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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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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應熊是遠客,又是平西王的世子,康親王推他坐了首席,請韋小寶坐次席。席上大官甚多,尚書將軍。個個爵高位尊,韋小寶雖然自視甚高,卻也知道藏拙的古話,這次席是萬萬做不得的,一坐下,怕會一下得罪在坐所有的官員,於是連聲推辭起來。索額圖這時已升了一品翰林院大學士,官位在諸人之首,此時便坐在韋小寶身邊,韋小寶一看連忙讓了過來。

索額圖一見,連忙推辭起來,其餘按品級、官職高下,依次而坐的文武大臣見狀也都起了身。眾人正是推辭不下。

康親王笑道:“桂公公,您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敬重您也是敬重皇上,您就不要推辭了,再推辭下去,這飯菜都要涼了。”

韋小寶掃了一眼眾人,只得坐下,心裏道,這幫子一個個大概看的都是皇帝的面子,總有一天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著自己的面子,坐到下手。

眾人坐下喝酒。酒過數巡,在場的各位大臣散開來,又飲了一會,王府戲班子出來獻技。吳應熊點了出《滿床笏》,那是郭子儀做壽,七子八婿上壽的熱鬧戲。郭子儀大富貴亦壽考,以功名令終,君臣十分相得。吳應熊點這出戲,既可說祝賀康親王,也是為他爹爹吳三桂自況,頗為得體。

韋小寶見了不由得瞟了吳應熊一眼,照那日他所見,吳應熊並不是什麽規矩守禮之人,敢從皇帝特意為他設的宴會中間就溜出來,在皇帝的後院裏私會宮中的小太監,必定不是什麽安分的人,那日他說話也狂妄之極,頗有些輕佻風流之意,可如今在康親王面前卻一副少年老成模樣,演技真的可以算的是爐火純青了。

康親王待他點罷,將戲牌子遞給韋小寶,他本就有意巴結韋小寶,立刻道:“來一出少年英雄打敗大人的戲,就像小兄弟擒住鰲拜一樣。《白水灘》,小英雄十一郎,只打得青面虎落花流水。”

韋小寶向來對看戲這種東西沒有多少好感,康親王給他做了主,他自然樂得清閑,胡亂的應了以後,苦於身旁兩個人在臺下看得津津有味,退席無門。臺上的角兒們依依呀呀的唱個不停,韋小寶完全聽得不知所雲,頭都要大了。於是閑得無聊只好四下觀察起來,見邊廳中有幾張桌子旁已有人在賭錢,有的是牌九,有的是骰子。骰子桌上做莊的是一名軍官,是康親王的部屬,面前已贏了一大堆銀子,笑得爽朗。韋小寶一陣艷羨,對於這種不知所雲的唱腔身法唱段之類的浮雲,他果然還是更喜歡銀子一些。

正想著,突然一個面上塗滿胭脂的旦角兒唱著唱著,就下了臺,依到了他的身上,一雙盈盈大眼脈脈含情。

小寶突然一陣惡寒。他不是受不了偽娘,但是他受不了化成妖魔鬼怪的偽娘!於是一個激靈之下,反手將懷裏軟弱無骨的人推到了康親王的面前。康親王本來聽戲聽得入迷,見了一下回過身來,面色鐵青。

這些個角兒們靠手段,靠姿色勾引在堂之賓並不是什麽大事,畢竟宴請的主人也是默許的。再說,清朝現今男倌兒盛行,連小皇帝自己都養著一個,玩個男寵也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但壞就壞在,這個角兒挑誰不好,偏偏挑到了韋小寶。

韋小寶是誰,是當朝宮中最大的大太監,是失去了勢的男人,怎麽可能玩這個?而且,且不說韋小寶能不能玩男倌兒,就算他有了別的法子玩兒,可是他上頭那位是誰啊?是堂堂大清國的主子爺,誰敢動打小寶身子的主意,那才真真是找死呢。這小角兒一撲不要緊,差點將康親王頭上連帶頂戴花翎和項上人頭撲沒了,康親王想到了這一層,當即臉色就黑成了鍋底。

他連忙道:“桂兄弟……您……”腦裏已經九轉十八彎,正想著怎麽將著事情圓回來,不要惹惱了桂公公才好。

沒想到吳應熊卻先一步迎了過來,笑道:“桂公公真是好手法,怕也是練家子吧。我剛剛看戲看的也乏了,看了桂公公這一手,一時技癢難耐……不知……桂公公您……有沒有興趣晚上過府一敘。”

聞言康親王面色有些古怪,但是那小角兒還在他的手裏,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也顧不得其他,告了罪,就手腳麻利的將那個小角兒拉進了內堂。韋小寶見四下無人,當機立斷立刻道:“得空就去。”

“那就請桂公公屆時賞光了。”

一句話說得小寶寒毛直豎,這個兔崽子剛說他安穩,他就這麽不著邊際起來,難道憑他的人脈,還不知道自己是皇帝身邊的人麽?居然也趕來如此。轉念,既然和康熙已經報備過了,何不放手一搏,看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於是韋小寶挑起眉,邪氣的笑道:“世子,您在京裏住的可算舒心?”

吳應熊一楞,怔怔的看著韋小寶的笑容,半晌才回過神來道:“這是當然。”

“哦?”韋小寶坐在椅子上慢慢挽起袖子,漫不經心的挑著指甲道,“你倒是舒心,皇上可萬分擔心呢。”

“怎麽……”

“你可曾知道,昨日裏,宮裏進了刺客?”

“小王不知。還望公公告知詳情。”

“吳應熊,你吃了雄心豹子膽,居然夥同刺客刺殺皇上?!”說著從袖口扔出一把匕首,“你仔細瞧清楚了,匕首的刀柄上可是刻著‘大明山海關總兵府’的字樣。如果我沒記錯,這好像是你父親入關之前的爵位吧?”

吳應熊面色驀然一僵,他雖然知道昨夜皇宮遭賊,但是情報也沒有詳細到讓他清楚的知曉刺客的武器兵刃竟然印著自家前朝的名號。他當下大驚,面上一片蒼白。好不容易穩住了笑容道:“桂公公真是說笑了,這怎麽可能是家嚴和小王的想法,一定是昔日仇家所陷害,望公公明察!”

韋小寶站在廳裏冷笑,此時大廳裏人來人往,並沒有註意到他們角落裏,不過康親王已經擔心的看向這裏,索性並不多說,甩了袖子就向後院走去。走到康親王身邊時,低聲道:“皇上交代過,讓我傳話給世子,有些話甚是機密,勞煩王爺守住門口莫要讓人靠近這裏半步。”

康親王是何等精明之人,見他並不計較之前的事,心下大松了一口氣,立刻點頭道:“桂公公,請。”

韋小寶一轉身突然發現吳應熊並沒有跟來,而是快步走進大廳中和一位老親兵交談了起來。據傳聞就算言語諷刺,利刃加身,吳應熊的這些親兵都面不改色,不閃不避不動手,挺立不動,可見吳三桂軍令森嚴,部下誓死效忠。這次赴宴吳應熊更是帶了一隊精兵來到康親王府上,個個是精壯之人,首領楊溢之更是個中翹楚,身形矯健,目光如炬,是條漢子。但是這十幾人中獨獨有一位與眾不同,就是現在與吳應熊說話之人,他雖然戴著帽子,低著頭,好像恭敬的樣子,但是小寶就是能從他身上嗅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那位親兵,年紀半百,卻沒有一點頹老之勢,粗眉闊鼻,須長三寸,眼神如閃電一般,走路更是虎虎生風。韋小寶與他眼神偶然一對,驀然一驚。此人居然是,吳三桂!這吳三桂稱病並未入朝,暗地裏卻喬裝入京,定然有所圖謀。韋小寶的腦子裏驀然轉過幾個彎,瞬間提高了能力,雖然他的內傷未愈,但是因為吳三桂並未嚴加防範,守衛松懈,幾乎立刻就被韋小寶侵入了思維。

這一探查不要緊,小寶當下大驚,原來吳三桂此次進京越來並不只是想要向宮中大臣進貢這麽簡單,這老賊竟然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知道神龍教的一位重要的人物隱居在京城之中,吳三桂此次前來正是準備去和這位神秘人物會談。神龍教位處東海之上的孤島,教眾不僅武藝傍身,一身使船的水上功夫更是不簡單,吳三桂此次密謀,就是想要其在水路牽制清兵水軍,分散康熙的註意力,自己好從雲南出兵造反。

韋小寶知情後,不由得在心裏倒抽一口涼氣,韋小寶雖然在太後那裏知道神龍教是什麽位處於東海的一個蛇島上的教派,但神龍教武功獨樹一幟,詭異莫測,頗為棘手。再加上太後和莊襇還有大仇,史記裏也並未記載詳實,料想是個不成氣候的反朝廷的組織,也並未上心。不過沒想到吳三桂居然如此大膽。只是不知道神龍教的人究竟是誰?這樣先下手為強,萬不能讓兩人合謀才好。

小寶用盡能力,仔細搜尋,怎奈他的記憶裏這一塊的信息模糊非常,只零零碎碎有些線索,並不是十分完全,韋小寶心下無奈只得轉而將他在雲南的部署,在京中密探的人名,當朝大臣中收受賄賂等重要的事宜記在了心裏,想著有了此把柄,日後便可以利用這些不動聲色的幫助康熙鏟除三藩。

這邊廂雖然看起來艱險,但是不過是彈指剎那之間,韋小寶並不敢對這位當朝猛將的思維動什麽手腳,探查結束,當下就撤了出來,如晃無所覺一般,轉過頭對這康親王道:“咦?世子呢?”

康親王聞言立刻擡眼在人潮湧動的大廳內部四處搜尋,這時吳應熊大概也已經和吳三桂報備過了,立刻走過來道:“我與我的親兵交代一下,免得一會他們找不到我方寸大亂。桂公公,裏面請。”

“世子請。”

韋小寶此時腦子裏轉念已經不在吳應熊身上而在他老子身上了,便想著快些結束問話,待回去將自己所察覺的事情告訴康熙。此等大事可不能耽誤了。所以也收了嬉笑快步走進了內廳。

吳應熊在一旁看見韋小寶如玉的側臉面無表情的樣子,心裏不由得咯噔一聲,忐忑不安起來。

關了房門,韋小寶面無表情的臉忽然牽起了一絲冷笑,趁著白玉般的面色和昏黃的燭火,居然艷麗非常。吳應熊被這笑容不由得晃了一下,但是正事要緊,他很快回過神來,穩定心神低聲道:“桂公公……請上座。”

“不必。”韋小寶瞥了一眼吳應熊,面上冷厲無比,氣勢隨著這兩個字徒然升起一股壓迫感,吳應熊心裏一顫,有些著迷的看著此時氣質大變的韋小寶。

“世子,皇上叫我拿東西給你看,不知道你敢不敢看呢?”

“桂公公,在下一向膽量不大,受不得驚嚇。若是……”吳應熊早就猜到是跟刺客有關,連忙道。

“你受不得驚嚇,可是你辦起事來可膽大包天了。老實招了吧,你昨夜一共了幾名刺客入宮行刺皇上?”說罷韋小寶慢悠悠的踱步到了上座,坐了下來,抿了口茶。

吳應熊當機立斷立刻跪了下來。“桂公公,皇上對我們的大恩大德我們做牛做馬都報答不盡,又怎麽會行刺皇上呢?桂公公,您可要看在‘我們’的面子上……替我和家嚴美言幾句。”最後幾個字說的確實極輕佻非凡。

韋小寶冷哼一聲,“我們?我們什麽關系?要我賣你這麽大的面子?”

吳應熊微微擡頭,見韋小寶的樣子,心裏又是一陣心神蕩漾,欺上身來,摟住韋小寶笑道:“你覺得我有這麽傻,行刺了皇上還留在京裏等你來捉我麽?……老實說吧,你本來也沒想捉我,不是麽?”說罷,微微挑眉,風流的眉眼裏透著無盡的情愫。

“你怎麽就這麽肯定,我會放你一馬?”

“咱們兩個的交情……你還不知道麽?皇上叫你來問我話,定然不是讓你來赴宴的時候問吧?”吳應熊見狀立刻笑了起來。心裏不由得一動,幸好皇帝派來的是有他把柄在手的小桂子,不然他此刻現在一定刑部大牢裏,不得翻身了。雖說他敢肯定康熙一定不敢輕易動他,但是,牢獄之苦卻是免不了的,沒準精明的康熙還會借此機會將他扣在京城,做了人質,殺他父王個措手不及。現在此刻有了小桂子的維護,他的處境好得多。想著便不正經起來,邪氣的笑道:“這一定是仇家陷害我們,桂公公,你一定要向皇上言明。”

韋小寶就喜歡聰明人,聞言他不由得笑了起來。既然吳應熊已經誤會他,以為自己是因為吳應熊知道他是假太監而特意前來放吳應熊一馬的,也就順坡下驢做了個順水人情。白落的人情不要白不要。

“這可不好辦,那些個兵器都是從刺客手裏繳過來的,我那裏還有許多衣物,也是從死了的刺客身上繳獲的,上面可全是貴府的‘寶號’啊。”韋小寶諷刺道。“你讓我和皇上怎麽說?”

“我們父子仇家甚多,這肯定是仇家所設的圈套。”吳應熊立刻道。

“你這麽說也有道理,可是我相信了,皇上未必相信。既然你知道是仇家所為,那還不趕緊給我想個仇家,我好告訴皇上。”說著韋小寶瞥了一眼他。

吳應熊讓他這一眼看的心裏一陣蕩漾。心裏半是繁亂半是惱恨的想到:只是不知道這小東西在皇帝身邊受寵的程度到底什麽樣?皇帝究竟嘗沒嘗過他妖嬈的滋味。轉而又甜蜜的暗忖道:皇帝大抵應該是沒有嘗過的,不然他怎麽還是公公的身份,早應該暴露了才是。想到自己仍然是他的第一人,心裏又是一陣得意。但瞧他如此有把握的樣子,連康親王等人都與他拼命巴結,皇帝在宮中定然對他百依百順……這小浪蹄子究竟用了什麽手段將那精明的小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於是道: “皇上明察秋毫,他一定會聽桂公公所言的。在□家性命全都是桂公公所賜。”說著將一個錦盒從袖口掏出,巧妙地放進了韋小寶的手裏。

韋小寶摸著手裏沈甸甸的錦盒,心裏一喜,道:果然是發財的機會,玄燁說的一點也沒有錯。於是笑瞇瞇道:“世子還快請起。我當然信你……不過,此事非同小可,萬一查出來真是你做的,你不止要被滿門抄斬,就 連我這個……”說著摸摸自己的頸子。

吳應熊連忙道:“請放心……”

“那還不快點想?”

吳應熊此時沒有半點卡殼道:“雲南沐王府。”

韋小寶心裏一喜,居然和康熙猜的一樣,這樣最好。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哦?”

“我們平西王府仇家甚多,其中以沐王府的武功自成一派,很好辨認。其中有‘高山流水’和‘橫掃千軍’兩招尤其著名。”吳應熊說著將兩套動作演示了一下,隨即貼了上來道:“桂公公的武功高強,聽說昨夜也和刺客交了手,今日進宮你再將這兩套拳法耍給皇上看,皇上自會相信了。”

“好,那就算沐王府不走運了。”韋小寶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記住,若是此事辦妥,你可欠我一個人情……”

吳應熊立刻笑了起來,手也不老實的來到了韋小寶的腰間。看著韋小寶的面頰,心裏想起那夜的風情,心裏不由的一陣激蕩。不由得調笑道:“嗯?桂……”

“叫小寶。”

“小寶,我這人情……怕是要肉償了……這些日子有沒有想爺?”

韋小寶看著他,冷笑了一聲,將錦盒放在了一旁,運起力氣一翻身將他壓在了身下,他連他老子都能治住,他就不信止不住這個小的。一雙金色的豎瞳出現在他的瞳孔中,他邪氣的笑道:“世子,錯了吧。應該是,這些天你有沒有想爺?”

吳應熊對上那一對金色,立刻渾渾噩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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