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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五一章 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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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馬追月進入最後角逐階段,有三匹馬幾乎並排奔在最前面,中間正是“驚雷”。後邊緊跟著的五六匹,也不過相距一個馬身,其餘大部分馬兒則落在更遠處。

眼看終點越來越近,打頭三匹差不多齊頭並進,爭奪逾見激烈。圍觀者揮拳跺腳,嘶聲吶喊,月光和篝火照得附近有如白晝。

“驚雷”這家夥自從出了良牧司便跟隨二皇子,向來囂張慣了,全不知自己以往每次都能一馬當先,乃是仗了主人威勢。這會兒被兩名同類左右夾擊,又有一群在身後緊追不舍,心中便十分不爽。它又不像其他戰馬見識過戰火血光,聽慣了喧囂喊殺,陡然置身如此熱鬧緊張場合,一面激出了鬥勝好強的天性,一面又有點興奮過頭,控制不住的瘋狂加速。

虞芒直覺不妙,努力跟上它的節奏,盼著到了終點好好操控安撫。不料馬兒突然揚蹄長嘶,人立而起,橫過身子向右猛沖。虧得虞芒是經驗豐富的一流騎手,條件反射般貼上馬背,雙腳勾住鐙子,一手緊抓韁繩,一手環抱馬頸,仍然險些掉下來。

“驚雷”這一右沖,去勢極快極猛,立刻撞上了右側並排前進的馬兒,竟將那匹馬直接撞翻在地。馬背上的騎手防備不及,當即斜飛出去,眼看就要被隨之而來的馬群踩踏在鐵蹄之下。與此同時,幾匹緊跟在後頭的被倒在地上的馬兒絆住,受驚失控,四散沖撞,場中頓時混亂不堪。一些反應快的圍觀者已然驚恐的叫出聲來。

忽然一團灰影從場地中間飛出,“啪”一聲掉在人堆裏,壓倒了好幾個士兵。眾人定睛看時,才發現居然是被撞落馬下的那名騎手,木木的爬起來,一臉茫然。被他撞倒的人也陸續起身,好在沒有人受傷。這時站在臺上的符仲等人終於反應過來,靖北王親自下場去了。只有倪儉瞧清楚了,人就是殿下扔出去的,忙飛身下去幫手,疏導受驚的馬匹。

後邊的騎手們看情形不對,紛紛減速緩行,小心避讓。即使是受到驚嚇的馬兒,也多數服從主人指令,不再狂奔跳縱。卻仍有兩匹驚馬不聽使喚,直往側面圍觀人群沖去。前排的士兵驚慌失措,亂成一團。忽聞舌綻春雷一聲斷喝:“停!”仿佛就在耳邊炸響,人人震得忘了動彈。回神看時,馬兒已然倒地掙紮,皆是一箭穿腦,斯須就斃。兩名騎手驚嚇過度,呆呆坐在地上。

長生射殺兩匹驚馬,一個轉身,第三枝箭鎖定了尚不肯停下的“驚雷”。白翎飛羽,當時就要離弦而去。虞芒雙手牢牢箍住馬脖子,高聲叫道:“殿下,等一等!請等一等……”

長生站在場中,手指勾住弓弦,箭簇隨著馬兒緩緩移動。在場所有人和馬都被這一擊必中的殺氣震懾,陡然間全部沈靜下來。

眼見“驚雷”就要沖向人群,也不知是感覺到背後的危機,還是終於接收到虞芒的心意,四蹄齊齊剎住。一扭身,沿著比賽場地邊緣快跑,繞行半圈,漸漸放慢速度,最後喘著粗氣停住腳步。虞芒渾身脫力,汗出如漿,滾落馬背趴在地上。

觀者掌聲雷動。既為殿下驚人的身手和箭術,也為虞芒過人的技藝和膽識。長生高擡雙手,示意人群安靜下來,轉身面向終點。

追月賽馬,本是西戎最隆重的儀式之一。何況大軍出征途中,要的是好氣氛好兆頭鼓舞士氣,無論如何不能草草收場。雖然出了點岔子,幸虧沒釀成惡果。這邊場面剛剛恢覆秩序,將士們馬上就想起冠軍的問題,都把視線轉移到前方的勝利者身上,等著看殿下給獲勝者頒發獎賞,圓滿結束這場盛典。很多人已經認出,站在終點處的優勝者正是軍中有名的傑出騎手、中軍左衛營千戶領符寮手下百戶翼紇利。

紇利跑在虞芒左面,第一個沖到終點。場中混亂雖然驚心動魄,然而電光石火,兔起鶻落,從發生到平息,也不過片刻工夫。這會兒他才剛在鼓架前站穩,瞥見臺上主持比賽的符寮沖自己使眼色,略一猶豫,挺了挺脊背,拿出勝利者的姿態,伸手去取架子兩側的鼓槌。隨著他的動作,空中蒸騰的熱氣再次攪動,人群不由得重新興奮起來,開始小聲議論,只等鼓聲響起,就要為勇敢且幸運的英雄歡呼。

就在紇利即將觸到鼓槌的瞬間,只聽“噗噗”聲響,兩枝箭一左一右,不偏不倚,貼著他的胳膊釘在鼓架木樁上,仿佛示威一般顫動不休。紇利大驚之下,雙手一抖,鼓槌滾落在地。他背對眾人站著,呆若木雞。士兵們不知發生了什麽狀況,盡皆楞住,場上覆又陷入沈寂。

這時,一些靠得較近的人已經發現,二殿下手中蛟髓良弓,那傳說用深淵怒蛟之髓制成的強韌弓弦,餘音未歇,嗡嗡有聲。

長生森然道:“你轉過來,舉起手,給大夥兒看看。”

在成千上萬雙眼睛註視下,紇利慢慢轉過身。仿佛想向誰求助般扭了扭頭,最終卻只艱難的動動脖子。眼睛在虛空裏打量一番,直楞楞盯著前方。

長生端著弓箭,語氣更冷了:“你手裏是什麽東西,給大夥兒看看吧。”

聽到這話,觀眾們的眼神“唰”一下集中到紇利手上。

賽馬的騎手穿的雖然都是軍中制服,馬具和配套裝備卻是各自最合用最得意的東西。紇利手上,就戴著一雙賽馬專用的牛皮手套——上端較長,直接做了護腕,下端只有半截,恰好露出手指,既能起到保護作用又不失靈活。不過此刻,護腕部分被放了下來,遮住了一半手背和手掌。

眾人的目光令自己無法抵擋。殿下的箭更叫人無處可逃。紇利閉上眼睛,一陣幹澀的刺痛。腦海中短暫的空白之後,悔恨、羞愧和恐懼奔湧而至。他想:殿下,你為什麽不一箭射過來,給我個痛快?

在觀眾們眼裏,只見這軍中出了名的優秀騎手表情扭曲,渾身僵硬。終於,在死一般的沈默中,他整了整護腕,緩緩擡手,舉過頭頂,松開拳頭,現出手掌。

“啊!”人群中發出不敢置信的驚嘆聲。

——紇利左手的皮手套當中,掌心處一小團亮晶晶燦如明星,灼灼耀眼。在場的西戎將士,即使從未見過,也一下猜了出來:那是一塊經過精心打磨的金色冰花石。

冰花石,屬大漠中罕見的亮度極高的寶石。而金色冰花石,則是其中最璀璨最奪目的一種。一般人久看片刻就會覺著晃眼,更別提對彩光敏感得多的馬兒了。紇利的手套上嵌了這麽一塊東西,做何用途,不言而喻。

大漠草原的健兒們,最看重馬上的本領和名譽。何況在中秋追月賽馬這樣隆重的儀式上,萬眾矚目,一世英名。輸贏固然要緊,名譽更加重逾死生。紇利幹出這種事,從此身敗名裂,生不如死是一定的了。

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一些人已經忍不住高聲喝罵起來,唾棄鄙夷之色溢於言表。若不是上司們壓著,幾個差點死在驚馬蹄下的士兵只怕立即就要沖上去暴揍。

紇利面如死灰,毫無生氣的靠著身後鼓架。周遭嘲諷咒罵之聲隨風入耳,似乎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心裏一下子想通了:“我……怎麽會……這樣糊塗……”

一念之差,由天堂跌向地獄。

黃昏時分,馬術比賽剛結束,符寮悄悄把紇利叫過去,遞給他這副“特別”的手套。見他捏著手套直搖頭不說話,符寮急了。

“紇利,你不要這副樣子,我也是沒辦法……你又不是沒瞧見,京裏那些家夥搶光了馬術的風頭,咱們自己弟兄一點臉面沒掙著……盡是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中看不中用……”符寮哼兩哼,“下一場跑馬追月,說什麽也得咱們這邊的人拿下來!我想來想去,就數你在馬上最穩當。這東西,用不著當然好,萬一……”

“千戶領大人,這……我……”

“別我啊我了,這事兒有多要緊你懂嗎?沒錯,咱們現下是跟著符仲將軍隨了二皇子,可也不能叫不相幹的人趕上門欺負啊!想當初你我淌血流汗,出生入死的時候,他單祁幹什麽呢?養馬!種地!還有那個姓倪的夏人,一個投降的孬種,神氣得什麽似的。我就不明白了,京裏那幫家夥成日跟著皇上殿下,一個個眼睛生在頭頂上,居然沖他點頭哈腰,真是丟盡了我西戎健兒的臉……”

符寮終於抱怨夠了,拍著紇利肩膀:“總之,這一場,一定要贏!否則以後咱們弟兄在二殿下跟前還怎麽擡得起頭來?再說了,那蛟髓弓可是皇上當年使過的,今兒預備跑馬的這些人,除了你紇利,還有誰配得上?你想啊,贏了這張弓,將來傳給兒子,兒子又傳給孫子……”

紇利想象著自己從殿下手中接過蛟髓弓,被眾人簇擁策馬而行的風光場面,手心熱起來。

“……這東西好使得很,張開手向馬眼睛晃晃,馬兒就得楞一下子,神不知鬼不覺——我知道你用不上,帶著總沒關系對吧?只要不是你自己故意亮給別人看,天知道……”

紇利低頭端詳手套:上好的頭層牛皮,沿邊一圈銀絲刺繡,左手那只中間嵌著鴿卵大一塊金色冰花石,亮得像一個小太陽。這東西,曾經聽說過,只有極少數部落首領或大貴族才可能擁有。用來馴馬,也用來炫耀。或者,就像現在……

論騎術,軍中好手如林,誰也不敢說穩操勝券。賽場上哪能講什麽萬無一失?不過,要是有了這東西……

忽然想起什麽,紇利問:“萬戶府大人,知不知道……”

“你管這個做什麽!”符寮斥了他一句。又嘻嘻笑道:“你放心。只要你拿到蛟髓弓,就是軍中第一騎手,到時候……”

紇利想:自己當時怎麽就同意了呢?好似著了魔,滿心以為那金燦燦的冰花石是照耀前途的太陽,卻沒想到還可能化作燒身的野火。

按說經驗豐富的戰馬,被冰花石之類的反光驚擾,確如符寮所言,也就是楞一下,很快便能恢覆常態。只是他們沒有想到,虞芒胯下騎的乃是二皇子坐騎,從未上過戰場的年輕名駒。紇利眼見自己難以勝出,幾番掙紮,終究未能抵住誘惑,借著月色篝火的掩護,卷起護腕張開左手,沖“驚雷”晃了晃。本已十分狂躁的“驚雷”驟然見到一團刺眼金光,野性大發,差點釀出一場無法收拾的禍端。

紇利一面直奔終點,一面偷空回頭,瞥見身後人仰馬翻,已自心虛發慌。此刻被二皇子當面揭穿,迎上千萬同胞憤怒與不屑的目光,幾乎斷了生念。忽聽身後一個聲音喝道:“紇利!真沒想到……你會幹出這種事!殿下,我符寮手裏竟然出了這樣的敗類,真是丟臉!請殿下嚴加責罰……”

紇利聞言,頓時怒火中燒,扭頭狠狠瞪了臺上一眼,終於咬牙沈默以對。有些事,說出來,不但沒人信,反而自取其辱。已經錯了,不如硬扛到底。

長生放下弓箭,望著他,表情淡漠:“你可知罪?”

紇利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小人知罪……”

長生飛身掠上高臺,清朗的聲音遙遙傳開,壓下一切吵鬧喧嘩:“各位,今夜跑馬追月,到此為止。雖未決出勝負,所幸人人平安。督糧隊百戶翼虞芒控馬有方,雖驚不亂,調至前軍先鋒營。”沖站在遠處的虞芒道:“虞芒,“驚雷”便給了你吧,不用還我了。”

不等虞芒回應,目光掃過無數張充滿敬畏的面孔,緩緩開口:“至於賽馬中的作弊者——”轉頭問符寮,“叫做紇利是吧,之前任的什麽職務?”

“稟殿下,是左衛營百戶翼。”

“嗯。”長生微微點頭,宣布:“中軍左衛營百戶翼紇利,詐騙欺弊,禍及同袍,罪不可恕,按律當斬,不過——”略加停頓,“今夜中秋佳節,處決人犯未免不祥,暫且鞭刑二百,營外示眾,明日再行處置!”

隨即揚聲道:“將士們,你們都是我華榮皇朝的勇士,我符生絕不允許手下健兒無端流血受傷。請把你們的勇氣和力量留給未來的敵人。打敗戰場上的敵手比贏得賽馬更加重要!”說著,舉起手上長弓,“三日後,大軍出發,突襲燕臺關。第一個登上燕臺關的英雄,就是這張蛟髓神弓的主人!”

二皇子危急中救人射馬,混亂中揭發真相,那快如鬼魅的身影,穩如山岳的氣勢,明察秋毫的智慧,早已深深印入在場諸人腦海之中,不知不覺徹底折服。在這個慣於崇拜強者的群體中,士兵們恍然大悟原來跟隨了一個如此傑出的主帥,立刻群情激昂。隨著長生的手勢,所有人不約而同擡頭,仰望臺上的皇子:明月當空,火光環繞,夜風中秋林颯颯,旌旗翻飛,越發顯得中間那人凜凜生威,恍若天神。

也不知誰率先跪了下來,緊接著齊刷刷跪倒一大片。人群就像風中低伏的叢林,一排排矮下去;呼聲卻如翻滾相逐的波濤,一層層升上來:“殿下千歲!千歲!千歲!……”

莊令辰沖倪儉一打手勢,所有在臺上的皇子親隨全部“撲通”跪下,口稱千歲,嚷得倍加賣力。等符仲符寮一幹高級將領反應過來,才驚覺滿場就剩下自己幾人突兀的立著,尷尬無比。誰也沒想到,形勢急轉直下,居然變成這個樣子。符仲四面看看,心中說不出的郁悶,又似乎隱含著某種莫名的輕松。沒等想明白,四面的喊聲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壓頂而至,雙腿順勢跪了下去。其他人自然隨之跪倒。

臺上的人——不論先知如莊令辰,還是後覺如符仲——都明白了:這支原雍州守軍,從此刻起,真正變成了靖北王符生的隊伍。

第二天一大早,當值的親衛隊士兵忽然發現:綁在木樁上示眾的犯人不見了!捆綁的繩索斷作幾截扔在地上,顯然是半夜伺機逃跑了。符寮聽說此事,親自到帥營向二皇子請求追捕逃兵。

“居然從我的衛兵眼皮底下跑了,你的手下挺厲害啊!”長生輕揚眉毛。

符寮擡眼偷窺,不提防正迎上對方目光,禁不住背脊心一涼。殿下臉上明明帶著笑意,可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讓人覺得冷似雪山冰窟。

仿佛急於緩和什麽,符寮有些局促的道:“他受了鞭刑,馬上派人去追,應該跑不遠的……”

“嗯。這事兒就交給你,追到了送我這裏來吧。”

符寮施禮退了出去。

倪儉哼道:“卑鄙小人!”

——後半夜他遵照長生吩咐把紇利提過來暗審,再裝模作樣偷偷放跑。了解到作弊事件的原委,倪隊長頗為欣賞直承錯誤,敢當罪責的紇利,對符寮的陰險行徑很是瞧不起。

莊主簿對於倪隊長這種完全站在己方立場做單方面道德判斷的行為不予理睬,只跟長生討論現實問題:“殿下,萬一紇利被追上……”

“差不多兩個時辰了,不會的。”一邊虞芒插嘴。正是他,從控馬的手法上察覺紇利應是敕勒族後人,及時匯報給長生。原本只打算審一審賽馬作弊的隱情,得到這個信息,二皇子和他的幕僚們立刻感到天賜良機,不可錯失。連哄帶嚇,威逼利誘,終於迫得走投無路的紇利心甘情願去“青丘白水”做臥底。敕勒族人百年流亡,祖宗留下來的逃跑藏匿技巧堪稱西戎之最,是以虞芒這樣有把握。

說完了,才想起搶了上司的話頭,正在心虛,卻聽二皇子道:“他要真被追回來,說不得只好把腦袋貢獻出來了。形勢逼人,不容拖延,若是那樣的話,郁閭族這條路也只能暫且放下,另設他法。”

莊令辰沈吟著:“殿下所言極是。不過——紇利會不會真的就此投靠了郁閭……”

單祁、虞芒、倪儉三人同時搖頭。長生卻笑道:“真投靠還是假投靠——有什麽關系?我就不信,他郁閭王得了咱們這邊進攻涿州的消息,會忍得住不跳出來分搶一塊肥肉……”

永乾四年(天佑七年)秋,靖北王符生率軍攻打涿州。經過幾番拉鋸爭奪,終於在十月下雪前攻克燕臺關。

與此同時,青丘郁閭族的騎兵突然自東北偷襲涿州邊境城市綏遠縣、平迢郡,擄走大批人口牲畜,燒毀無數房舍屋宇。

黃永參一直忍著沒有稱帝,求的就是韜光養晦,積蓄力量,希望西戎把註意力集中在西京朝廷那兒,別太早來煩自己。沒想到符楊不過幾年工夫,就敢東北和西南同時出拳。更可恨的是,郁閭族的蠻子也在這時候跳出來湊熱鬧。兩面夾擊之下,黃將軍幹脆一不做二不休,馬上宣布立國登基,號曰延夏,改元更始。

延夏朝更始元年,皇帝登基後第一道聖旨,概括起來就是八個字:全民征兵,共抗外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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