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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一五章 人各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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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兄妹三人友愛如初,到底心裏橫著疙瘩,都不再作聲。長生忽道:“子周、子歸,依你二人看,那馮將軍領導義軍抗擊西戎,能有幾成勝算?”

子周正沮喪,脫口而出:“捐軀國難,視死如歸。性命尚且置之腦後,又何必問勝負?”

“照你這麽說,難道打仗是為了送命,而不是為了最終的勝利?”長生一笑,“沒有勝算的捐軀國難,只能是大夥一塊兒轟轟烈烈給國家陪葬,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子周梗著脖子:“自有浩氣長存天地,死而無憾!”

長生記起剛認識他們兄妹的時候,就曾有過一次關於“浩然正氣”的爭論,沒想到風水輪流轉,居然輪到自己扮演李子釋的角色。

又笑一笑:“俗話說,成王敗寇。改朝換代之後,那點浩氣能長存多久,可真難講。你看看歷代史書對前朝的記載,敢說自己當真能死而無憾?”

子周最近幾個月勤學不輟,經史大有長進。想想前四史後通鑒,無不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上一家的亂臣賊子,下一家的忠臣義士。歷幾朝而官運亨通者,大有人在,一樣垂範天下美名傳。所謂浩然正氣,一時一個樣。

皺起眉頭苦思。對方的話怎麽聽怎麽別扭,偏偏不知如何反駁。

子歸開口幫忙:“可是,長生哥哥,內亂外侮,豈能相提並論?如今西戎乃是侵我國土,奪我家園,殺我百姓……難道要大家乖乖束手就擒伸長了脖子等砍頭麽?”

子釋暗讚一聲:腦子清楚,說的正是地方。卻聽顧長生毫不猶豫道:“西戎自內遷以來,早已歸附錦夏。所以,今日還是內亂,並非外侮。何況,夷狄之族而一統中土大地,史上也不是沒有……”說到這,拿眼神向子釋求助。

子釋聽他跟兩個孩子詭辯,知他在設法緩和氣氛。既如此,便無法袖手旁觀。想一想,道:“太遠的不講了,最近五百年裏,北方柔然一族曾在四百年前攻入當時的都城陽晉,入主中土,但是治不得法,四世而亡。前朝景平年間,六皇子宋霈奪嫡登位,他的母親乃室韋族進貢的美女。此後歷任帝王,可以說都有蠻夷血統。即使在本朝,據說昭烈帝的生母就出自西蜀羌族……”

長生聽得佩服不已。本來指望他給一個例子就好,居然如數家珍。有了論據,正好下結論:“因此,所謂內外之別,其實不算什麽。”

“西戎兵殘暴嗜殺,毫無人性,連老人嬰孩也不放過,令人發指……”說話的是子周。

長生心知肚明,這些話基本屬實,沒法辯駁。一時詞窮,又望望子釋。

子釋瞪他一眼。這人,開了頭收不了尾,非要自己出馬救場,繼續這影響兄弟感情的尷尬話題。

只好對子周道:“《九死南行記》聽說過吧?前朝末年青州士子吳宗橋,將自己戰亂中二十餘年輾轉流亡的遭遇一一詳述,寫了這部書。從他的記敘來看,當時天下爭雄的各路兵馬,手段絲毫不比如今西戎兵遜色啊。即使是素以仁義著稱的隊伍,為了安撫士兵,也曾放任他們攻城之後大肆燒殺擄掠……”

這時子歸脆聲打斷:“大哥,你講的這個和我們說的事情沒關系。不管是誰,搶劫掠奪,胡亂殺人就是不對。凡是有血性的人,只要遇上了,肯定要反抗到底。”

子釋再瞪長生一眼:我早認了沒道理,你非要逼我跟他們講道理。現在怎麽辦?講不過了吧?

長生不屈不撓,上場再戰:“子歸,你說得對。可是,你該知道,你們大哥不準你倆去參加義軍,不是因為對不對的問題,而是希望保全你二人性命,不願你們去冒險。”看子周要說話,揮揮手,讓他等自己說完。

“還回到我最開始提的問題:你們覺得,楚州義軍能有幾分勝算?”

想起馮祚衍說範易以身殉國,黃永參叛國自立。西京明擺著只圖茍安。如此一來,西戎三方皆定,攻打楚州南部等於甕中捉鱉。兩個孩子頹然搖頭。

子周極不甘心,凜然道:“勝負存亡,自有天命,但求問心無愧而已。”

長生怒了,這頭倔驢!喝問:“李子周,你才多大?就這麽著急去送死?刀槍迎面而來,退無可退,明知死路一條,不得已拿命相搏,這沒什麽好說。如果還有一線生機,退不退?逃不逃?我們之前在花家墓園所做的一切,都是想方設法為難民謀生,而馮將軍等人卻要收回地圖,要求難民隨他們赴死。你們真的覺得,這樣很好麽?”

最後一問直指本心,兩個孩子天性善良,實在無法點頭。子釋聽得暗中喝一聲彩。

長生越說越痛快,糾結自己心頭已久的一些問題似乎都隨著這番闡發想通了:“是非與生死之間,如何選擇,每個人有自己的決定。記得當日積翠山上你們大哥說過:“聖人求仁得仁,死而無怨。但是,這世上,多的是蕓蕓眾生。”你要做英雄義士,當然好。可是,應不應該強迫別人陪葬?難民們不過是要逃命,無可厚非。咱們,也就是幾個難民罷了……”

輕輕嘆口氣,直視著兩雙清澈的眼睛:“子周、子歸,雖說人固有一死,畢竟死而不可覆生。只為個浩氣長存而死,多少有點虛妄。就連聖人也說:“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你們大哥今日的決定,沒有什麽不妥。何況他已經說了,等到十六歲,隨你們自己拿主意。眼下可太早了,就是想做英雄人家也不要啊。”

子釋驚嘆:顧長生這一大圈七拐八繞,怎麽聽著好像還真讓他講出點道理來了?仔細想想,大概因為自己一開始就自認理虧,所以才會是一邊倒的局面。話又說回來,雖然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卻始終說不出的憋悶難受。聽他這麽一講,似乎舒服點了。

看李子周仍舊憤憤,長生停下來忖度一會兒,又道:“豈不聞“廟算者勝”?如今的關鍵,在廟堂而不在江湖。真正有力量搏一搏的,還是蜀州。若蜀州行動得宜,與楚州義軍呈呼應之勢,局面運轉,另有機會也說不定……你有什麽想法,等到了蜀州,大可再做打算……”

在一對雙胞胎心目中,長生哥哥話不多,威信卻是極高的。聽了這番見解,子周頓覺前途別有天地,不郁悶了。

子釋捧住腦袋無言呻吟:老大,你這是幫我呢還是害我?竟敢跟這個呆瓜說什麽“在廟堂而不在江湖”,天哪……

忽然廟門外一個聲音道:“幾個娃娃說話有意思得很,歪理倒不少。”

長生大驚。以自己的功力,一般人靠近,早知道了。什麽人這樣無聲無息到了門口,竟完全沒有察覺。拉住欲起身的子周和子歸,伸手取下背上長弓,搭了三支箭在上頭。示意子釋三人往裏挪挪,側身站到門邊,沈聲問:“閣下何人?”

外頭那人卻訝然道:“連珠三發?原來顧小俠不光拳腳功夫出色,還有這樣一手好箭法。”嘆氣,“不加入義軍當真太可惜了。”

殊不知長生比他更驚訝。廟內光線昏暗,來人居然一眼看出是三支箭。這份目力,叫人膽寒。

子釋聽對方話語中知道顧長生身份,略加思索,已經猜出是誰,朗聲道:“原來是屈大俠駕臨。晚輩等失禮了。”

四人走出土地廟。一個人背著手悠悠閑閑的在朝陽裏站著,正是屈不言。

昨日在花府,屈不言極少出聲,所以四人才會一時沒聽出來。不過他能和馮祚衍、許泠若平起平坐,足見身份不同一般。夜裏花家二位大俠又專門陪同,禮數極為周到。子釋猜著他在江湖上應當很有地位。這樣一位大人物,不會是特地來追自己等人吧?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扯扯長生,叫他放下弓箭。兩人恭恭敬敬走上前,行了個禮。

屈不言臉上帶出一絲玩味的笑意:“你們幾個,可把花家老大老二氣死了。”

子釋低頭認罪:“辜負了二位大俠的厚愛,當真對不住之至。”

花有時和花有信都是愛憎分明的性子。尤其花有信,耿直又外向。這會兒,只怕已經跳起腳把顧長生和李子釋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叫李子釋?”

“是。”

“當真不願參加義軍?”

“人各有志,但求茍全性命於亂世。”

“嗯。”又轉向旁邊那個,“你叫顧長生?”

“是。”

“你也不願參加義軍?”

長生沈默片刻,迎上對方的目光,肅然道:“留待良機,將以有為也。”

子釋心中一震。怪不得……他跟子周講什麽“廟堂江湖”……這人原先好像沒什麽追求啊,現在怎麽變得如此上進……

屈不言仰天大笑:“好一個“茍全性命於亂世”!好一個“將以有為也”!”笑完了,盯著他倆,目光灼灼,“罷了。今日義軍處境,本是盡人事,聽天意,不必強人所難。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造化,且看你們如何“茍全”,如何“有為”吧。”

子周一心指望屈大俠也問問自己,卻始終沒等到。果如長生哥哥所言,現在想做英雄人家也不要啊。心中大嘆生不逢時,恨甚。

屈不言又道:“你們放心,我只是順路,湊巧碰上了而已。不過……倒確實有個問題想問問這位顧小俠。早上聽說你們不辭而別,還以為沒機會了。不成想竟能偶遇,可見咱們有緣……”話鋒一轉,望向長生,“聽說你是京城人氏?”

被問的人硬著頭皮回了一聲:“是。”

“敢問顧小俠這身功夫跟誰學的?方不方便說給屈某人知道?”

這問題出乎意料,長生微怔。隨即躬身答道:“師傅他……不讓我叫他師傅。我本庶出,小時候常挨兄弟欺負。八歲那年,被騙得掉進水裏,差點淹死,湊巧師傅經過,出手救了我。從此每隔幾天就來教我武功。他說只是些普通招數,健體防身,江湖上幾乎人人都會,不許我拜師……”

子釋一聽,怪不得他怕水怕成那樣。這死旱鴨子,當時也不說。想起自己教游泳的方法,對於有心理陰影的人來說,可太冒險了。還好顧長生福大命大,沒出什麽事。

那邊屈不言冷笑道:““普通招數”?你撿大便宜了知道麽?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普通招數,在真正的高手那裏,能化腐朽為神奇,精當到極致。你以為隨便什麽人,都能憑著幾式“太平長拳”擋住馮祚衍的“形意逍遙手”?看你拔刀的架勢,是“伏虎刀法”罷?你可知道,這本是鏢師中流行的一路單刀刀法,從來沒有人敢用在彎刀上……”

不獨長生,另外三人也聽得入了神。

“花家“五行拳”,這永懷縣方圓百裏,連小孩都能比劃兩下。可是在花家嫡傳弟子手中,一樣動作,氣象完全不同。武術精深之處,差之毫厘,謬以千裏。顧長生,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傳你功夫的那個人,乃是一代宗師……”

說到這,屈不言臉上顯出悵惘之意,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問道:“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姓什麽?”

“師傅平時從來沒提過。只有一次……好像喝多了,說自己姓林,是“三生林下向來癡”之林……”

聽了這句,屈不言又開始出神。半天才問:“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麽時候?他有沒有說……要去哪裏?”

“師傅前後斷斷續續,大概教了我三年。後來說想去北方極寒之地抓“雪狐”,從此再無音訊……”長生想起當年幼小的自己曾思念了師傅很長時間。不過,自從母親死了之後,這些童年往事都仿佛夢境一般,在記憶中變得美好而不真實。

屈不言輕輕一笑:“抓“雪狐”?年紀老大,還這麽莫名其妙。”

把思緒拉回來,對面前幾個小輩道:“我要走了。你們想去蜀州,過江是大問題。到時候,不妨往“回夢津”十八總找當地白沙幫弟子,帶你們去見見烏老三。他是白沙幫退隱的元老,當年許橫江心腹,能孤舟橫渡“鳳茨灘”。知道你們幫過許汀然,也許肯送你們過江也說不定。”

“鳳茨灘”是接近蜀州部分練江最險的一段水道。

子釋長揖到底:“多謝屈大俠指點。小子無狀,多有得罪之處,懇請大俠海涵。”

屈不言卻嘆了口氣:“沒什麽。如你所說,人各有志。你們幾個,見事也算明白。我們這些人,卻無論如何不能抽身。大敵當前,必須迎頭而上。是非也好,生死也好,都得先擺在一邊。若非一堆江湖草莽,實在找不出率兵打仗的將才,我屈某人何苦跟理方司的人攪在一起……放心,我也不會跟他們提起見到你們的事。”

說著,輕振衣擺,轉身離去。身形微動,幾個起落,已在數十丈外。遠方青衫飄飛之處,有吟哦聲遙遙傳來:“我今落魄竟如斯,學劍不成學作詩。一曲花間從此醉,三生林下向來癡……”

望著屈不言遠去的背影,子釋激動萬分。這派頭,這氣質……陰森森的亮相,華麗麗的退場——高人,真正高人!

拿胳膊肘撞撞顧長生:“他說湊巧遇上咱們,你信麽?”

長生聽了屈不言對自己功夫的一番點評,心有所感,又兼顧著回憶往事,沒來得及答話。

子歸悠然神往:“我覺得,他是為了問長生哥哥師傅的下落,特地追來的。”不得不承認,女孩天生對八卦比較敏感。

子周卻道:“大哥,屈大俠最後一句話什麽意思?”

“大概是懷念故人的詩吧。”

“不是這句,之前提到理方司那句。”

“這個啊……那位馮將軍不是理方司巡檢郎麽?看樣子,屈大俠似乎不太喜歡他的身份。”

“理方司是什麽地方?”這回問話的是長生。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聽到過一些零碎……”

這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子釋一邊說一邊就往廟門前的石墩子上坐下去。

“全是露水,還沒幹呢。進去說吧。”長生攔住他。四個人重新進了土地廟,圍坐一圈開始新的話題。

錦夏朝理方司是個十分特別的衙門。最初成立的時候,屬於內廷侍衛特種部隊,主要由投效朝廷的江湖人士構成。平時輔助刑部取證查案,戰時協助兵部搜集諜報。但是,自從當今聖上的曾祖——昭烈帝趙盛借用理方司人馬,用行刺的手段殺兄弒父,登上大寶之後,這個部門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一方面,為了酬謝替自己奪位的功臣,昭烈帝給了理方司成員相當高的品級待遇。另一方面,因為害怕有人效仿自己故計重施,除了親自掌控這個部門之外,他還一點點將之從朝政體系中剝離出來。沒過多少年,理方司就淪為了專門替皇帝做些見不得人勾當的私人工具。比如挖掘臣子們的隱私了,擄幾個或良家或娼家的女子進宮了……具體任務,完全取決於皇帝個人志趣愛好。

很多武林正義之士自此不再投身朝廷。一些希圖榮華富貴的江湖中人倒有了條終南捷徑。

解說至此,子釋道:“屈大俠會那樣說,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當年李彥成借丁憂之機徹底退出朝廷,和看不慣小皇帝利用理方司胡搞瞎搞也頗有些關系。子釋對理方司的歷史多少比較了解,不過挑點說得出口的事情講講。

“其實,昭烈帝駕崩之後,繼任的幾位皇帝誰也沒有他那樣的氣魄手段,能把理方司完全抓在自己手裏。這個部門,也就成為了朝臣和外戚爭奪的重要陣地。聽馮將軍話裏的意思,似乎又歸到兵部了。”

鳳棲十二年,右相聯合兵部尚書,以戰時需借重理方司為由,幾番陳說,終於至少在名義上將之重歸兵部麾下。這個結果,被朝臣一派看作是與外戚鬥爭的又一次重大勝利。鳳棲十三年春,京師危急,雙方總算聯合起來,派出理方司高手奔赴各地聯絡勤王部隊,其中之一就是馮祚衍。

其他幾個人,看看形勢不對,有掉頭回京的,有及時入蜀的,也有借此重歸江湖的。馮祚衍有心要幹一番事業,於是留在了威武軍中。

“那位馮將軍,看起來不像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啊。”子歸疑惑。

“他不是武舉狀元麽?按照慣例,武舉出身的人,多數進了軍隊。可能這位馮將軍最初的志向,是從軍報國吧。”

子釋的猜測是對的。馮祚衍自幼酷愛習武,輾轉拜會名師,終有所成。報考武舉,本來想的就是投身軍旅。不料一身功夫被國舅爺相中,把他放在了理方司。雖然違背最初志向,但是能成為國舅爺和皇上親信,畢竟也是件很風光的事,幹脆痛痛快快應承了。

“要說榮華富貴,誰不喜歡?這個和忠君愛國又沒有必然沖突……”子釋嘴裏說著,心想:只怕在有些人看來,理方司一樣替皇上辦事。辦好了,何嘗不是忠君愛國?……按說當時的理方司,明面上替皇上拉拉皮條刮刮油水,暗地裏,可是國舅爺手中利刃。這位馮將軍,能做到正三品巡檢郎,在為官方面,想必很有些門道。不過如今人家是堂堂義軍領袖,這些事,沒必要去揣測了……

說著說著,眼皮開始打架。一夜奔波,早上又遭驚嚇,四個人都累得很了。子周和子歸趴在大哥腿上,眨眼工夫已經睡著。子釋靠著長生肩頭,不一會兒,滑到他懷裏。長生怕他著涼,解開外衣裹住。心裏迷迷糊糊的想:該走了,真的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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