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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六九章 大廈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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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九年(永乾六年)三月初九,煞南,正沖癸酉,上上大吉,諸事皆宜。

冊立太子儀式就定在這一天。

如此國之大典,終身榮耀,凡是有資格參加的官員,就算爬也要爬進宮的。子釋本著豐富人生閱歷的精神,好比參演一場歷史紀錄片,從頭天排練堅持到第二天正式儀式結束,站得腰酸腿痛,深覺增廣見聞。

朝廷偏安西南,許多環節不得不從權減省。但所有能夠實現的部分,無不嚴格依照舊例,一絲不茍完美上演。場面之宏大壯麗、莊嚴隆重,身處其間,那是一種間接經驗無論如何也無法給予的震撼。

比如只有盛大儀式才亮相的帝王袞冕,明黃重紫鑲金鏨銀,五色珠旒七彩綬帶,一處處點綴一層層堆疊,楞是用無窮的精致繁瑣壘出了無限的威嚴氣派。每行一步,那玉旒輕晃黼黻微動,無聲傾瀉的壓迫感分外鮮明,提醒你穿這身行頭的乃是天子至尊。

比如此等場合非奏不可的雅樂之章,作為廟堂音樂,中正平和舒緩大氣,比之其他風格,另有一種滌蕩心靈的雍容之美,平素哪裏有機會聆聽?事關重大,實在不能變通,皇帝陛下只好放棄私心所愛,把宮廷樂隊交給禮部指揮。

子釋望著丹墀上下端正站立的趙氏叔侄,在一身正式禮服襯托下要形有形要貌有貌,怎麽看都是十足帝王之相,越發增加了看戲的疏離感。心知以趙琚習性,把這場儀式堅持到底,多半也在用演戲來不斷自我鼓勵——滿場洋洋數千人,自己一個看戲的,他一個演戲的,其餘都是在戲裏的。說起來,這位萬歲爺實在很有幾分後現代氣質……

正走神,忽聞山呼萬歲之聲,趕緊進入狀態。原來儀式到達高潮部分,皇帝授太子璽冊,宣布大赦天下。隨後太子攜東宮屬官前往太廟,敬告祖宗,整個冊封典禮便算圓滿結束。

金吾將軍寧愨兼了太子少保。寧家兩位少爺,以及包括子周在內的其他幾個青年才俊,被指定為太子侍讀,跟著上太廟祭祀去了。而東宮屬官裏,以太子少師身份奉璽冊在前頭引導的,是一個之前大家萬萬沒有想到的人物——右諫議大夫席遠懷。

子釋受子周委托,在皇帝那裏備了底子,心中估計等定王勞軍回來,少不了明裏暗裏找席遠懷的麻煩。卻不知子周一路灌了什麽耳邊風,趙昶回京進宮覆命,當皇帝提及此事,忽然擺出舉賢納諫寬宏大量的姿態,說什麽席大人忠貞為國毫無私心,其用意乃在激勵自己修身養性奮發圖強,不可誤解委屈忠臣雲雲。

適逢安宸在側,讚了句席大人德才兼備,定王果然識人。趙琚順口便道:“定王即將冊封太子,正要立威服眾。勞軍大功一件,足以立威;若還能容得下席大拗,亦足以服眾了。”也不問當事人意見,直接封了右諫議大夫兼任太子少師。

冊封儀式結束,太子告退,百官解散,子釋徑直回家休息。一路回味這場文化盛典,頗為滿足。忽想起趙琚那聲大赦天下,王宗翰的事從此可以不必掛在心上。又想起上個月似乎不見傅統領蹤影,原來是趕在大赦前替他主子了結仇家,忙著殺人去了。

滿朝都是寧氏親信,定王也終於做了太子——寧書源連兒孫前路都已鋪好,不知太子少師這點小小異動會否引起警覺?眼下安宸這個內侍總管的安危變得分外關鍵,得記著提醒子周才行。至於他用什麽法子去逼傅大人倒戈,那就管不著了。只可憐遠懷兄,什麽時候都是被人當槍使的命……

進了家門,沖李文道:“今天站累了,先睡會兒。等二少爺回來,務必叫他過來一趟。”

躺在床上,轉頭卻見幾案上青瓷花盆裏那株小草,頂著三兩個破紅的花苞,高高興興熱熱鬧鬧害著羞,著實討人喜愛。疲乏勞累似乎一下減輕不少,對妹妹的惦念卻猛的壓上心頭,睡不著了。

正月子周去峽北關勞軍,子歸給大哥捎回了這棵野草。雖然連根帶土,一路小心呵護,拿回家時葉子也幾乎枯萎。移到盆中養了半月,竟抽出綠盈盈水靈靈的新芽來。才入三月便開始打苞,據說花期能持續大半年,抗寒耐旱,生命力極強,當地人稱之為“千日紅”。

問起妹妹近況,子周先答了句:“挺好。”停一停,接著道,“勞軍欽差只走到六墴鎮,離關口還有五十裏。梁將軍說她不肯擅離職守,要我過去——我猜她早得到訊息,懶得看見寧三少。等犒賞的事情完畢,便抽空偷偷上了峽北關。她瞧見我,把手下人全轟出營房,哇哇大哭了一通……”

說到這,子周眼睛也濕了,勉強笑笑:“這丫頭,傳聞軍中上下沒有不怕她的,到了自家人面前,還跟從前一樣小孩脾氣。功夫倒是越來越厲害,大哥,我如今可打她不過了……”

至於戰場細節,弟弟沒問,妹妹也沒說。那一場大哭,是多少委屈辛苦,又是多少殘酷折磨?子釋望著眼前含羞帶笑“千日紅”,心想:肯在自家人面前哭,足見靈性。捎回一株小草,更是妹妹表達思念的獨特方式,充滿了智慧與韌勁。

子歸與子周,一個血海沙場,一個泥濘官場。當初怎能想到,竟然真的叫他們生生在這絕境中辟出立足之地來。往後的道路又會如何呢?目光越過傲然俏立的花骨朵,也許,對弟弟妹妹來說,路在何方本不是問題,問題只在於,能堅持走多遠。又或者,人生就是這麽一回事?……

四月下旬,太子入紫宸殿輔政已有月餘,且不論做了什麽,至少從姿態上看,頗像要勵精圖治的樣子。趙琚忽然覺得早立這個太子就好了,害自己白受這麽多年累。眼看端陽將近,許久不曾搞大型娛樂活動,皇帝靜極思動,嚷嚷著要在禦連溝來一場與民同樂的龍舟賽。

這天子釋應召進宮,安宸早在日華門內等著。看見他,忙迎上來:“陛下正往湖心亭聽曲,請蘭臺令大人直接去禦花園。”

兩人並排往前走,安總管悄聲道:“子釋,賽龍舟的事,怎的也得叫陛下打消念頭才行——你知道,年前勞軍,花的就是內府的銀子,又趕上冊封太子大典……剩下那點兒,太師已打過招呼,得留著應對萬一……”

多年窮奢極侈,連續邊關征戰;進入蜀州之後,失去大片土地資源,又沒有足夠的市場銷售本地物產;再加上無限制的徭役賦稅,多數地方搜刮殆盡,民生雕敝。西京朝廷的財政狀況,已經走到崩潰邊緣。

子釋比任何人都明白,眼下局面看似好轉,實則積重難返,病入膏肓,不是立個勤快點的太子換幾個清廉些的官員就能夠擺平的。若不甘茍延殘喘,便須徹底洗心革面,在西戎大軍壓境的情形下,就算有足夠的能力與魄力,也未必有機會。

——生不逢時,無怨無悔。子周心裏想必也是明白的吧……

正要回答安宸,忽聽身後有人急步而來,揚聲高呼:“安總管!總管大人!”

回身看時,只見秘書副丞鄭澤寰幾乎連滾帶爬沖過來,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道:“總管大人,皇、皇上在哪裏?快、快讓我見皇上!”

“鄭大人何事如此驚慌?”

“峽、峽北關、峽北關失守了!西戎軍拿下六墴、盤口,直逼雲頭關——太師那裏已經差人送信,這會兒他老人家也該進宮了……”

“啊!”

“峽北關失守”五個字入耳,子釋瞬間失聰。只見對面之人一張嘴翕辟開合,再聽不見後邊說了什麽。仿佛置身於密閉的強壓空間,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腦袋簡直要裂開一般。他看見安宸臉色陡變,朝自己說了什麽,領著秘書副丞匆匆離去,往禦花園尋找正在聽曲作樂的皇帝。

又站了不知多久,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子歸……不知怎樣了……子周……現在幹什麽呢?……”扶著路旁大樹定定神,“一定沒事的,還是先回家等著吧。只要子周回來,就都知道了,回家等著就好……”

慢慢走出宮門,腳下已經恢覆穩定。文章二人跑過來,奇道:“少爺今兒怎麽這麽快?莫非又使了什麽推脫萬歲爺的新招?”

“出了點岔子,咱們這就回家。”看二位忠仆驚疑不定,沈聲道,“回家再說。”

直到在書房坐下,又喝了一口茶,才對一直等著的李文李章道:“剛在宮裏遇上前去報訊的秘書副丞鄭大人,說是……峽北關失守了。”

“啊!”兩人驚呼,立刻道,“那小姐怎麽樣了?”

李文看大少爺神色鎮靜,想一想:“我這就去找二少爺。”

正要擡腿,尹平回來了。看見子釋,長籲一口氣:“原來少爺果真在府裏。我先去了蘭臺司,說少爺進宮了。趕到宮門外,又說少爺走了。我尋思,少爺肯定還上衙署忙公務,再折回蘭臺司,卻沒找著……”

李章打斷他:“平哥著急找大少爺什麽事?”

“二少爺差我給大少爺傳句話,說是今兒忙,晚上不回來吃飯。”

子釋問:“就這句?”

尹平撓撓頭:“是啊,就這麽一句。我想打發小滿來的,可是二少爺非要我自己跟大少爺說。”尹平如今大小也是個頭目,這種純跑腿的低級工作早不該他幹了,是以有些奇怪。

子釋聽罷,忽然笑了,道:“既然這樣,那你幹脆在家歇歇,等吃了晚飯,給二少爺送一份去。”叫他退下,朝著文章二人:“只要子歸平安,別的暫且不管,等子周回來再說。——反正幹著急使不上勁,你們還跟我幹活去吧。”

李文李章恍然大悟:峽北關失守的消息尚處於封鎖狀態,不能明說,二少爺擔心大少爺知道了著急,不知道也得有備無患,想出這麽個報平安的法子。

這一晚,子釋在閣樓裏直忙到天亮,仿佛不知疲倦般翻啊看啊抄啊寫啊,一刻不得停息。兩位忠仆提心吊膽,又不敢打岔,只得每隔半個時辰便悄悄出去看看二少爺回來沒有。

子周歸家時天已大亮,筆直上閣樓來見子釋:“大哥,子歸沒事的。就算一點消息沒有,這個我也能知道。”

子釋點點頭。生死危急關頭,雙胞胎之間奇妙的心靈感應,比什麽情報都管用。只要妹妹平安,其他都好說。以她現在的本事,率軍突圍,自保求生總沒問題,何況身邊還跟著理方司的高手。

子周繼續匯報:“昨天軍中急報送來的時候,道是咱們的人正跟破關的西戎兵鏖戰,混亂中不知局面如何。半夜理方司傳來消息,至四月二十一,大軍折損過半,但主帥退守雲頭關,已然穩住陣腳。——傳訊的理方司巡衛,就是跟在子歸身邊的張承俊。”張承俊,本是傅楚卿派到府裏來的侍衛頭領,後來隨公主去了前線。

“怎麽不見他與你一起回來?”

“被太師留下了。該問的我都問過,這才回來的。”

“嗯。”子釋這時方騰出心思,道,“峽北關怎麽會丟了呢?你上回不說東邊形勢很好,有長遠之意,不必擔憂?”

新年勞軍,子周以高度的責任感和憂患意識,代未來天子把北邊東邊前線暗中巡視了一遍。特別是峽北關,將領均屬太師嫡系,又有妹妹這個內線,了解得相當透徹。粱永會侯景瑞等人吃了封蘭關的教訓,各方面都比較謹慎。而子歸與關外義軍情報往來密切,充分利用敵後群眾力量,偶有出擊,迅猛準確,專找小股敵人下手,一擊即中,功成即退,效果頗佳。這種方式,要徹底打敗對方不容易,但只要堅持不懈,長期固守無虞。

“先頭傳信的士兵說得不清不楚,後來得了理方司的消息,才把經過弄明白。可是……”子周臉色凝重,眉頭深鎖,“大哥,我覺著,整件事情,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像圈套又不像圈套,仔細想想,似乎還是個圈套——我曾經看遍守藏司十年來有關西戎交戰的全部奏折,從來沒有哪一場戰役是這種感覺……”

“哦,你說說看。”

“這些年西戎在東邊的主帥,一直是大王子符定——不過前年再來的時候,換成了太子旗號,兵馬數量也更加可觀。”

錦夏與西戎打了十餘年,除開戰場上的表現,互相並不是很了解。西戎軍隊的作戰方式豪邁奔放,沒有搞諜報的傳統和習慣,錦夏方面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何況整體實力懸殊,部分領域的花樣機巧基本無用。進入蜀州後,全面封鎖防守,流民帶來一些信息,偶爾從俘虜那裏得到口供,沒有也用不著關於敵人的更多情報。子歸到達峽北關,借助敵後義軍之力,重新經營積極防禦,西京朝廷才第一次確切掌握了東邊敵人的詳情。

“開春以來,符定不斷加大對峽北關的攻勢,又從楚州雍州調來大批軍馬器械,一場決戰,勢在必行。梁將軍等早得到訊息,積極加強戰備。並且,”子周略加停頓,“大戰前夕,白沙幫突然暗示,可能趁此機會,派出絕頂高手刺殺太子本人。”

子釋聽到此處,擡頭:“是誰?”

“他們沒說。子歸推測,很可能……是屈大俠。”

千軍萬馬中刺殺主帥,就算屈不言這樣的宗師高手,只怕也很難全身而退,配合掩護之人更加無法保全。白沙幫這是打算孤註一擲不成功便成仁了。

子釋沈默片刻,問:“然後呢?”

“從四月十三到四月十八,西戎軍整整持續打了五天,攻勢一天比一天猛烈,上上下下都跟瘋了一樣,雙方死傷不斷,損失慘重……”子周不欲詳述這些,轉口,“但關內守軍士氣很高,絕無動搖之象,直到四月十八正午時分,西戎軍突然大亂,自中軍開始潰敗,迅速全面後撤。”

“這麽說,白沙幫的刺殺行動成功了?”

“是,大家都如此想。梁將軍馬上就要開關追擊,在子歸堅持下又等了一刻。西戎軍人馬踩踏,混亂不堪,斷然不似作偽,況且他們向來軍紀不嚴,這般情形不可能立即重整,所以一刻鐘後,峽北關守軍開始分兵追殺。很快白沙幫傳來確切消息:符定已死——面對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誰還能按捺得住?所有守關將士全力出擊,直追出幾十裏,立誓要在敵人逃入封蘭關前全部殲滅。”

“這般情勢,怎麽會——失守了呢?”

“是啊……這般情勢,竟然會失守了……”子周有些茫然,隨即道,“就在峽北關守軍全面出擊的時候,最先潰敗的一支西戎軍,忽然回頭反撲。更可怕的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鐵甲騎兵緊隨其後,鋒銳犀利,勢不可擋——”

“啊!難道符定詐死?!”

“不是。”子周搖搖頭,“遭遇伏兵之後,我軍與敵人苦戰數日,最後總算退守雲頭關,雙方重新陷入僵持。就在四月二十一那天,西戎軍中素服白旗,全體重孝,主帥營帳也換了旗號。”

子釋“騰”地站起來:“怎麽可能?!”

主帥陣亡,還是太子,居然能設伏兵於前,換主將於後,哪怕未蔔先知,也太不合情理。

“那新換的主帥何許人也?”

“是西戎二皇子符生,打著靖北王旗號。據說剛擊敗了東北黃永參,手下盡是精兵強將。一點征兆沒有,好似平地裏冒出來似的,眨眼就到了蜀州——白沙幫搜集的情報,僅有這麽些。”子周語氣忽而憤然,“梁將軍因為丟了峽北關,一口咬定白沙幫通敵叛變,下令見一個殺一個!——這些消息,還是子歸叫張承俊悄悄聯絡白沙幫暗哨得來的。”

天下誰都可能通敵叛變,無論如何也輪不到白沙幫。然而此事之後,西京方面除了三兄妹,還有誰肯相信他們?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廟堂江湖,如出一轍。

子周停下來不說話。半晌,才握著拳頭,輕輕道:“所以,大哥,我覺著,這件事,怎麽看怎麽透著詭異。西戎人中,幾時有了這般深不可測的角色……”

子釋發了一會兒呆,慢慢道:“峽北關一失,蜀中平原東部半數郡縣無險可守,只能等著被敵人蠶食侵吞。雲頭關雖說險要,若想繞過它接近西京,已並非完全不可能……子周,這個靖北王符生,或者是他本人,或者是其幕僚,城府之深,手段之狠,咱們這邊,恐怕沒人能抵擋得住……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自從得到消息,策府司已經鬧成一鍋粥。吵了個通宵,除開加強西京防衛這點都沒有意見,其他方面毫無進展。”子周冷哼一聲,“甚至有人提議把邊關軍隊盡數調回護衛京城,太師居然沒有當場反對!”猛然一拳砸向墻壁,“眼看著形勢剛好一點兒……大哥,我不甘心,真不甘心……”

雖說這一天遲早要來,還是沒想到來得如此迅疾猛烈。預設過無數種應對方案,計劃依然沒有變化快。子釋靜靜站著,最後拍拍弟弟肩膀:“先吃飯吧。吃完飯歇會兒,其他的事,睡醒了再說。”

子周想起大哥也一夜沒睡,穩穩情緒,道:“大哥呢?”

子釋動手收拾桌上書籍紙張:“我陪你吃飯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局面瞬息變換,形勢急轉直下,叫人目不暇接,手忙腳亂,等回神定睛細看時,已然面目全非。

四月底,西戎棄雲頭關不顧,攻占蜀中平原東部幾大重鎮,隱隱呈包圍西京之勢。

五月初,靖北王符生的旗號卻突然出現在北邊仙閬關外,徹底改變原主將賁碣血腥殘酷的打法,一面挖溝築夯,練兵囤糧,貌似要打持久戰;一面遣散民夫,善待俘虜,大張旗鼓的勸降。

仿佛知道蜀北守軍多楚鄉子弟,西戎士兵喊話時竟用了字正腔圓的楚音:“離我故土,賣命他方;游子回鄉,輕役免糧……”又用機弩向關墻上發射折斷箭簇的長箭,上面綁著華榮錦夏最新疆域對比地圖,歷年投誠文武官員升遷名單,各地休養生息政策成效……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圖文並茂,簡單明了。

剛開始,夏兵對敵人冷不丁轉性頗不習慣,但沒多久就有意志薄弱者頂不住勸誘偷偷翻出了關墻,居然得到上賓待遇。投降的轉眼變成喊話的,更具說服力。單個逃竄迅速發展為有組織有預謀的背叛,很快蔓延開來,人心不穩上下渙散。定遠將軍顏臻親自趕到,爬上關樓,一連斬了幾十顆腦袋,才勉強把這股風暫時壓下。

然而西戎方面專門寫給顏大將軍的勸降書,卻被理方司外衛所的人竊出來快馬加鞭往西京送,以比定遠將軍自辯奏折快得多的速度,呈到了太師面前。太師尚未下定決心,皇帝聽聞此事,當場抓狂,暴跳如雷,不顧一切勸阻反對,連下數道加急聖旨,召定遠將軍回京。

五月下旬,這些年一直重用而不得足夠重視的定遠將軍,終於投向了敵人的懷抱。

至此,西京北面再無有力憑恃。

耗到這一刻,對錦夏而言,負隅頑抗尚未必可得;而對西戎來說,只餘摧枯拉朽以竟全功。

(第二卷終)

卷三 永遇樂 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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