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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六四章 清濁一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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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某日午後,傅大人領著宮廷掌案齊德元齊大師到蘭臺司實地勘察,討論修繕擴建書庫事宜。尹富文也被子釋請來做參謀。

論建築,齊德元是宗師;論書籍保存,卻是尹老板經驗豐富。考慮到未來有可能遭遇的劫難,還須兼有良好的保密防盜等功能。這方面身為理方司巡檢郎的傅大人倒幫得上忙。三人都是本行專家,強強聯手,又有皇帝大財主負責掏腰包,子釋只管空口白話提要求。蘭臺司一幹手下(除了暗自不平的王宗翰和因公主出征而傷心失意的元觺麟)全冒星星眼,翰林院幾個兄弟部門羨慕得口水直流。

自從去年李子釋升格成李大人,那四十八張雕版手跡就烙在了尹老板心上。《花叢艷歷》書樣是三兄妹身世大白之前送進宮的。本來說好活字套印詩句,待到付梓之時,不獨尹富文自己,就連排字的工人都覺得手稿上的書法配著畫面實在錦上添花,不忍舍棄。尹老板一時利欲熏心,瞞著子釋,改用雕版刻了手跡。

等到聽說子釋要做官,皇帝口諭已經傳到富文堂,指明要求字畫保持原樣不變。尹富文幾次三番開不了口,又知道臣子上奏專用工整小楷,索性隱瞞到底。直到子釋養病期間替他完稿,羞慚愧疚之餘,漸漸沒有臉皮上門。不久又聽說了李大人和傅大人的傳言,更加沒膽子上門。好在因為蘭臺令的工作關系,兩家下人來回跑得勤快,聊慰他滿腹相思之苦。

三月裏子釋差人請他商量編印《花叢艷歷》續冊,尹老板知道事情徹底穿了幫,懸著的心反而放下來,集中精力認錯賠不是。得知蘭臺司要建書庫,立意將功補過,自然死心貼力幫忙。

幾個人當中,需要子釋招呼的只有齊德元。一路殷勤陪同,勘察完畢,衷心致謝:“齊大師這麽忙,為了這點小事耽誤工夫,真是過意不去……”

傅楚卿道:“齊大師最近不忙了。南山那邊的新宮苑都停了。”

子釋和尹富文均覺詫異。齊德元道:“傅大人說的是。宮裏傳來旨意,南山別苑暫停修建,工匠和民夫都放回家了。”說著,有點困惑的看向傅楚卿,“請問傅大人知道什麽時候覆工麽?雖然停工不是壞事,大夥兒回家過日子,還不用服兵役,可這沒個準信的吊著,心裏邊不踏實哪。在籍的工匠還好,那些民夫一放回去,沒準就跑了……”

——朝廷四處征兵抓夫,沒完沒了,愈演愈烈,很多人為避兵役徭役,舉家逃往西南深山野林。饒是理方司都衛司聯合基層政府不斷嚴抓狠打,也禁不住這股狂潮。

傅楚卿道:“跑了就跑了,到時候再抓新的。”邪兮兮一笑,“反正也不是秘密,齊大師是自己人,知道也無妨。皇上最近忙得很。一來麽,忙著參歡喜禪,練鎖精功。”說到這,心照不宣看了子釋和尹富文二人一眼。

富文堂呈上去的《花叢艷歷》續冊,是一部寓教於樂的陰陽雙修寶典,集審美與實用功能於一體。為了達到較高的學術水平,子釋甚至不惜臉面登門請教對密宗禪學頗有研究的歸元長老。幸虧長老乃一等一通達之人,傾囊相授,並不曾笑話他。在子釋的預想中,希望這部書至少讓皇帝陛下消停一年半載,別再拿春宮來煩自己。

對上傅大人眼神,尹老板陪笑。子釋臉不變色聽傅楚卿往下講。

“二來麽,泰王殿下引薦了一位煉丹的道長,據說這位道長所煉丹藥,長生不老雖然未必,益壽延年卻曾有目共睹。皇上很感興趣,現在一天當中倒有半天琢磨這個。總管大人說,萬歲爺只怕好長時日想不起來要出宮,幹脆把南山別苑暫且停下,省點銀子留著過年。”說完,又看了子釋一眼。

論忠心耿耿,再沒有人比得上內侍總管安宸。凡是皇上看重的人,都會得到安總管親切關照,所以子釋和安宸可說十分熟絡。安總管似乎相當欣賞年輕的蘭臺令,迎進送出之際往往說幾句體己話。

也就是三月初三鸞章苑宴會後不久,兩人隨口聊起南山宮苑形貌之勝,安宸道了句實話:“過於勞民傷財。”子釋半開玩笑半認真:“多給皇上安排些室內娛樂,直接把南山別苑工程停下,等萬歲爺想起來再說。”當時安宸楞了好一會兒,最後笑道:“什麽事情,到了李大人這裏,怎麽就覺著一下子容易了呢?”

子釋想,看樣子,安總管竟然真的采納自己建議,假傳聖旨停了宮室修建。不論總管大人是出於什麽立場和心思,事情本身已經功德無量。原來萬歲爺正一邊參禪一邊煉丹呢,果然忙碌。永享聲色,青春不老,皇帝的最高追求不外乎如此。只是,泰王殿下從前不是這麽會拍馬屁的人啊……

他向來懶得搭理這些,腦子省一點是一點,留著幹正事。然而傅楚卿後頭那個眼色卻激起了某根敏銳神經——難道說,前方剛穩當一點兒,這幫窩裏鬥的就要上新戲?心中頓時生出一股壓抑不住的煩惡厭倦,強忍著送走齊德元,打發走尹老板和傅大人,回來繼續工作。

正好李章送飯進來(子釋早上起得晚,午飯自然也吃得晚),一口也吃不下去,就這麽在桌上擱了半天。等到回家前想起,不願讓人發現,倒了又實在可惜,剛猶豫片刻,恰被文章二人抓個正著,嘮叨一路。

第二天下午,又到吃飯時分,李文李章一個鋪碟安箸,一個端菜擺飯,那架勢,不監督他吃完誓不罷休。子釋一邊覺著好笑,一邊低頭看今天的菜色,不禁驚訝的“咦”了一聲。

李文站直身子,仿佛宣布什麽重大捷報似的,喜孜孜道:“從今兒開始,魯長庚師傅正式成為咱們府裏的專用廚師了!”

八月初的一天,子釋從蘭臺司回家,子周竟然還沒有回來。最近兄弟倆比著賽的加班,子釋有點擔憂:莫非前方又有了新動向?

雖然傅大人再三保證公主殿下人身安全,但妹妹身在前線,他對時局的關心程度大幅提高,哪怕弟弟不說,也隔幾天問一問。子歸並不曾額外差人送信回來,做兄長的只能從戰報中了解宏觀情況,無法知曉具體細節。

宜寧公主上戰場這件事,當初朝野轟動,廣為傳頌。不過肯把此事當真的,除了子釋兄妹,就是皇帝陛下和廣大西京群眾了。若掐頭去尾,朝裏各位大人和上流社會的老爺們,多數將之看作一個噱頭。等著公主殿下過足了癮做足了樣子,發現打仗不是那麽好玩,一兩個月工夫自然會回來。眼看三個月過去,杳無消息,這事便慢慢冷下來了。偶爾有子弟跟去峽北關的人家,暗自後悔著急。

吃過飯,子釋照例往閣樓開晚班——隨著書籍資料越來越多,原先的書房不夠用,便將東宅後院閣樓辟出來做了大少爺的工作室。子周調到策府司後,日益忙碌,文章二人代替他給大少爺當幫手,夜夜領著府裏一幫子經過訓練的仆人抄書。

樓上樓下安安靜靜,只聽見輕微的紙頁翻動之聲。

正當全體幹得投入的時候,二少爺進來了。直奔上樓,“咣當”一聲推開門:“大哥!”

子釋正翻書,手一抖,差點掉地上。嗔道:“子周,多虧我沒拿筆,否則這孤本就叫你毀了……”擡頭看見弟弟臉色蒼白,眼睛發紅,嘴唇微微哆嗦,既似悲傷又似憤怒。心倏的往下沈: “怎麽了?”撐著桌面站起來,“是不是子歸……”

子周搖頭。

不是子歸。那就好。

重新坐下,對李文道:“阿文,給二少爺倒杯茶。”轉向弟弟,“什麽事,慢慢講。”能叫如今的司文郎這樣失態,雖然並非妹妹的事,恐怕也超乎想象的嚴重。

“大哥。”子周握著拳頭,似乎在等心情平靜一些才能開口。李文李章看這情形,準備退下去,卻聽二少爺道:“阿文阿章先別走。我怕,我怕大哥聽了,會受不了……”

不等子釋開口,李章已經道:“既然不是小姐的事——二少爺若怕大少爺受不了,不如不要說。”

子周一楞。半晌道:“說的也是……”轉身就要開門出去。

這阿章,忠心過分了。子釋瞪他一眼,叫住弟弟:“不許走,把話說完。他們兩個也一塊兒聽。”一面支起下巴,想:會有什麽事,讓子周覺得,光叫我聽一聽就能受不了?

子周回身:“其實,不說出來,我……受不了。”略加停頓,理理思路,道,“大哥、阿文、阿章,你們都知道,去年入冬前,西戎人清理出最後一段雍蜀官道,兵臨仙閬關下。但是定遠將軍也完成了仙閬關損毀部分的修覆工程,並且加築了更為穩固的防禦工事。”

三位聽眾點點頭。封蘭關尚未失守之時,大批新丁遣往北方,為的就是趕在西戎人打通道路前邊,完成防禦工事修築工程。三人知道是知道,卻不明白他為什麽從這麽遠講起。

“之後北邊陸續傳來好消息,雖無大勝,但對方屢次進攻未果,我方累計殲滅敵軍無數。”子周語速越來越慢,“我今天才知道,殲滅的……哪裏是什麽敵軍,都是——都是被西戎人驅趕著清理道路的普通百姓啊……”

他低著頭,喃喃自語般繼續:“數萬百姓為西戎人清道開路,搬運崩塌的山石。當塞道的石頭慢慢減少,那最後半裏,已經在機弩火器射程之內。關內守將命令全體射殺,穿甲箭和霹靂彈飛蝗一般撒下去,很快屍體堆得比兩邊的亂石還高……西戎人不停的驅趕百姓上前,先清理屍體,再清理石頭,往往屍體拖走多少,馬上就填滿多少……雙方都像瘋了一樣,這邊趕,那邊殺,百姓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哀嚎慘呼聲傳遍群山,回音直到關內數裏都能聽見……

“百姓死光了,西戎人又把投降的錦夏士兵送了上來。因為怕他們逃跑叛變,根本沒有給像樣的鎧甲和兵器,比普通百姓好不了多少,一樣送死。這些人,這些人……”

子周不知道該怎樣做出評價。他以為自己無法對投降者寄予同情,話到嘴邊才發現,更難面對的,原來是屠殺本身——這場敵我雙方精誠合作成就的完美屠殺,灑下漫天遍野淋漓鮮血,模糊了心中界線。

沈默許久,最後輕輕道:“這樣的戰爭,前後打了幾個月。誰也不知道,那段兩丈寬半裏長的官道上,留下了多少無辜冤魂……”

忽然“啪”的一聲,一本書被子釋碰落地面。

聲音不大,卻嚇得四個人同時一驚。子釋彎腰去撿,帶動桌上燭焰明暗飄搖,整個閣樓都似乎晃動起來,叫人心神不定。還是李文最先穩住,發覺大少爺弓著身子,指尖探了幾下也沒把書拾起來,兩步沖過去,一手拿書,一手扶住少爺。子釋抓著他胳膊緩緩坐正,長籲一口氣:“想必,定遠將軍那裏,把這些,都算作軍功報了上來。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子周同樣長籲一口氣,才回答大哥的問題:“北邊催要火器弓弩的折子一道緊著一道,京畿銳健營的庫存早已調空。兵部張羅不過來,跟太師請示能不能從禁衛軍或都衛司挪點兒。兩邊統領誰都不願意,太師也不敢抽走京裏的軍械,就拖著沒辦。兵部有定遠將軍的人,為這事和都衛司方統領過不去。方統領與理方司外衛所的杜大人私交甚篤,早知道北邊內情,雙方越吵越兇,結果——就給抖了出來……”

外衛所在蜀州各重鎮均布有眼線爪牙,自然知道仙閬關怎麽打的勝仗。不過官場上的慣例,這種事彼此過得去就行,沒必要特地到上司面前揭發邀功。就連寧愨,也沒打算匯報給自己老爹。可惜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一抖出來,直叫寧書源氣得跺腳掀桌,連帶把兒子一頓好訓。

子釋靠在椅背上,只覺眼前一片猩紅,許多早已忘卻的場景幾乎都被勾了出來。他一遍一遍對自己說:不要想這些,不要想這些……雙手在臉上反覆搓兩把,將思緒調整過來:“這麽說……現在危險的,反而是北邊。仙閬關經營時日有限,遠不如峽北關穩固。蜀北地形雖然同樣險峻,到西京的距離卻要短得多……”

“嗯。”子周點頭,“我也這麽想。打算……明天跟太師說說。”

子釋楞楞的坐了好一會兒,道:“說說……又怎麽樣呢?”

“總比不說強。”子周挺直脊背,“大哥,今天我一直很難過。可是,我想來想去,再如何難過,也不可能……反對仙閬關守軍的做法。這才是……最叫我難過的地方……”

子釋擡頭看著弟弟:年輕的面龐上顯出一種帶有狠絕意味的痛苦——那是歷經心靈折磨之後終於做出抉擇的表情。

他聽見子周說:“大哥,你從前說過的許多話,我如今都懂了。眼下的朝廷,上至皇上太師,下至獄卒小吏,近至宗室親王,遠至前線將官,幾乎皆蠅營狗茍於自身利益。即使端正廉潔如席大人,獨善其身之外,自以為激濁揚清,於大局並無補裨。真正該做的事,沒有人做。該做的事要動手做起來,更是倍加艱辛。但是,無論如何,沒有人想當亡國奴。就為這一點,我願意竭盡全力。哪怕——哪怕只是讓最後的結局晚一些來臨,對活著的人而言,何嘗不是幸事?

“大哥,我知道,蜀州內的百姓是人,蜀州外的百姓也是人。可是現在,蜀州外已經成了西戎的百姓,蜀州內還是錦夏的百姓。西戎不把自己的百姓當人,怎能指望錦夏把西戎的百姓當人?我既身在蜀州之內,做著錦夏的臣子,蜀州外的百姓……顧不了……總得盡我所能,顧一顧蜀州內的百姓……”

從第二天開始,兄弟倆陷入空前忙碌。

和絕大部分麻木愚蠢的睜眼瞎不同,他們都看得見頭頂密布的陰雲,一天比一天濃黑厚重。子釋爭分奪秒,只求在某個時刻到來之前,盡可能多的完成手頭工作。其餘的,強迫自己什麽也不想。

子周毫無保留,為太師出謀劃策騰挪周轉。他不要面子,不拉關系,不拍馬屁,不搞虛頭,一切以在現實條件下追求最佳成效為目標,常常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說出別人不敢說的話。就目的而言,從某種程度上講,他所追求的根本利益和太師是一致的,因而至少暫時表現出來的狀況,是司文郎大人高度忠於太師和皇上。

寧書源畢竟算得梟雄之流,至少可以共患難。隨著局勢漸漸危急,太師的胸襟度量也變大了。知道子周這種人能幹又正直,最該好好利用,頗容忍他的直來直去特立獨行。即使不一定采納,有什麽事往往也願意聽聽這位年輕司文郎的意見。

蘭臺司書庫建設已接近收尾階段。子釋除了監督施工,開始領著下屬沒日沒夜的清點整理各類書籍圖冊,預備入庫,那套不加班的理論早被他自己拋到了九霄雲外。當然,凡是肯留下來加班的,除了免費供應美味宵夜,還另有額外津貼。

中秋節前夕,蘭臺令大人給下屬發放節日補貼:每人兩顆上等南珠,指甲蓋大小,粉色底子帶著彩虹暈圈。在場都是識貨之人,這樣一顆珠子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況且大家拿的都一樣,顯然是整串上頭拆下來的——除了宮裏,哪兒還有這等貨色?

王宗翰遲疑道:“子釋,你……不是把皇上賞賜的東西拿來了吧?”

被問的人笑笑:“本想換成現銀,一來惹眼,二來不合算,況且最近現銀也不容易弄了,幹脆這麽直接分給大家。你們都知道怎麽做最好,我放心。接下來還要繼續辛苦大夥兒,這點酬勞不算什麽。我是把蘭臺司當成自個兒書庫了,你們說我癡也好,瘋也好,我只想把這些書好好存下來……”

中秋這天,宮中大宴群臣。今年財政緊張,沒錢弄太大的花樣,又趕上連日陰雨,別說太陽月亮,連透亮點的天色都好久不見。幸虧趙琚參禪煉丹都到了緊要關頭,也不惦記看燈賞月這些庸俗的娛樂活動了,最後內務府和禮部決定辦場宴會了事。

子釋托病不去,子周和傅楚卿都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只得去了。

是日,專用於宮中宴飲的璇璣殿內,禦膳珍筵連席排開,金罍玉觴滿傾流瀉。君臣共飲,和樂融融。

皇帝下首右邊是太師和幾位元老,左邊是泰王、定王、泰王世子及其他宗親。百官於大殿兩側分部門按品級對坐。東邊右相領秘書省、尚書省、中書省及禮戶吏兵刑工六部官僚,西邊左相領禦史臺及翰林院、國子監、內務府、欽天監等司部人員,另有理方司、內廷侍衛的頭頭腦腦們侍立於四周。上下和睦,濟濟一堂。

佳節盛宴,既非典禮亦非祭祀,要的是輕松愉快。況且皇帝陛下性喜游樂,宴席開始之後,各種歌舞雜戲便陸續上演助興。其間更有雲中道長獻上費盡心血煉就的一瓶“九霄萃仙丹”,定王殿下呈上別出心裁排練的一支“百禽朝鳳舞”,令萬歲喜悅開懷,讚不絕口。

所有可能影響人心穩定的消息,都被截斷在策府司,既不往上報,也不往外傳。在座眾人知道的裝不知道,不知道的當不存在,跟著聖上一起放開懷抱,盡情歡樂。

宴會進行到後來,氣氛漸漸輕松自在。群臣有的轉戰各席,拼酒鬥杯;有的借機溝通交流,增進感情;有的則脫身出去,躲進側殿透氣歇息。各處宮娥內侍服務周到有禮,滴水不漏,只見熱鬧,不覺混亂。

子釋搭眼一瞧,子周竟被叫到太師席上去了,與幾位統領及秘書副丞、兵部尚書等陪著太師說話。這樣子想早點開溜回去是不可能了。再一轉頭,恰好看見隔了兩桌的席遠懷,正望著自己欲言又止。

如今滿朝上下,再沒有比這個人更令自己郁悶的了。人生種種無奈都好說,唯獨碰上剛正耿直遠懷兄,一心一意要逼自己做聖人,實在束手無策,只得敬而遠之。怕他沖動之下找過來說話,子釋端起酒杯,遙遙相敬。低頭抿一口,擡首揚眉,送過去一個帶著溫度和濕度的微笑。果然,席大人扭轉頭,忿然隱忍,再不看這邊。

他這裏光顧著戲弄席遠懷,沒留意對面禮部席上有雙眼睛,正一樣帶著溫度和濕度聚焦過來。

放下酒杯,忽然有些鄙夷前一刻的自己。在這爛泥塘大醬缸裏待久了,人會不知不覺墮落。而李子釋與別人的不同,不過是尚且可以清醒的墮落。頓時再也待不下去,只想馬上離開,一頭紮進家中閣樓,紮進那些發黃的故紙堆中,尋得短暫的安寧。

也不知發了多久的呆,聽到旁邊王宗翰叫自己。回過神來,只見他滿臉擔憂:“子釋,你是不是不舒服?”

輕輕搖頭。

王宗翰又看看他,拈了兩片花生酥放他面前:“我記得你愛吃這個。宮裏做的,味道自然不差……嘗一口吧。”

子釋苦笑。王宗翰不知道,打去年冬天風寒好了之後,自己就添了個無法啟齒的新毛病:只要一吃花生,必定胃疼,從此家裏便斷了這東西。此刻瞅著面前又薄又脆的花生酥,明知道吃了就難受,手卻不聽使喚伸出去,恍恍惚惚捏起一片送到嘴邊。剛咽下兩口,上腹胃脘深處一陣抽痛,剩下半片“啪”的落回盤子裏。

王宗翰一直瞧著他,見到這般模樣,慌了手腳:“子釋,怎麽了?”

“不要緊……其實,唉,”子釋勉強笑道,“大概過去吃多了,最近……一吃就胃疼。偏偏……看見了又忍不住……”

王宗翰攙住他:“怪我……”

“哪能怪王兄?是我自己嘴饞……真有好些日子沒吃了,”呵呵兩聲,“沒辦法,就好這一口……胃疼雖然難受,你叫我看見了不吃……沒準更難受……”

周圍幾人問要不要找太醫,子釋搖搖頭。今天這樣的日子,傅楚卿在大殿外忙保衛工作。子周隔得遠,那邊正熱鬧,也沒法留意自己。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恰好身後小內侍過來,便道替自己找個清靜地方歇息片刻。他經常出入宮廷,安宸這些手下都認得他。剛拐到側殿,王宗翰卻又追了上來:“我,我不放心,陪你一會兒。”

子釋有心拒絕,無奈胃裏綿綿不斷的抽搐一陣狠過一陣,只好隨他。沒走幾步,竟然頭昏眼花,腰腿發軟,心中頓時警覺。然而渾身無力,任由那領路的內侍和王宗翰扶著自己,也不知到了哪處隔間夾室,躺在了榻上。意識朦朦朧朧,卻因為胃部清晰的疼痛牽扯著,始終保持了一絲清醒。把方才經過在心中過濾一遍,問題只可能出在王宗翰身上。他哪來如此色膽手段?這可真沒想到……

隱約感覺那內侍出去了,王宗翰卻沒有一點動靜。

奇怪。難道是自己多慮了?子釋閉著眼,正疑惑間,聽見一陣輕微腳步聲響,有人進來了。來人似乎有些吃驚,“嗯”了一聲,低喝道:“你怎麽在這裏?”

“張、張大人,大人親口答應過……不會害他……”是王宗翰畏縮的聲音。

“那當然。嘿嘿……我愛他還來不及,哪能害他?我知道你心裏也喜歡他,可惜人家都不拿正眼瞧你,對不對?別說你,他連傅楚卿都沒給過好臉色——誰知道姓傅的用了什麽陰險招數將人霸在手裏——明月還得彩雲追哪!你就放心交給我吧。你這番替我牽線搭橋,你爹爹那裏我自然會關照……”

聽這聲音有點印象。子釋打開一線眼簾,來的果然是熟人:禮部侍郎張庭蘭。此人乃秘書副丞張憲博之子,寧三少酒肉知交,算是赤誠的外戚黨。肚子裏頗有點墨水,剛被任命為本輪秋試科場提調,屬於主考副主考之外最重要的職位。

——不,僅僅如此,他還沒這個膽子打自己的主意。借著胃裏燒灼的疼痛,打起精神,將平日不放在心上的一些信息翻找出來,靜靜思索:

“……皇帝一邊參歡喜禪,一邊煉不死丹。煉丹的道士是泰王引薦的,參禪的書是自己弄的。不過——聽說定王殿下後來進貢了幾個頗通雙修之道的美女……說起來,雖然大家都是外戚黨,除了自家兒子,太師也相當倚重能幹的秘書副丞。傅楚卿曾提及寧家幾位少爺和定王殿下年紀相當,私交不錯。而向來消沈的泰王殿下最近積極不少,背後多半有人鼓動。今天給自己領路的小內侍也不知收了他張庭蘭多少好處——這事兒安宸怕是知道的吧……”

兩條線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定王、小侯爺寧愨、傅楚卿、自己;泰王、秘書副丞張憲博、內侍總管安宸、張庭蘭。——怪不得他敢對自己下手。是了,王宗翰父親供職禮部,只怕落了什麽把柄在他手裏。苦笑。他還真找對人了,再沒有第二個人能這麽湊巧攻中自己的死穴。

心中無限悲哀。沒有別的,只是厭倦。這些人,中毒太深,已成權勢名利癮君子。身處這爛泥塘大醬缸裏,你的心歸於何處,別人看不見,也不關心。他們只看見你的腳站在哪裏。忠毅伯襄武侯兄弟,先是釘上了“外戚黨”的招牌,現在,毫無疑問,又添了“定王派”三字。

瞇眼瞅瞅張庭蘭:還是太浮躁了。三月三禦前賽詩挑釁自己,就已經看出此人沈不住氣,難當大任。於今兩邊鬥得難解難分,為了一己私欲,不顧全局橫生枝節,回頭讓他爹知道,還不得氣死?

張庭蘭連威逼帶哄騙把王宗翰轟出去,樂顛顛走到榻前。

看了一會兒,低聲傾訴衷腸:“豐不見腴,瘦不著骨,梅輕柳態,雪艷冰魂——桃李春風蘭臺令啊……李免,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了整一年,才等到這機會……”目不轉睛盯住那張皎潔素凈的臉,十個指頭直發癢。暗道美人軟臥橫陳,是先松冠帶呢,還是先解衣襟?

子釋盤算著:且用言辭嚇他一嚇,實在不行就只好動粗了。外頭內侍雖然多半已被收買,但只要驚動衛兵……正準備睜眼,就聽推門聲響,有人疾步跨進來:“張大人!”

居然是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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