽都沒有。一問,說是吃完請門外的侍衛大哥撤走了。我聽著就不對,直追到夥房,恰巧東西堆在那裏還沒來得及收拾。我一看,幾乎什麽都沒動,最下邊壓著的盤子裏吐了幾口粥……”李章擡起頭,哽咽,“那粥裏,都是……都是,紅……紅色的血絲……要不是我多手翻了翻,哪裏會知道……我沖回來,就見少爺居然又寫上了,只好搶了他的書,他便跟我急……”

李章“咚咚”磕下頭去:“殿下!求你,求你救救少爺!你這麽厲害,一定可以救他的!少爺這是……不要命了……他不要命了啊!”說到這,禁不住哭出聲來。

長生楞了半晌,等恢覆神志的時候,發現自己跌坐在床沿。慌忙向後伸手,抓到一只柔滑細瘦的腕子。脈門處虛浮微弱的顫動,仿佛隨時可能於不知不覺中消失。

猛回頭,看見他沈靜的面孔如止水無波。

定定神,也不管子周子歸在一邊如何驚痛難當,道:“阿章,書呢?給我。”

李章從懷裏掏出來,捧著遞到王爺手上。

長生接過,不過薄薄幾十頁,封皮發黃,泛著蠟光,應當能夠防水。內裏紙張潔白綿軟,又輕又韌——他當然不認得,這是蜀地名產玉清竹紙。只覺那白紙上密密麻麻一行行黑色小字紮得手眼俱痛,趕緊合上,仔細卷好塞到袖子裏。

再開口的時候,似乎看著文章二人,實際卻是說給雙胞胎:“這地方,煞氣血腥氣太重——”頓一頓,決然道,“一刻鐘後,大軍出發,向南三十裏駐紮。兩天之內,我要看見趙琚出城投降!”掏出樣東西交到子歸手裏,“我給你一千親衛軍,二百飛廉衛,別的都不用管,專負責中軍帥營安全。子周,至於你——”

回身把子釋輕輕抱起來,趁著子周楞神之際,交到他手裏:“路上沒法時刻顧著他,正好你倆在這裏——如果大哥醒了,叫阿文阿章來告訴我……”

這時,子歸才看清,自己拿著的,是個青銅兵符。

直到子歸帶著文章歌曲把營帳中諸事物安置妥當,在毛氈上又鋪了兩層絲棉褥子,子周還是不敢松手。好像只要一松手,大哥的身體就會迅速冷卻下去。

——什麽時候,大哥瘦弱成這樣?

自己……怎麽就沒發現呢?

好輕。輕到仿佛抓不住托不穩,以致他一路始終僵著身子動也不敢動。到地頭才發現,手上的分量沒多少,兩條胳膊卻重得像鐵坨。

擡起頭:“子歸……怎麽辦?……”每當這種關鍵時刻,總是妹妹更有主張。

“此地離北安門不過二十裏,譚先生就住在北城。但是……剛剛路上聽來的消息,說是……東西兩面銳健營,都已……攻克,南邊也已圍住。這會兒,西京城裏……只怕是開了鍋了……無論如何,總得進了城,才好想辦法……”

聽到北安門、銳健營、西京幾個敏感詞匯,子周突然想起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來得及去思考的某些問題。

議和的使團前腳出門,圍攻的大軍後腳便到了城下。

皇帝太子、滿朝文武、全城百姓會亂成什麽樣?出使的尚書仆射未歸,秘書侍郎又跟著對方離城,本該在前線禦敵的宜寧公主以探望家人為由憑空消失,遲早瞞不住——

三兄妹在這場大變故中扮演了什麽角色,叫西京和蜀州,叫天下人,叫後來人……怎麽想?

眼見錦夏就要在面前成為歷史,曾經為它苦苦奮鬥的人,即將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子周於一瞬間血液凍結,感覺自己變得比抱著的大哥還要冷。

子歸的聲音繼續響起:“現在的情形……皇帝不投降,就沒法進城。否則,便只能強行攻城……攻城必亂,亂必生危,到時候,什麽都可能發生。可是……進不了城,就沒法找大夫,沒法用藥,沒法休養……大哥這個樣子……子周,你說……還能……怎麽辦?……怎麽辦?……”

思緒自恢弘遙遠處拉回來。低頭。手裏抱著的,是此生最親的人,是心中最重的人,也是他謝全謝子周……這輩子……虧欠最深的人。

“怎麽辦?”長生忽從外邊跨進來,走到子周面前,徑直將人接過去,“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說著,盤腿坐下,把子釋抱在懷裏,雙手攏在掌中暖著。

子周手裏一空,心裏也跟著一空。怒氣驟然上湧:若不是因為你……你……你……

長生看都不看他:“都去歇著吧。可以到處走,不過會有人跟著。別糊裏糊塗找人動手。真動起手來,自有人制得住你們。”

“哼!”子周發了一會兒呆,揮拳跺腳,率先轉身,出去了。

——就在剛才,他忽然發現,對於某個問題,自己與對方,誰也沒有資格指責誰。

“嗯……”子釋無意識的扭扭頭:是什麽東西這麽香?那氣息似乎從渺茫睡鄉傳來,須往好夢深處尋找。呢喃兩聲,準備繼續沈眠。

“子釋,別睡了……吃飯了啊……”

“嗯……”

長生把碗往他鼻子底下再湊近些,看見兩片玲瓏鼻翼微微縮動,就差伸舌頭流口水,縱使揣著滿肚子擔憂,也忍不住要笑。心想,便趁現在吧,糊裏糊塗似醒非醒,什麽亂七八糟都還想不起來,權且吃幾口。

“來,吃飯。”

吃飯……不是吃飯麽,你親什麽親?哎——!

滑溜滑溜一團順著喉嚨下去,有點甜,有點酸,帶著一股特別的清香味道,像奶酪,又好像不是奶酪……居然吃不出來!嗯,再讓我嘗嘗……

長生送下去一口,緊張的等著,生怕他吐出來。過一會兒,見沒什麽異樣,才慢慢接著餵。餓了好幾天,不敢讓他多吃,估摸估摸分量,便住了手。

剛把碗放下,之前還睡意朦朧的人已經睜著眼睛問:“是什麽摻在奶酪裏,這麽好吃?”

長生微笑:“還是子歸有辦法。在向陽的陡坡上找了幾株山藥,加幹酪熬成羹,又搗了幾顆黑莓果拌裏頭——知道麽,香得夥房的人全流口水。吃了半輩子奶酪,沒料到還能這樣吃法……”

山藥安腑健脾,莓果止血斂創。都是就地取材對癥下藥的好東西。

“再給我來點兒。”

“一口。”

“小氣鬼!碗拿來,我自己吃。”

“只能一口。想吃也過一個時辰再說。”

“唔……”下去了,果然只有一口。

這一口,雖然原因未必相同,兩個人都有點兒意猶未盡。

長生忽松手,站起身:“起來,我陪你出去走走。”

聽他這麽說,子釋擡頭。

“外邊景色不錯——你睡著的時候,我們往南挪了三十裏。”

“啊……我怎麽不知道……”這才註意到周遭隱約飄蕩著野花青草的芬芳。

“哈,有些人睡著了只怕賣掉都不知道……”長生飼養員當出成就感,心情頗好。

子釋便要起身揍他。不料腳下虛乏無力,這一使勁,倒像是故意撒嬌般,直接趴懷裏了。

長生一把摟住:“我怎麽敢,有人要找我拼命的哪……”

“這麽說……我好像看見子周?”

“是。”長生見他不說話,笑笑,“你放心。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子歸已經找我拼了兩回,差不多該“竭”了。子周麽……傷敵一萬,自傷八千,我看,這小子離“竭”也不遠了……”

“哈!”子釋終於失笑。這話說的……怎麽聽怎麽像出自自己之口。詭異啊詭異……

長生望著他,猛然箍緊了,又慢慢松開,一只手貼在胃脘處。好半天,才輕輕道:“還疼麽?……真是……嚇死我了……”

無數話語在喉頭翻滾,最終只剩得一句:“子釋,相信我。”

“不要胡思亂想,知道麽?——我只要你相信我。”

子釋低頭嗯了一聲。又覺得有點不夠,道:“今天早上……”想想,問,“是今天早上吧?”

連日晨昏顛倒,已經過得晝夜不分了。

長生摸摸他額頭,想笑沒笑出來:“是。”

“今天早上,越睡越冷……我想起床,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心裏便十分著急,最後總算急醒了。飯還沒開始吃,已經覺得難受,可是總不能不吃。後來……阿章跟我拌嘴,我其實明白他是對的。也不知怎麽回事,就是急得不行,竟然忍不住跟他鬥氣……”

——那一瞬間,生命流失的感覺如此真切,深深的眷戀狂湧而出,一種痛徹肺腑的不甘與不舍左右了自己。上窮碧落下黃泉,只想留下什麽,定在人間奔騰而逝的時間洪流中,永遠屹立不倒。

握住他的手:“平時不會這樣的,偶爾著急生氣才嚴重些。現在已經沒事了,我會小心註意……”擡起頭,微笑,“你知道,真要我著急生氣可也不太容易……走吧,散步去。”

走到帳外,長生胳膊支著子釋的腰,兩人並肩站住。

大軍駐紮在一塊背靠山崖的平地。不遠處小溪流淌,草叢中東一片西一片五顏六色的野花開得熱鬧。夕陽下山峰與晚霞相連,明媚而又柔和。

士兵們的軍帳距離稍遠,如眾星拱月般護衛著主帥營帳,井然有序。對西京的合圍已經形成,隱藏形跡再無必要,溪邊許多人正在埋鍋造飯,刷鬃飲馬,看去既熱烈且悠閑。

子釋乍然置身如此情景,第一個感覺是參加大型野餐。

“這地方……”此處已是西京城郊,無奈他屬於資深宅男,即使出門也只往南山跑,並未來過。

“這地方是虞芒的探路先鋒找的。不過——”長生微側了頭,“帥營的位置,是子周和子歸定的,我沒管。”

子釋四面看看,此地視野開闊,然而有險可據,有障可依。隊列駐紮深合法度,帥營恰在扼要關鍵處。

嘆氣:“你那哪叫不管?你那叫脅迫。”

再嘆氣:“還要多謝我配合得好。”

長生沈默片刻,道:“假脅迫,可是真難過。你那才叫徹底不管——連我一塊兒脅迫上了。”轉過臉,“這兩天……許多事情趕在一起,說是不管,其實都惦記著。心裏太沈,身體先受不了了……子釋,你什麽都明白,卻又什麽都放不下。放不下便放不下罷,偏要騙自己無所謂……”

“我哪有……”嘟囔半句,沒下文了。

長生拉著他面向自己,表情嚴肅,鄭重叮囑:“所以,我要你時刻記住:相信我。天大的事也沒有身體要緊——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麽都能……都能,嗯,搞定!懂嗎?”

子釋望著對面這人,不由自主便點了頭。

“你想做什麽,我都知道。別著急,越著急越糟糕,你明白的,對吧?……”

聽著耳邊啰裏啰嗦的絮叨,子釋呆站半晌,想起那個“搞定”,自己剛才居然忘記笑話他。

有一點窘,有一點癡,有一點傻,又有一點乖。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搞得跟初戀一樣,丟人吶……

忽驚覺眼前一張放大的臉,嚇壞了:“餵!”

長生居然也難得的沒有笑話他,低聲道:“我是要告訴你,他們兩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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