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7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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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心臟都痛了的莫若拙,也是說恨他的莫若拙。

他不僅記得那些照片裏莫若拙和別人的親密,也發現原來沒有一塵不染回家的路,下雪回家的路,被很多人走過,並不好看,地上都是濕濘的腳印,看不出是誰的,又在走向哪個方向。

席硯看了眼表,擡起頭,看到羅暘看著窗外,少見地在出神。

這種樣子倒是第一次見。

他之前聽聞過羅暘的一些半真半假的新聞,後來受羅家所托,才從羅家準備的資料裏了解到他本人一二。

但真的見到羅暘本人,又發現,還是不一樣。也難怪羅欲年如此縱容他,羅暘就是他的翻版,聰明狡猾,不擇手段,又有隱忍的耐心。

在為他做過多次治療裏,作為心理醫生的席硯從未在問題裏看清過羅暘。

欣賞了一會美少年吸煙,這期間也不知道羅暘是沒發現,還是不在意,在他開口前,都沒像以前傲慢自負地讓人滾。

“Erick,我看到一段有意思的話。”

席硯在書裏找到那段話,念出聲,

“弗洛伊德把性分成古人和今人,情欲生活的最大差別,是古人更重視性沖動本身,而今人更重視行性對象,古人視沖動為聖物,認為它能夠神化相對低賤的對方,而今人則認為性沖動是低俗的,只有當其作用在某些對象身上時,才能為人們所寬宥。”

念完一段話,席硯又好似處於醫生的立場,問:“你見過你母親和別人在一起,自己又被人算計過,性交對你來說,應該是後者,而你如此癡迷那個男孩。”

抽煙很性感地羅暘也貌若好奇地問,“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是你的沖動,還是你的救贖?”

羅暘玩味地重覆他說的兩個字,忽然眉梢輕挑,目光邪肆幽微,噙著寡淡的笑看過來,聲音像剛剛抖落、有燙人餘熱的煙灰,挑動人最隱蔽、最敏感的一根弦,“所以,你想要試試?”

不舒服的一夜過去,天蒙蒙亮的時候,床上的人就睜開了眼,活動酸脹的手腳,要起身時感到一陣讓人難受的頭暈。

好半天才有力氣坐起來的莫若拙孩子氣地用食指點了點肚皮裏的罪魁禍首,又看外面灰蒙蒙的早晨,擔心地細語,“莫寧,你要快快的,健康的長大啊。”

等身體的不良反應徹底過去,莫若拙坐得手腳都酸脹得厲害,皙白的腳掌在冰涼的地板摸索了一會才踩到拖鞋,然後慢吞吞拖著沈重的身體走出房間,腳步像只笨企鵝。

站在窗前喝上一杯熱水,他感覺好了很多,對著陽光,他捧著自己鼓鼓的小腹,飽含希望地從新打了一個招呼說:“莫寧莫寧,早上好呀。”

在這種孤單的時候,他叫自己孩子的名字,就好像有人在說,“早安,莫若拙。”

三年後。

幼兒園粉紅小一班的春節晚會,舞臺上是家長的壓軸表演,一群穿橙色制服的小蘿蔔丁排排坐,跟著音樂搖頭晃腦。

在舒服的暖氣裏,把毛衣穿得鼓鼓囊囊的小胖子抱著小手,好聽的背景音當成了催眠曲,兩只小手捏著最喜歡的霸王龍玩具,坐在小板凳上點著瞌睡。

一個紮漂亮丸子頭、臉像小蘋果的小朋友湊近他,壓低了小奶音,“知道恐龍為什麽滅絕了嗎?因為手太短,不給我爸爸鼓掌。”

霸總和甜媽

42、

粉紅小一班的演出順利結束,全班二十一個小朋友沒有一個走神、打瞌睡、哭鬧,演出結束也沒有沖上臺找父母,坐在小板凳上,拍著小手整齊鼓掌。

老師在致辭時,莫若拙捏捏微微汗濕的手心,往臺下一找,看到端正坐在位置上的女兒,兩只短短的小胳膊舉到頭頂對他攏顆心,小腦袋可愛地左右搖晃。

作為家長代表的莫若拙站在臺上忍著羞恥,雙手指尖在頭頂點了點。

莫寧又馬上花托手,捧著下巴,咧開小嘴巴發射愛心。

莫若拙花托手捧臉回應,然後飛快對停不下來的甜心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最後發言時,臉紅得更厲害。

莫若拙是每次都參加幼兒園活動的父親,因為好看,也因為莫寧,他在小朋友那裏人氣很高。

落幕時,被一群矮腳兔一樣的小崽子圍著,“爸爸!”肉呼呼的小胖孩抱住他的小腿,沒睡醒的眼睛在他褲子上蹭。

有人帶頭,其他小崽子也奇奇怪怪地跟著叫他: “爸爸!”

“爸爸!”

“抱抱,抱。”

莫若拙彎腰去抱小孩,腰身很細,肩背也薄,有種單薄的青澀感,抱著小孩也沒有成熟到那裏,像鄰家溫柔好看的小哥哥,被圍著叫“爸爸”臉還紅了。

二十個小朋友,等被野生爸爸舉一舉,二十個小朋友才心滿意足和父母牽著手離開。

教室裏沒剩誰,莫若拙拿著羽絨小外套給大腿上莫寧穿過胳膊,系好牛角扣,戴小手套,整理圍巾,輕聲細語問她,“莫寧,我剛剛抱其他小朋友你是不是有些不高興?”他看到莫寧剛開始還蹦蹦跳跳圍著自己,後來就特別冷酷地站在原地。

“有一點。”莫寧心口不一地高高嘟起嘴巴。

莫若拙說:“他們的爸爸也抱過你。”

這是莫寧上學的第一學期,她還在剛剛學習交朋友。平時她會在書包裏塞好看的貼紙和糖果,喜歡的書也會帶去和人一起看,是和很sweet的小寶貝。

就是占有欲很強。

莫若拙就了解她平時的大方是因為她願意給,有人擅自碰她的東西,她心裏會生氣。

所以莫寧還是不高興地說: “不一樣,爸爸不能分享。”她還小聲在莫若拙耳邊說,“他們的爸爸都沒有你好,我的爸爸最好,你好看好可愛,不能給別人。”

莫若拙被她哄得找不到北,在她臉上左右親了,又細心地在她嬌嫩的臉上抹又甜又軟的寶寶霜,要抱著她出門,莫寧搖頭,跺跺小小靴子,“爸爸腰會受傷。”

然後用戴上小手套都握不起來短手指捏住他白皙的手指,和慈祥看著他們笑的老師揮手。

走出小一班,站在其他班級門口的老師和還有來來往往家長向和莫寧打招呼。

幼兒園的人幾乎都認識她,不單單是因為她聰明,還因為她漂亮。

剛出生的時候,奶乎乎的小不點,就能看見標準的尖下巴和好看的下頜線,眼睛長而深,有未來長眉星目的影子,小鼻子瘦窄,鼻梁分割出好看的比例,尤其小嘴巴形狀很美,形狀像光屁股的丘比特手裏的那把小弓。

在一群皺巴巴、紅紅的像小猴子的新生兒裏,不只是家長自己覺得,連醫生護士都說他們莫寧就是最好看的。這樣的骨相和底子,不難想象以後會有多漂亮了。

本來慪得像只噴火龍的周嶼,見到莫寧也沒有話了,開始擔心以後沒有人配得上她,她一個都看不上。

而且莫寧不愛哭,情緒特別穩定,吃了睡,醒了哼兩句,屁股幹凈了就接著吃。好像很想活下來。不到一個月,就不像一個早產兒,烏溜溜的眼睛轉得特別機靈。

被莫若拙抱在懷裏,還會自動往他胸前拱,口水弄濕他的衣服,不能分辨光影的大眼睛就對一臉尷尬無措的莫若拙彎起來,笑出粉嫩的牙齦。

有一張從小就會哄人開心的小臉蛋,語言天賦出奇的高,八九個月就跟著電視劇學會了說第一個詞。把她送到了現在雙語幼兒園才一學期,莫寧的詞匯量就與日俱增,說話很可愛。

現在莫寧是幼兒園的小明星——園長都找過莫若拙,想要把莫寧的招牌放網站當廣告。

回家的路上,莫若拙蹲下來給她系松開的鞋帶。莫寧摘了手套,用嫩嫩的手心摸他的臉,一下一下的摸。

“不冷嗎?”

莫寧搖頭,“滑滑的。”

莫若拙笑笑,把她的手套重新戴上。

也在等車的路人問: “好漂亮的小美女,你是她的哥哥嗎?”

經常被人這麽問,莫若拙還沒有回答,莫寧捏著莫若拙的下巴轉過去展示,“是我的爸爸。”

“你好年輕。看著不像。”

莫若拙笑笑,又把莫寧裹得嚴嚴實實的時候,看了看她的小臉蛋。

莫寧從眼睛、鼻子、嘴唇都找不到一點自己的影子。

大概不說話的時候有點清秀的神韻,以及,那時候為了安慰身體虛弱、情緒低落的莫若拙,周瞭苦找一番才找到的一點相似。

“小莫她這裏像你。”

周瞭低下手臂,向伸脖子過來的莫若拙展示小寶貝發際線中間那個小尖簇, 這個美人尖,在同一個位置,莫若拙也有。

“……她會長變的吧?”

“對,現在才出生,張開就不一樣了。”周瞭又說,“還這麽小,能看不出什麽。慢慢就能看出像你了,你的女兒,不像你像誰。”

事實並非如此。

三個春去秋來,莫寧除了越來越標志地、和莫若拙無關的美貌,也漸漸有了自己的個性——記仇且腹黑。

七八個月剛剛學走路的時候,沒扶穩沙發,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然後被莫若拙看見她自己爬起來後,咬著沙發不松口,在沙發上留下一圈口水印。

一歲時能顫巍巍走路時,上午周瞭在她頭上摔個包,下午她路過澆花的周瞭,伸出小jiojio踹在周瞭屁股上,周瞭回過頭,啪,給他一巴掌。

再大一點,就是在幼兒園,她交了很多的朋友,也成了他們小一班的leader,身邊總是跟著一群人,男女通吃,左手一個小男友,右手一個小閨蜜,帶他們回家玩,等他們當中的哥哥、姐姐有來他們家補習社補習,她就帶新的小朋友來家裏玩……

周瞭說她簡直是小妖精轉世,又疼她得很,知道他們幼兒園放假了,已經打電話催莫若拙送她過去玩。

終於不用上學,在餐桌上吃著莫若拙準備的寶寶餐,帶著圍嘴的莫寧興奮且貪心地表示她要先去大伯伯家住幾天,再去小伯伯家住幾天。

莫若拙笑瞇瞇看著女兒,覺得她掰著手指頭在算的是要大爹爹開車帶自己去哪裏玩,又要小爹爹買幾個小蛋糕、小裙子。

算下來,十個小手指頭都不夠用。

他好奇問:“不陪陪我嗎?”

莫寧狡猾地對他眨眨眼:“我每天晚上都會回來。啊——”

莫若拙皺著臉吃完莫寧吃不下的輔食,莫寧開心地表示自己都吃完了,扭著屁股問:“爸爸我可以吃一個冰淇淋嗎?”

他洗碗的時候,莫寧就在背後坐在自己的兔兔凳上,腳上蓋一張小毯子,手上的冰淇淋特別地冰,但是去幼兒園讀書前,莫寧就要求了放假了爸爸要獎勵自己一盒冰淇淋。

她不僅記得,還很堅強和貪心,就是吃一口要打冷顫,也還在努力的挖著。

等莫若拙去看,她毛衣下的小肚子都冰了。擔心她會生病,就把剩下的半盒就從她手裏扣走。

莫若拙打掃衛生的時候,莫寧跟著他問,“為什麽冰淇淋沒有夏天好吃了?”

嘀嘀咕咕一會,她沒想明白,讓莫若拙夏天的時候再給她買,她那時候嘗嘗說不定就知道了,然後一錘子買賣地跑開:“爸爸我幫你澆花。”

蹲著觀察一會盆景,她又去收拾自己的書包,裝得鼓鼓的,背上肩膀就墜到屁股下。

她一點也不覺得累,興奮地向莫若拙展示給大爹爹他們準備了什麽禮物。

這樣玩了一會,不到七點,她的電量就告急,洗澡的時候都昏昏欲睡,被莫若拙抱著回小床上,睡前故事都沒聽,就閉上了濃密的眼睫毛。

莫若拙給她蓋被子,她動著小嘴巴,說夢話嘟囔,“爸爸不上學了好像也沒有特別好。”

“爸爸,明天我不想去找大爹爹了。”

“爸爸我開始想你了,我明天要陪著你,從白天到晚上。”

莫若拙失笑,離開前吻了吻她的額頭,“晚安寧寧。”

同一時區,不同緯度,熱帶的氣旋下,香港的冬天並不冷,今晚的一場晚宴,政要名流悉數到場,還有當紅的影星,酒店門口香車美人衣香鬢影,好似一夜回春。

羅氏的小少爺羅暘也第一次讓攝像頭拍到一張模糊的正臉。

周圍近一米九的保鏢人墻擁簇中,身邊有明麗嬌嬈的印尼煙草大王的千金,本人身姿挺拔修長,氣場穩練。

這和曾經飆車、爛玩的陰郁闊少不太一樣,只有模糊照片上劍眉狹長,仍有幾分年少時的桀驁不馴。

一瞬間,一種聲音席卷了香江名利場,所有人都在說:“是他嗎?是他嗎?”

習慣了

43、

在時隔四年,羅暘再一次集團尾牙宴上現身,象征著羅氏第三代的繼承人正式登場了。

關於羅暘這個狂少的過去,有很多荒唐的版本,但這次,他正式出現在媒體面前,是他拿下了歐洲那邊的5G牌照。

難說羅暘自己年輕的公司拿下歐洲那邊的5G牌照,和他背後資金雄厚、勢力盤根錯節的家族沒有沒有關系。

但是人生起點向來沒有道理的。

他的父親羅仁錫年輕時,在商場起起落落,每次都讓羅裕年接盤擦屁股,賠掉他老爸不知道多少錢。

而這次羅暘在商場上的第一步,面對記者問是不是也給羅暘準備了十幾個億,羅裕年豁達大笑著的說,“那是比這個多得多。”

然後在晚宴上,他控股的三家公司都宣布投資羅暘的大玩具。

整個晚宴,無需任何風向標,神色高傲的羅暘再次成為social的中心。

雖然不是玩世不恭的二世祖,但羅暘喜怒無常的本事更甚。

和杜祈昀一家站在一起拍合照時,他主動問起杜祈昀在做什麽。

杜祈昀還在上學,客氣說: “Erick你這幾年好忙,很少見到你。”

周圍在調整站位,羅暘不著急站到羅裕年身邊,淡淡說:“是呀,很忙。”

杜祈昀嘴角微挑。他當然知道這幾年羅裕年對羅暘的管教。

雖然遲了幾年,但尤為嚴厲。

羅暘在國外的幾年,其實不過是被軟禁。他連護照都捏在羅裕年的手裏,身邊的人也都是羅裕年的屬下。

不可一世的羅暘現在就是只套了跟狗鏈子的狼狗,看著兇悍,哪裏都咬不到。

被狠狠挫了銳氣,現在也沒有以前囂張。

真可憐。

杜祈昀容易被名利閃到短路的母親遠看兩人在客氣交流,走來說:“Erick賺那麽多錢做什麽?不中意你爺爺給你的那一份?”

“都要。”羅暘削薄的唇不掩貪婪地一笑,“就是喜歡賺錢。”

杜祈昀冷淡笑笑:“是嗎?”

那邊正請羅暘過去站位,羅暘便把手裏的酒杯放下,單手理了理領帶,漫不經心說:“是呀。你知道要多少錢夠買一條人命麽?”

杜祈昀後背一凜。

“就是讓一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世界上,死得幹幹凈凈,他的父母,他的朋友,認識他的每一個人都當他不存在。好像光是很多錢也不夠。”

羅暘撩起眼皮,眼角邪氣的黑色小痣也跟著一動。看向對面色僵硬的杜家母子,眼中有一種和年少一致的冰冷陰鷙,忽而也消散,表情高傲自矜地從人面前走過,走過的冷風扇在人臉上,也從尾椎骨帶起一陣不寒而栗。

拍完合照,羅家三個主人乘三輛車分別離開,回太平山頂的羅宅。

羅欲年先到家,等在客廳,專程問起羅暘:“Marisa還在香港陪你?”

“回家了。”羅暘單手松開領帶,懶洋洋地說,“爺爺,她不是我的伴。”

羅欲年微微皺眉,這是門口有工人向羅仁錫問好,“羅生”,緊接著羅仁錫走進客廳,看他們在談話,對幾年未見的羅暘沒有話要交代,但有事找羅欲年,坐在一旁,翹著腿翻看膝蓋上的雜志。

羅裕年問:“後面的工作怎麽安排?”

“要去見見內陸的運營商。”

羅裕年看他一眼, “席硯陪你去?”

“嗯,習慣他了,不想再換醫生。”

羅仁錫看著雜志,嘴角笑非笑,羅裕年目光沈沈掃去一眼。

他知道席硯,家裏的澳門葡籍望族,有故交,也有生意上的來往,不會出問題。

但他羅欲年就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孫子,對某些事情更介意。

香江巨富之家,哪一個不是多子多孫,人丁興旺?

就有傳媒說羅家龍旺的風水,羅欲年活這麽久、賺這麽多錢,就是用羅欲年兩個兒子、以及子子孫孫的陽壽換來的。

這是羅欲年最心痛的事。

這幾年眼見羅暘心思收斂都用在賺錢上,從大二就開始弄他的公司,羅欲年也投錢讓他玩,對很多事,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羅欲年上樓後,羅仁錫還有約會,不準備久留。他在樓上沒有多久,就換了一身衣服下來,看到羅暘單手插兜站在外面抽煙,薄薄的青煙從雙唇間流散。

他走過去,看看羅暘,提點他:“Erick剛才你爺爺的意思是要催你,只要你定下來,有個孩子,讓爺爺開心一下,以後你想怎麽玩就怎麽玩,你爺爺都不會管你。”

在羅暘無所事事的年少,他對羅暘的期待不過就這一個,現在羅暘好似玩夠了,羅仁錫依然嘲諷地對他只有這一個期望。

目送著汽車開走,羅暘站在原地,含著煙深抽一口,擡頭對香港久違的夜空笑笑。

城市的人造光印亮了半邊天,莫若拙靠在窗前,喝完一杯濃濃的苦咖啡,又沒忍住抽起電子煙,尼古丁入肺,才壓下去咚咚的心跳聲,然後他就舍不得一樣,把沒抽兩口的電子煙收回去。

只是他最後一支電子煙,因為之前莫寧以為是放在抽屜裏的糖果,差點就要含一口,莫若拙就下決定要把煙戒掉。

休息了這幾分鐘,莫若拙又要開始剪輯網課視頻,註意到手機上的消息,蒼白的臉微微一皺,起身披件衣服出門。

不算晚,但也不早,九點半了,方程修和方錦榮一起從電梯裏走出來。

身高相差無幾的父子兩看眼等著門口的莫若拙,眼中的神色也相似。

莫若拙禮貌笑笑,請兩人進來。

這兩年,他和方家的關系不冷不淡,方程修沒有那麽討厭他,但也不是喜歡他,莫若拙也不是缺愛缺錢的小孩,不會再去討嫌。

沒有必要,他們一般都是不見面。就連方程修回國四年的大兒子——方錦榮,他也只見過三四面。

今晚他們父子一起過來,是因為給方錦心打的電話裏,她說自己今年也不想回家。

方程修說也不是想突然來打擾他,只是錦心的媽媽身體不好,聽到錦心說今年也不想回家,身體就不是很舒服。

“你幫我勸勸錦心。”

就像小時候很多事都不說破,莫若拙聽完就明白方太太真正想要的是讓他給方錦心道歉。

他也像小時候遲鈍又不機靈,幹巴巴地說:“她可能真的有事。”

方程修一直對他都沒什麽耐心,“小莫是不是在怪我?可是錦心沒有對不起你。實話跟你說,當初要不是因為你,我是不會那麽輕易地放過周家那個小子!”

莫若拙嘴角輕輕一撇,說:“他們的事我不了解。但周瞭不是那樣的人。”

他的小動作被抓到,一只手忽然掐著他下巴擡起來。

方錦榮,晝錦之榮,方程修給予厚望的兒子,從小在外求學,四年前才回國,高大英俊,莫若拙見過幾次。對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進屋冷冷打量他的家,現在居高臨下看他。

莫若拙模樣清秀,有點像方程修,更多的是像他不要臉的母親,蒼白纖細,像個被人玩壞的男娼。

小時候不學好,學人攀權附貴,使下作的手段什麽都沒有撈到,還顏面無存。

現在一個學歷只有高中,經歷還亂七八糟的人,有人願意請他當老師?不是方程修暗中接濟,他都養不活自己,還住的了這種地方?

“你是什麽東西,還心安理得坐在這裏,替人狡辯?錦心她從小到大就沒一點一點的委屈。你憑什麽?”

方錦榮一推,莫若拙被推到撞到桌角,痛得臉色都白了,嘴角動了動,開口仍舊心平氣和,“感情的事,只有他們知道,錦心……”

“別叫她的名字,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下賤。強奸犯也能原諒。”

蹙了蹙眉,莫若拙白著臉,慣於隱忍,像個逆來順受的受氣包,伸手去要拿開方錦榮的手。

他不想爭吵。

在他們兩父子來之前,他還在愛財如命地想以後該怎麽存錢,也充滿希望地覺得新的一年會越來越好。

哪怕就像方程修和方錦榮看他的目光,對他說的話,他的人生就是糟糕的反例,身世、學歷、經歷,任何一面都羞於見人。

但避免自己買不起面包,也不讓莫寧會被她可笑的父親牽連,莫若拙每一步都小心又小心,不願意出任何的錯。他把時間被分割成了幾乎沒有間隙小格子,每一個格子裏都有需要做的事,拼了命的把他斷裂的人生活得有個人樣。

很多時候,不是為了照顧莫寧,他一天都不會好好坐下來吃一口飯,也很少的休息。

好在莫若拙一直都能吃苦,也很年輕,餓一會也不會覺得餓,缺少睡眠時間也不會帶給他很長的難受,在周末睡個好覺就好了。

為了養家,莫若拙可以忍受一切,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失落、茫然,只是,在被人用如此惡心,“你憑什麽”的目光看著,那個躲躲藏藏,淋雨跑回家十五六歲的莫若拙好像又醒了過來,他唯唯諾諾,依然害怕那些說你就是罪惡,你就是活該的眼睛。

方錦榮抓著他的衣領,把死氣沈沈的人拽起來,“你……”

“哇”突然一聲啼哭,莫若拙瞳孔驟縮,方錦榮和方程修也錯愕看過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醒過來的莫寧大哭著從房間門口跑過來,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氣打方錦榮,又嚎啕大哭著,緊緊抱著莫若拙後退,慌得說不出話,“爸爸……”

一瞬間,莫若拙心臟就狠狠皺了一下,顧及不了外人的目光,把哭得撕心裂肺的莫寧抱起來,“沒事的,沒事的寧寧,只是推了一下。”

然後緊緊皺著眉,抱著莫寧,也遮掩著她的臉,蒼白消瘦的臉上露出少見的神色,“我會聯系她,你們走吧。”

在莫寧三歲不到的人生裏,今晚的事就是她經歷過最大委屈,傷心到說不出話,時不時摸一下莫若拙臉,哭紅的眼睛好像在說“真的不疼嗎?”

莫若拙抱著被嚇到的女兒在房間裏走了很久,她睡著的時候手臂還緊緊摟著他脖子。

被放回小床上,她抽噎著叫他,“爸爸”

莫若拙停下腳步,莫寧又在夢裏叫他兩次,帶著又甜又軟的香味,雙手捏著被子已經睡了。

莫若拙心軟成了一團棉花,好像因為幸福有了力量,又坐在床邊沒有站不起來,雙眼垂淚。

“是他,那張babyface,…

44、

氣象預報說今日風向、陽光都很不錯,是個適合出港的晴天。

老天都在做美,於是為迎接羅暘,鄭家凱和人約在西貢,攢了個賽艇比賽。

他去接人時開的讀書時候最喜歡的大牛,被他換了好幾張顏色,現在的車身像是銀河,疾馳在路上又像閃電。

羅暘站在臺階上,還是那個面無表情的死樣,看眼他的愛車,眼皮都沒動一下。

鄭家凱剛下車,羅暘就朝他拋來一把車鑰匙,“開我的。”

單手接住車鑰匙,鄭家凱稀奇地挑眉。

羅暘往車庫走,說,撞車之後,羅裕年就不再讓他碰車。

然後車庫有一輛剛送到的定制版帕加尼Huayra,全車身純黑的碳纖風神,車身線條完美流暢,“哢噠”車門打開的聲音清脆動聽,兩邊升起的車門像是蝙蝠之翼。

摸過性感的車屁股,鄭家凱吹了聲口哨。

他本來以為羅暘歸來時一幅禁欲精英的模樣,在國外的幾年是摒棄了驕奢淫逸的糟粕。

再看坐在副駕的羅暘,瘦削淩厲,眉宇間沈澱了許多,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變,還是一樣的漫不經心,“走喇。”

鄭家凱一邊啟動車子,一邊說:““Erick,我還叫了個人一起玩。”

這幾年城府更深、表情也更單一的羅暘問也不問。

不知道是不是心機深沈地早就猜到了,在碼頭見到瞿紀濠,他臉上連個微表情都沒出現,對著人微微頷首。

這副不冷不淡的樣子讓鄭家凱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對不對。

瞿紀濠是為了自己在西班牙新建的工廠,來借羅暘家在當地的水電廠。

作為糖業發家的瞿家早就覬覦這塊“歐洲糖”,只是歐洲取消限額也只是近幾年的事。瞿紀濠為了嘗這塊餅,已經籌備了兩三年,還是仍有難以料想地意外。

——和他們合作的水電廠,因為環保政策被關停,瞿家投資巨大的工程已經停工了大半年。

瞿紀濠和當地政府要員、貴族公爵吃飯談判,從中協調多次,還是毫無轉圜。

停滯的工程已經不能再拖延、消耗,整件事都逼近另一種解決方法的時候,他慢慢發現一種似曾相識的、也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謀深算。

獅子王是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分餅的機會。

瞿家看上了“歐洲糖”,他也早就盯上了瞿家碩大糖業王國。

於是,他並非偶然地投資了西班牙那個普通小鎮的電氣水利。

這一次瞿紀濠輸得心服口服。

但在去見羅裕年之前,他見到了羅暘回港的新聞。

他們決裂後的第一次見面,就是來找羅暘辦事。鄭家凱都覺得瞿紀濠是被杜祈昀傳染了,沒事找事,或者說,自討沒趣。

“Erick還在生氣?”

“嘩,你不要說得那麽風輕雲淡。”鄭家凱不滿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今天來見羅暘的信心是哪裏來的,“你都未向他道歉。”

“好喇好喇,我去找他好喇。”

看瞿紀濠面不改色就要去找羅暘,鄭家凱趕緊起身跟上。

這兩人跌至冰點的關系再差也差不到哪裏,他就是提防這兩人一言不合,再像四年前打起來。

上午從西貢到淺水灣的賽艇比賽,羅暘的船隊贏了,本人出手大方地讓人送來了酒和大餐,然後自己就沒有再上船。

鄭家凱他們找了一圈,走在甲板上,見到羅暘站在碼頭抽煙,身後有幾個保鏢,而身旁站了一個年輕的男人。

“Erick的新男友?”

鄭家凱微微皺起眉頭,去看海岸邊的羅暘,——換了一身寬松休閑的羊毛衫,濕溻溻的黑發被海風一縷一縷吹起,輪廓分明的側臉,五官深邃,遠看依然可見其狹長的眉目桀驁又邪氣。

他身邊的男人說是助理,好像太年輕了些。

這幾年,鄭家凱少聽說羅暘的消息,關於羅暘感情生活更是知之甚少。

要是以羅暘以前的作風,這些年中身邊有了新人,好似也並不稀奇。

只是,幾年前的那件事,讓鄭家凱以為羅暘的改變是因為某個人。

也可能是他們心態變了,再看羅暘在感情上的滿不在乎,他也難以幸災樂禍地壞笑。

“Erick最近是不是要去大陸?”瞿紀濠也變了些許,慢悠悠說起,“我以為他費那麽大力氣,是想要去找那個人。”

像一種心照不宣地暗示,兩人間默了默。甲板上的海風吹在臉上,鄭家凱活動著肩胛,舒展一上午拉船弦、換帆而酸痛不已的肌肉,突然說:“還記得莫若拙?其實我之前有去見過他。”

這裏沒有人認識莫若拙,羅暘又對意味沈重的感情諱莫如深,他從未和人談起過這件事。

四年前,他又單獨去找莫若拙,是想幫點什麽。

但他在找到莫若拙的時候,莫若拙十分憔悴,走在路上就累得臉色蒼白,正坐在街邊休息,一個人盯著旁邊的郵筒恍惚發呆。

直到那個時候他才感覺到,莫若拙可能是真是才從那段不正常、也是被強迫的關系中被救出來。所以沒有面對其他人時的自我掩飾樂觀主義,站在人群中的莫若拙滿身創傷。

這讓一直替羅暘擔心、要幫他挽留的鄭家凱突然在意自己出現在莫若拙面前時任何一種姿態會顯得高高在上,或者虛偽,所以都未敢再去見莫若拙。

“我聽說他想要搬家,想要不被人打擾。我找人買下了他家的房子,怕他知道,價格只高出市場價一點。”

那點錢,不知道能夠一個人搬到哪裏,又能過什麽樣的生活。

鄭家凱說,本來都忘記了這些往事,只是突然間想起。

他剛剛說完這些陳年舊事,在海水對面,羅暘身邊的人伸手理了一下羅暘的衣領,笑著在說什麽。

鄭家凱掃興地笑笑,說:“我本來多事地希望他們會再好。”

“會唔會,其實大家都心照的。”瞿紀濠說,“走喇,見他先。”

他們走過去,正好聽見那人向確定羅暘兩天後去內陸的行程。然後向走來的兩人頷首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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