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之後，皇上來到太醫院詢問了幾句有關君以沫的情況，但卻遲遲沒有入內。

作為皇上而言，嫡長公主受此大辱，本就是對他甚至整個皇室的巨大恥辱；但作為一個父親而言，女兒受此重創，又令他憤懣之餘更多的是心疼。

此時，皇上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君以沫，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安撫她這顆受傷的心靈。

而屋內的君以沫也同樣不想在此時見到任何人，她雖然在君北淩的引導下沒有放棄活下去的希望，但她卻也不知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比起身上的痛，心靈上的傷才是一輩子都難以治愈的。

皇上在太醫院駐足了許久，終是沒有踏入那扇門，而是調頭離去。

李總管跟在皇上身側小心照顧著，也不曾開口勸慰。因為此時他無論說什麽都不和適宜，也都根本起不來任何寬慰的作用，反而只會令皇上徒增煩憂罷了。

皇上就這麽走了一會兒，終是沈聲對李總管吩咐道：“讓他們都下去罷，你陪朕單獨走走。”

“是。”李總管知道皇上此時一定在心裏憋了很多的話想說，可是又沒個能真正聆聽的人，也就只能拿他勉強湊合罷了。

他們主仆二人又走了一段距離，皇上才冷冷開口道：“你應該知道朕為何這麽做吧。”

“皇上心底的苦楚，老奴都看在眼裏，也記在心上。只是老奴還是要勸皇上多保重龍體才是最為重要的……”

“二十來年了，朕竟然一次都不曾夢到過她。你說是她根本就不屑入朕的夢，還是朕不敢去想她？”

“皇上忍了二十來年，也苦了二十來年。娘娘在天有靈，一定都將一切看在了眼底。皇上不要多想才是。”

“也就只有你才覺得朕過的苦罷。”

此時的皇上完全不似往日那般意氣風發，威風凜凜。而是更像一個符合他這年紀的長者。周身散發的都是真情實意的孤獨與淒涼。

李總管自皇上年少時便一直跟在皇上身邊，可是說是見證了皇上這一路走來的所有過程。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比旁人更了解皇上的心思，也更清楚，宸妃對於皇上而言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世人皆知皇上獨寵宸妃，但卻不知，這獨寵背後藏著怎樣的淒楚與悲涼。

“你說他若是知曉了當年發生的一切，會不會怪朕，恨朕？”皇上口中所言的他，李總管自然知道說的是誰。只不過他卻也猜不透那君北宸的心思。

若說君北宸知曉了當年之事，只怕憑他的脾氣秉性，斷不會輕易罷手。

只是他不放手，那也就意味著他們這對父子很可能要兵戈相向，甚至拼個你死我活……

“皇上何不將一切說清楚呢，或許……”

“說清楚？朕都不清楚的事情，要如何才能與他說的清楚。就算朕當真說了，他又能信幾分……”

皇上此時好似陷入了什麽痛苦的回憶之中，人也好似蒼老了幾分。

面上的神色更是淒涼，令人看了不禁有種英雄遲暮的感嘆。

李總管看著滿是愁容的皇上，只低聲回道：“老奴覺得他終有一日是會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的。皇上還是不要將一切想的太悲觀的好。”

“他是朕親眼看著長大的，他的脾氣，他的秉性。朕清楚，你也清楚。”

“可是……”

“罷了，該來的總會來，想逃得也逃不脫。朕有些乏了，回去吧。”

“是，皇上慢些。”李總管見皇上已經面露疲態，自知皇上的心疾又有覆發之照，只連忙上前攙扶了一把。

只是皇上才邁了兩步，就真的眼前一黑朝一旁倒去……

李總管被皇上突如其來的倒下一驚，只當即呼喊道：“來人啊！護駕！”

皇上突然昏倒的消息，不過半個時辰就在宮裏四散開來。

眾人皆是人心惶惶，生怕皇上出什麽意外……

而與此同時的宮城外面，關於君以沫出事的訊息還在持續發酵，甚至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就連久不出府的秦紫涵都聽到了外面的風言風語。

“娘，公主殿下她到底出了什麽事情？”若說秦紫涵一直將藍若傾視為亦友亦姐，那君以沫就算是她唯一一個合得來的惺惺相惜之人。

聽聞君以沫出事的消息，震驚之餘，更多的還是心痛與憤懣。

她根本不敢想象，如若事情當真如同外面傳言那般，那君以沫此時該是什麽樣的情形。

秦首輔夫人看著秦紫涵焦急忙慌的走進屋門，便知曉她定是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傳言。

“娘，您一定也聽到了對不對。公主殿下如今到底怎麽樣了？是不是真的出了事情？”

秦紫涵見其娘親沒有直接應聲，當即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只越發著急起來。

“涵兒，此事沒有你想象中的那般簡單。甚至其中還摻雜了許多政事在裏面。這件事你就不要再多過問了。公主殿下那裏，娘知道你擔心，但你卻決不可貿然前去探望。你明白嗎？”

“所以，也就是說外面的傳言並不是假的了？”秦紫涵還是自藍若傾出事之後，第二次如此驚慌。她甚至恨不能當即就出現在君以沫的面前，看看她此時是否還安好。只是她知道，她不能。

無論是因為她的身份，還是因為當下的時機，她都如秦首輔夫人所言，不適合出現……

“涵兒，再過三日，你父親就該抵達都城了，一切都等到你父親回來再說。近日你也不要再出門了。”

“好。”秦紫涵不知道此時還能說些什麽，她第一次感到這種深深的無力感。

當初藍若傾出事，她還能去找君以沫相幫，可是如今君以沫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又能如何呢？除了替她空悲傷之外，她竟然沒有絲毫的能力，去改變，或者幫她什麽。

一種冰涼的無力感，深深包裹在秦紫涵周圍，這種感覺甚是讓她感到難以呼吸，只覺得心臟都如同被人攥了起來。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公主，以及所謂的朝臣貴女的悲哀。

她們看似風光的外表下，潛藏了太多的危機與無奈。

當危險降臨，甚至連躲的機會都不再……

即便尊貴如君以沫，也還是遇上了如此不可言說的沈痛打擊；即便心思成算如顧千羽，也終究敵不過政治下的犧牲與聯姻；即便強大如藍若傾，也還是逃不脫處處受人謀害的劫難。

秦紫涵曾經是那麽羨慕君以沫的恣意灑脫，即便她出身皇室，從小就浸泡在皇宮這個大染缸之中，但卻還是能有置淤泥而不染的品性，不為後宮的烏煙瘴氣所累。

可是如今，就連她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女子都逃不過這厄運，可想而知，當下的東周朝堂該是何其汙濁混亂……

雖然坊間盛傳她是被逃難的流民所害，但秦紫涵卻是清楚的明白，這所謂的真相不過是掩蓋醜陋的政治鬥爭的面具罷了。所有的一切剝絲抽繭之後，不過還是利欲與陰謀而已。

說到底，君以沫只是悲慘的淪為了這場看不見硝煙的鬥爭的犧牲品……

因著秦首輔被皇上派去瀏城至今未歸，所以皇上早朝上下達的廢後與貶黜淑妃的聖旨，秦府也還沒有收到消息。

就在秦紫涵還在為君以沫的事感慨傷懷時，幾位內閣大臣終是來至秦府，求見秦老首輔……

“夫人，和大人，王大人，洪大人還有李大人前來求見老太爺，說是有要事相秉，實在等不到老爺歸來之日。”

“四位大人都過來了？”

“是，奴才看四位大人卻是滿面急色，而且比起以往都更要急上幾分。尤其是洪大人，已經一連在門口轉了數圈了。”

洪大人是這幾人當真資歷最老的也是年歲最長的，老人家上了年紀，遇上個急事實在是難以耐得住性子，他這一遇上大事就愛原地打轉的習慣，不少人倒也都是知道的。

秦首輔夫人聽聞管家所言，只略沈思片刻才回道：“我先去見見眾位大人，你且將此事稟報老太爺知曉，待我探得諸大人來意，在請老太爺決斷見與不見。”

“是，夫人，奴才這邊去後院通報老太爺。”

“紫涵，你先回去罷。娘先去處理些事情再說。”

秦紫涵應了一聲，便先一步回到自己院中。

秦夫人稍後便也去到花廳見客。只是眾大人見來人並非老太爺，全都擒不住嘆了一口氣……

“諸位大人如此急著請見老太爺，不知所謂何事，各位大人也知道，老太爺自辭官之後便不再見客，如若眾位大人當真有急事，不知能否由我暫代通傳？”

“夫人，不是我們想勞煩老太爺，而是事情緊急，實在是拖不得呀。今日早朝皇上接連下了兩道聖旨，分別是廢後和貶黜淑妃。如今這聖旨就壓在了內閣當中，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向秦老太爺求見的……”

“廢後？”自古以來，立後，廢後都是國之大事，要事，別說如此倉促之舉，就是皇後當真犯了什麽不可容恕之過，也不能夠如此草率定論。必然是要依例而為……

“夫人，此事非同小可，務必要讓我們見見秦老太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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