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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懲戒 萬貴妃有孕的消息一落實,立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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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貴妃有孕的消息一落實,立刻就有人去報給了皇帝,皇帝立馬放下手上的公事趕過來了,連已經傳了、就快擺上桌的午膳都讓送到昭德宮來吃。

萬貴妃今日卻沒胃口吃午膳,頭昏惡心的勁兒一直沒過去,太醫給開了方子熬了藥,結果她才喝下去半碗又給吐了。皇帝趕到時她還在暖閣的床上躺著。

皇帝進門見她正掙紮著起身,忙快走進步親手扶她躺下:“這些虛禮還講究什麽?你不顧念自己身子,還得顧念小的呢。”

張嬤嬤備好靠墊,待萬貴妃躺靠好了,皇帝拉著她的手笑道:“你看朕平日裏總勸你孩兒的事不必心急,等等總會有,現如今不正是應了?”

萬貴妃一臉幸福的笑意:“是啊,果然金口玉言就是不同凡響,連神仙也不敢不聽的。”

皇帝見她臉色發黃,唇無血色,神采也遠較平常萎靡,便蹙眉道:“是昨晚上累著了吧?你總是如此,什麽事都要忍著,早說身體不適,提早回來歇著又值個什麽?還能有誰怪罪你不成?”

萬貴妃苦笑道:“唉,您可甭提了,我熬成這樣,還真不是因為昨晚。”說著便將劉嬤嬤偷換了補子嫁禍錢嬤嬤的事講了一遍,最後道:“那奴才已都招認了,現正關著,我還未騰出精神發落她。”

皇帝越聽臉色越陰沈,聽完已是怒氣滿腹,下人這麽膽大妄為已經很該死,還偏趕上侍長有孕,萬一就為她整出來的這點幺蛾子導致什麽慘痛後果,把她們全家都剮了也不夠賠的。

他們所處暖閣是萬貴妃的臥室,跟前只留了張嬤嬤和呂姑姑伺候。皇帝轉頭看向她們,冷聲道:“你們都是死的?都是做慣了的差事,當時就沒一個看出補子錯了?”

張嬤嬤與呂姑姑趕忙跪倒,顫聲分辯:“奴婢愚鈍失職,求皇爺饒命。”

萬貴妃本就傾向於不對主犯以外的人多做追究,有了懷孕這個喜訊更是不想多做殺戮,便勸道:“您也別怪她們了,正因她們都是做慣了的,自以為循規蹈矩便可,才沒留意。不像汪直頭一回看,更易發覺不對。”

皇帝不想刺激到她,便也不再去理那兩人,只道:“你昨日說有下人出了差錯,原來就是這事。這些沒用的你不想處置也就罷了,那個膽大妄為的奴才還留著作甚?這便傳人拖出來,就在這院裏杖斃,好以儆效尤吧。”

萬貴妃無力地笑道:“您說的是,就照您說的辦吧。有您主事,今日我便拿個大,偷閑這一回。”

張嬤嬤與呂姑姑仍跪在一旁,雖然聽見萬貴妃講情、皇帝帶過之後大松了一口氣,待聽見那兩人輕易判了劉嬤嬤杖斃,二人臉色還是變得煞白。

這兩人還真是因為走慣了流程、沒有看出補子換過的,本來無故受了連累,她們都對劉嬤嬤有著怨懟,可同是東宮過來的熟人,得知劉嬤嬤即將慘死,難免物傷其類。何況自從兩年前跟隨萬貴妃入住昭德宮以來,還從未見過有下人被處以極刑,神經也就隨之松弛,驟然聽說要殺人了,怎能不怕?

萬貴妃用餘光留意著她們兩個,見到跪的近的呂姑姑整個身子顫抖個不停,她心中不禁冷笑:這會兒知道物傷其類了,但凡你們平素私下裏閑聊時少幾句煽風點火,多幾句息事寧人的勸解,劉嬤嬤那蠢貨也不至於有膽做出這種事。都是做下人過來的,當我不明白你們那點子底細!

她又對皇帝道:“不過,有個事兒我覺得還需避免……”

補子的案子一上午都未公開宣判,極少數幾個知情人也不敢擅自傳說,汪直一直沒有得到確切消息,不過一早聽說了錢嬤嬤被釋放、劉嬤嬤被關,也就確定了內情和自己猜的一樣。

他知道劉嬤嬤可能並不真心喜歡他,但昭德宮的下人裏,他還是跟劉嬤嬤最熟,心裏雖怨她糊塗,還是盼著萬貴妃能因有了身孕一時高興,免了劉嬤嬤的死罪。

午飯過後,萬貴妃叫人拿給他一個錦緞包袱,裏面放著兩匹緞子和一小包宮花首飾,告訴他看著有好玩的就自己留下,剩下的就拿去送給李唐,還囑咐他今日無事,可以多陪李姑姑聊聊天,另外無需李唐過來謝恩。

萬貴妃平時待他一直很大方,常會讓他把這個送去給師父,把那個送去給師兄什麽的,所以雖然這次給李唐的禮物比以往每次都重,汪直也沒多想,只猜著是因為昨天他發現了補子不對,又逢今日萬貴妃心情好,就多賞賜了些東西。

他自己一樣沒留,看了看就包好包袱,抱了去找李唐。因有著侍長賞賜的由頭,東裕庫的女官很痛快就放了李唐回直房陪汪直說話。

李唐回到直房裏打開包袱,一見到兩匹亮嗖嗖的妝花錦緞就嚇了一跳:“這……是給我用的呀?”

宮裏對女官和宮女們的服侍都有嚴格規定,即使是皇帝太後皇後跟前最得臉的嬤嬤,也不可能想穿什麽就穿什麽,像這種帶著精致金絲妝花的緞子,李唐是絕不可能有機會穿出去的,除非等到她受封宮妃之後。

汪直也知道這個,因笑道:“反正是好東西,用不上也先收著。回頭拿去送禮也成啊。比如那個總來刁難你的方嬤嬤,你送她一匹緞子,說不定能保她半年不來挑你的茬兒。”

方嬤嬤當然也不能穿那樣的緞子,但對女人而言,用不上的東西未必不喜歡,再說還可以托門路帶出宮去換錢呢。

李唐受了提醒,兩眼一亮,隨即又發起愁來:“那樣怕是不成,方嬤嬤只是掌珍,送了她就免不了也要送另一個掌珍韓姑姑,然後還有典珍路嬤嬤、司珍李嬤嬤和馮嬤嬤,那樣這兩匹緞子就不夠分了,倘若裁開再送,又恐怕只夠她們一人做一件肚兜的,頂多再加一對膝褲,剩下的邊角料連做雙睡鞋都不夠……”

她這是把腦筋都用在什麽上了?汪直聽得哭笑不得:“你覺得需要送哪個就偷偷地送,不叫餘人知道不就成了?反正這些緞子你不能公開穿出來,她們也不能,誰收了你的禮,也不可能四處宣揚不是?”

李唐又是兩眼亮起來,連連點頭:“是了是了,還是你懂得多。”她笑著摸了摸汪直的頭,“小豆兒真不愧是在昭德宮裏見過世面的,已然比我更像個大人了,做你姑姑真是慚愧。”

汪直暗嘆:難得我也有情商蓋過別人的時候。

李唐問起萬貴妃為何忽然賞賜,汪直覺得補子的事算不得什麽隱私,而且很快就得公開處置,便一五一十對李唐講了,最後嘆道:“那位劉嬤嬤平日待我還挺好的,人也不壞,不想竟一時糊塗幹出這等事,這下還不知會落個什麽結果。”

李唐聽說後卻有些心驚:“竟有人會做出這等事,這……倘若貴妃娘娘沒有體察出內情來,那位縫補子的嬤嬤,豈不是就要冤死了?”

汪直苦笑:“是啊,說起來自然還是錢嬤嬤更冤。”見李唐簡直有些惶惶然坐立不安,他問道:“怎麽了?”

李唐道:“你不曉得,上個月裏,有一位乾清宮的姑姑過來庫裏要取一對翡翠杯子,說是皇上要賞人的,結果等找出那對杯子來,卻見已經摔破了一只,當時方嬤嬤一口咬定是另一個女史姐姐規整東西時摔的,摔完還藏起來隱瞞不報。那位姐姐哭著喊著辯說不是,卻也無濟於事,最終還是叫人給拖走了,再沒放回來,至今生死不知。聽了你說這事,難說……難說也是……”

汪直搖搖頭:“這都不好說的了。總之是……李姑姑你也時時處處小心著,對誰都多存一份提防吧。”

這種事說起來確實令人心驚膽戰,錢嬤嬤還是因為素日與劉嬤嬤不睦才被栽贓,女史摔杯子這事卻難說只是單純地推卸責任,還有先前宮女梅英冤枉他擅自挪動了香爐那件事,倘若萬貴妃沒那麽精明,又沒那麽喜歡他,他還不是可能輕易著了人家的道兒?

說不定挨上一頓打,小命就沒了。他又何嘗招惹過梅英?

宮裏又有誰會去多費心思斷這些小案子?反正宮人們的命都不值錢,冤就冤了,死就死了。表面上看,這些小打小鬧的爭鬥跟辦公室鬥爭差不多,可後果卻常常是見血的。

昨天琢磨補子事件的前因後果,汪直還曾覺得,就是因為萬貴妃平常跟誰都不說心裏話,沒拉攏到一個真正貼心的人,才會有這種貼身下人都不拿她的顏面當回事的情況發生。可是反過來一想,他又覺得萬貴妃的做法也說不上錯,她跟前那幾個下人真值得她坦誠相待麽?怎麽確定她坦誠了,人家就也會對她坦誠,而不是更加變本加厲地利用她、算計她?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或許正是真理呢,尤其在後宮裏如是。

見李唐依舊惶然不安,汪直安慰道:“李姑姑你不必怕啊,依著那位托夢仙人的話,你總不至於步了那個女史姐姐後塵的。將來還有後福等著你呢。”

李唐稍稍寬心了些,勉強對他微微一笑。汪直見她兩頰升起兩片紅暈,心感好笑:她終於也受了漢家女子的影響,知道提起生孩子之類的話題該臉紅了。說來也是,在這裏當女官不比做尋常宮女,這裏接觸的都是“文化人”,肯定更容易受到禮教熏陶的。

李唐想起一件事來,遲疑著道:“依你所言,將來受封太子的是……是我的……那個什麽,那麽,如今貴妃娘娘有孕,想必生的會是位公主吧?”

一提這事汪直就心情沈重,他緩緩搖頭道:“真是位公主還好,依我平日所見娘娘身子狀況,恐怕這孩子都撐不到落地。”

李唐驚呆了一陣,方喃喃道:“她都已然沒了一個孩子,倘若這回又沒了,該多難過啊……”

她自從聽了汪直的仙人托夢之說,這大半年裏幾乎夜夜都在憧憬想象將來生下孩子、逗弄幼兒的情景,越來越覺得那就是人生極致的樂趣,是最值得為之活著的美事,想象起自己的孩兒也像萬貴妃的皇長子一樣夭折或是流產,她覺得那樣自己簡直會活不下去。推己及人,她便對萬貴妃無限同情。

汪直望著她心想:你是會體恤她,可等到你和她易地而處的時候,難說她會不會體恤你。

有的人因為自己受過了苦難就不忍心見到別人也去受同樣的苦難,有的人卻是恨不得讓世上所有人都去受一遍自己受過的苦難,甚至都比自己過得更苦才好。萬貴妃會是前者麽?

他從離開昭德宮過來東裕庫到告辭李唐回去,一共花了半個多時辰。走進昭德宮正門的時候,見到幾個雜使宦官正在清理院子。

這倒是件稀奇事,往日他們都是早上趁著萬貴妃起床之前的時候打掃,從沒有大白天打掃的,而且現在還不是一般的打掃,是在地磚上潑了許多水,拿著掃帚將浮水掃到兩側墻根的排水渠裏去。就想一次徹底的大掃除。

汪直見狀就猜想著,是不是有人一不小心弄灑了湯鍋藥鍋之類的東西,把院子弄得很臟,看樣子還是灑了不少。

他回到正殿裏,萬貴妃見到他只如常笑著說:“這麽快就回來了,看來比起你那李姑姑,你竟是更舍不得我吧?”

汪直笑著回覆:“奴婢確實惦記著娘娘呢。”

萬貴妃拉過他來道:“有件事還需讓你知道,劉嬤嬤犯了過錯,方才已然依著皇上吩咐處置了,我怕嚇著你,才特意不叫你看見。將來咱這兒就沒她這個人了,你知道便好,也不必多想什麽。”

汪直已然驚呆了,一霎就明白了院裏的宦官們正在清理的是什麽汙漬。

剛他還曾想著等萬貴妃提及對劉嬤嬤的處置,自己能不能插嘴講講情,好歹別叫她丟了命,沒想到……

昨日還好端端站在眼前的人,剛就在這院子裏被活活打死了。現場會是怎樣的一副慘狀,以至於事後要那樣潑水清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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