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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

他大概就是這樣的,也不會有他想的,又老又寒酸的以後。

每每想到這裏,莫若拙就不會再想了。

利用課餘,莫若拙還將羅晹學習計劃,按照課表整理出來。剛放學就回過頭去找羅晹。

羅晹幾人已經推開桌椅站起來,在等同方向的人少一些,彼此交頭接耳笑談著什麽,不參與話題的羅晹與莫若拙對上視線,視若無睹移開。

莫若拙沒多想就走過去,問他們晚自習是不是又要請假。

鄭家凱說自己要去打球、杜祈昀說自己要上補習班、瞿紀濠說司機來了。

羅晹走在最後面,從莫若拙旁邊路過。

莫若拙不懂他的反應,跟著走了兩步,還很啞的聲音問:“羅晹,你說補課還算數嗎?”

羅晹回頭看向莫若拙帶著蒼白病氣,並不可愛的臉,說:“當然算。”

莫若拙馬上就笑了,還給了他一份計劃表,好像對羅晹很上心的樣子。

羅晹看了看都是莫如拙漂亮筆跡的紙張,上車前,把那張毫無用處的紙撕了,隨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想想莫若拙的樣子,羅晹覺得可憐又可笑。

方錦心的爸爸資助他,他對方錦心也是那樣耐心,笑得溫和,一副善良的樣子。

莫若拙對所有人都很好,他惹不起、不想得罪的、幫過他的、還有會給他錢的。

羅晹只是他均勻的善良中一份。

羅晹不需要。

在車上,羅晹發消息給瞿紀濠,讓他給自己找個醫生。

“豬豬送溫暖”

晚自習上,莫若拙都有些心不在焉。

晚飯吃了塊法式小面包很快變得空蕩蕩的胃牽連到心臟一起難受,某種難以釋懷的沖動讓他甚至想要去找方程修。

但他一直坐在教室裏,按照計劃一張一張地做題。

晚自習下課後,莫若拙最後一個離開教室,天色暗黑,莫若拙站在只有幾個人的校門口猶豫方向。

估計今天省下的餐費還不夠打車去方家,想想也算了。

他在地上的影子像縮頭縮尾的烏龜,慢吞吞往一個方向走。

路上接到莫嬋的電話,莫若拙聲音就恢覆了朝氣,還數落起在今天護工發來的護理日記裏莫嬋不遵醫囑的行為。

莫嬋生了病,就更像一個老小孩,全都“欸欸”答應,只在最後要掛電話的時候,問:“莫莫你感冒好了嗎?”

莫若拙一楞。

莫嬋說:“你這兩天電話不怎麽打。聲音又一直是啞的,是怕奶奶擔心就不說嗎?奶奶曉得你懂事,但你病了、好了都要和奶奶說一聲喇。”

莫若拙說:“都好了。”

莫嬋本來都要掛電話了,現在又絮絮叨叨說起他從小體質不好,一生病就要折騰好久,周末她要看看是不是瘦了。

最後護工拿走了莫嬋的手機,對莫若拙說老太太好疼他,每次和他打電話,精神都是最好的。

掛了電話,莫若拙一直勾著的嘴角才有些酸了,他揉了揉臉,覺得有些苦不堪言的東西被沖淡了,也化開了。胃液反芻到喉管,莫若拙難受得差點鼻酸。

他在街邊買了瓶水,慢慢喝著,想給周瞭打個電話,翻到幾天前存的“羅晹”,拇指頓了頓。

周瞭給他哥做好夜宵,沖過澡,想起了什麽,從窗口伸出濕漉漉的頭往樓下望望,樓下房間還是黑的。

一邊擦頭一邊用桌上的手機給莫若拙打了個電話,然後順手套上一件套頭衛衣,捏著鑰匙下樓。

剛走出樓梯口就看到莫若拙,校服雙肩包,腳步輕快地往弄堂裏走。

看上去比早上還要精神,眼睛在幽微的光線裏看著亮晶晶,看到周瞭,便快步過來,“來找我咩?”

周瞭眉梢微挑,領著臉頰白裏透紅的莫若拙上樓,“撿到錢了?”

“沒有。”莫若拙又說,“我今天好倒黴的。”

語氣聽著也不是真的失落,周瞭問他:“怎麽了?”

果然,莫若拙嘟嘟囔囔說:“也沒什麽。”

上樓的幾步路,說了些有的沒的,周瞭問他晚上有沒有吃東西,沒吃就上他家吃點。

以前周嶼上班時,他經常去莫若拙家蹭飯,現在反過來。

除了生病,莫若拙平時不挑食,對填飽肚子的食物沒有任何挑剔。

這兩天生病,人沒胃口,莫若拙吃得還沒有貓多。

但莫若拙說今天不吃宵夜,因為他吃過了,就在十分鐘前,是羅晹給他帶的一例龍躉餃子,六個,個大陷多,還冒著鮮甜的熱氣。

周瞭回過頭,“他送你回來的?”

莫若拙額發有些擋眼睛,兩側陰影顯得臉更秀氣,說: “我走在路上胃疼,本來想給你打電話,他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莫若拙,回頭。”

車燈在光線幽微的街上閃了閃,晃到莫若拙的眼睛,司機繞到右下的座位,打開車門。

羅晹長長一大個,支著額靠在椅子上,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聲色犬馬的邪肆更盛,看向車門的目光漫不經心。

莫若拙的頭皮像是被小電鞭抽了下。

“就專門請你吃份餃子?”

“也不是。”

然後等他吃完餃子,羅晹就和一起商量下午寫下來的計劃表。

一式兩份,羅晹的不在身邊,他就拿出了自己的那一份。內容和寫給羅晹的大同小異,只不過上面有莫若拙自己的學習計劃,裏面的浮動時間都分給了羅晹。

羅晹借他的手看完之後,問他做這種事麻不麻煩。

莫若拙已經有了為人師表的自覺,半開玩笑說要對羅晹好一點,明天正式開始的補習也很人性化。

周一到周五晚上一個半小時,周末兩天上午,時間根據羅晹的安排彈性調整。

問起羅晹的想法,羅晹用紅筆把補習的時間圈出來,告訴莫若拙不要遲到。

羅晹的態度讓莫若拙很喜歡,問他:“遲到了會怎麽樣?”

羅晹扣上筆帽,看他一眼:“扣你薪水。”

一時分不清楚是誰在哄誰,莫若拙不自在地摸著臉往窗外看。

他剛想問羅晹今天下午怎麽不理人,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周瞭的來電。

莫若拙掛了電話,也拎著書包準備下車,一只微涼偏硬的手在他下巴捏了下,“睇睇有冇瘦。”

被人關心,莫若拙一楞,呆呆摸了下臉。

羅晹說:“莫若拙你的男朋友、女朋友是不是有好多?”

真是奇怪,莫若拙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喜歡什麽樣,這個問題把他問傻了。

羅晹又問今天來找他的女生是不是他女朋友。

明白了羅晹是在說方錦心後,莫若拙差點笑出來,在車上笑到羅晹臉黑,才急急忙忙跑下車。

“發什麽呆?”

摸了下下巴,莫若拙不說話,對周瞭神秘說餃子好吃。

周瞭掃描他神色自若的臉,心想,怪不得,剛才蹦蹦噠噠地回來了。

周瞭靠著樓梯扶手,就莫若拙的新朋友聊了兩句,最後評價:“他好像人還不錯。”

莫若拙低頭開門,“他是挺好的,就因為上次幫了他一次。”

周瞭走下來,一手把門按回去,“莫若拙。”

莫若拙擡眼:“嗯?”

周瞭瞇著眼睛,“沒什麽,就是不怎麽高興。”

莫若拙說:“那我也給你補課,還是免費的。”

“嘖。”周瞭沒勁地站直了,陰陽怪氣地,“你好像很喜歡他。”

莫若拙驚道:“你以前還說樂於助人是我最大的優點。”

周瞭馬上說:“是因為你又矮又瘦,臉也就那樣,只能靠性格取勝。”

莫若拙線條秀美的眼睛瞪大,張開嘴肌肉活動的臉頰看著軟白細膩。

周瞭心煩,說是長大了就像男生了,可怎麽越長秀氣了。

當周瞭邁長腿,一步兩跨上樓時,莫若拙在背後說:“明天你送我過去吧。”

明天?

周瞭又停下,說明天他有事。

莫若拙一聽就明白了,因為上次扇耳光的女生就沒那麽簡單。

從小到大他就只有周瞭一個朋友,周瞭談戀愛了,莫若拙小裏小氣的想要罵他,但又假裝大度地擺擺手。

周瞭交女朋友,他教羅晹。

這麽想,感覺自己隱瞞的那些對話,變得名正言順。

“是長夜兩者邂逅”

周六清晨,莫若拙比約定的早了幾分鐘到達羅晹家門口。

給他開門的是工人,告訴他,少爺還在樓上睡覺。

莫若拙放輕腳步上樓,在門外也輕輕敲門,

“羅晹你醒了嗎?”

莫若拙旋開一條門縫,大床上沒有人,但裏面有其他聲音。

繞過面積很大的房間裏一塊馬來立漆的隔斷,就看到背面沙發上玩游戲機的羅晹,沒穿上衣,褲子松垮垮耷拉在腰間,有一碼一碼的腹肌,被光影分割的五官十分立體,視線寡淡地從墻上瞥了莫如拙一眼,又看回投影。

兩分鐘後,音效刺激的競速游戲結束,羅晹扔開手柄,看向一旁乖乖等他玩游戲的莫若拙。

莫若拙背上的雙肩包很滿,像手臂和腿細細的烏龜,大眼睛水亮亮,“你起這麽早玩游戲。”

羅晹告訴莫若拙時:“玩點游戲醒覺。”

“專門等你”這個訊號讓莫若拙很高興的樣子,說:“既然學習熱情這麽高,那我們就快點開始吧。”

然後分別把他們的作業拿出來。他早就猜到羅晹書包都沒有,不會帶作業回家,試卷都印好了兩份。

羅晹看看作業,看看莫若拙,啪嗒,把原子筆按出來。

莫若拙熱情滿滿寫功課時,漫不經心轉著筆的羅晹突然發現了他在座位上的小心思。

和昨晚拉開距離接電話一樣,莫若拙還和他保持著謹慎。

羅晹視線掠過試卷的字裏行間,回憶起昨晚像流浪狗一樣被自己撿到的莫若拙。

在車上在嘗第一口餃子的時候,他禮節性地問羅晹。

當羅晹說就是給他帶得,他好開心地對羅晹笑。然後一個餃子在嘴裏,在半邊的臉頰撐起道可愛的弧。

羅晹若有若無地笑笑,車裏的氣氛變得好了些,莫若拙拿眼睛瞅他,眼睫毛延展到外眼梢,很清純。

又下車前面對羅晹的問題,莫若拙茫然地張了下嘴唇,嫩紅的舌尖一探,很姣。

就像上一次,明明接吻時換氣也不會,清純的舌頭又吮糖一樣纏著吻他的羅晹。

羅晹覺得這可能是莫如拙這樣的人的天賦,就算不是羅晹,對其他人莫若拙也是一樣的反應。

要是莫若拙遇到他之前就被調教過,羅晹在這裏的生活又會變得無趣。

所以莫若拙的任何反應都變得有趣。他不明顯的小心警惕,以及躲躲閃閃的目光,也更人興奮期待。

在莫若拙看過來時,羅晹問他喝不喝水,然後去端來兩杯幹凈的水。

看莫若拙緩解緊張地喝了一大口,羅晹又有些可惜。

再餵莫若拙藥沒有那麽容易,那莫若拙什麽時候能讓人抱在懷裏弄?又小又嫩的那裏什麽時候能插進男人的陰莖?

但莫若拙好瘦小,長袖長褲下的手腕和足頸纖細,能輕易被另一個人的手和膝蓋握住、壓制,在地上動彈不得。

然後想強奸他的人,還能空出一只手,脫他的褲子,粗魯操進去感受快感時,也能捂死了他的下半張臉。莫若拙只能看著人哭,或痛、或恨、或絕望,像碎鉆的眼淚流到地板上。

被侵犯後,得到的那筆錢會讓莫若拙開心嗎?

莫若拙沒有那麽喜歡錢。那些錢足夠讓他的養母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藥,莫若拙接受了了,也會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哭腫了眼睛,沖洗他難以啟齒的傷口。

這些細節像是活的,在說“我們是真的”。

性興奮讓羅晹看人的目光出現變化。

莫若拙還在認真思考,鼻尖潔白。似有所感,擡頭對羅晹笑笑,“怎麽?”

羅晹想,這樣的身體是一次性,也太浪費了。

“莫若拙,這道題對嗎?”

莫若拙伸長手臂把他的作業拿過去,看了下,委婉說:“不太對。”

“哪裏?”

莫若拙瞅眼他, “都不太對。”

然後搬著板凳坐過來,翻開課本,從套算的公式開始講。

羅晹或多或少聽進去一些,最後寫對了一道數學大題的第一小題。

莫若拙要再接再厲,羅晹已經扔了筆,拿出手機看。

以為他學煩了,莫若拙在他做的題旁邊寫了“good”,讓他再寫一會。

羅晹看看殷切的莫若拙,把手機蓋上,重新拿起筆,就有人開門走進來。

沒有敲門,也沒有喊羅晹的名字,就聽到逐漸走近的腳步聲。

莫若拙擡頭去看,走進來的男人沒看他,冷冷道,“羅晹過來。”

羅晹跟著神色倨傲的男人離開前,說今天的補習結束了,讓莫若拙先回家。

莫若拙抱著書包下樓,又回頭看看。

樓下的工人說是羅生周末過來,是為小羅生上周打架的事。

原來是羅晹的父親。

看著也太兇了。

“少爺太桀驁不馴喇,羅生要教仔喇。”

從羅家帶過來的工人好似很了解兩父子的相處模式,他剛悄聲說完,樓上就突然有了異響。

羅仁錫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當即羅晹的臉就往旁偏去。

羅晹擦了下嘴角的血,目光陰冷,餘光睨著洞開的書房門。

他不動,羅仁錫也楞了一瞬。

羅晹和他一樣高以後,雖然體格仍然遜於一個中年人,但他從小就學各種防身術,再也不是能隨便被人打翻在地、毫無反抗能力的小孩子。

有幾次,羅仁錫還因為羅晹稱病了幾天。

於是在每次收場都逐漸難看後,羅仁錫都很少對他動手。

這次羅仁錫一巴掌扇過去,羅晹似笑非笑看他。

羅仁錫眼瞳壓緊。

他看羅晹的目光,總會有一種憤怒,兼具惡心,這種目光轉移自羅晹九歲。

那時候他學人私奔的母親被找到。就在澳門的一處又老又舊的樓房。

那時候離港都有私人飛機迎送的羅晹沒想過在離香港這麽近的地方還會存在那樣房子,像條癩瘡斑斑的流浪狗。

他下車時就感覺到畏懼,身體發抖,被羅仁錫從後推下來,拎著右手,一路提著上了四樓。

羅仁錫的助理在窄門外說,是他的一個手下在賭坊旁邊的雞竇街見到了霍小姐,這才找到人在這裏。

羅仁錫從鼻子裏發出冷笑,問羅晹,“想不想見見媽咪?”

然後一把推開了面前薄薄的鐵門,並把羅晹扔了進去。

那個房子很小,進屋就沒有遮掩,空氣有房間的汗餿味、公廁的屎尿臭味、還有一種未知黏稠的氣息。

羅晹從能黏在皮膚上的惡心空氣裏擡起頭,就和床上和男人交纏,好似極樂、又好似痛苦的女人對上視線。

不知道當時霍英娉是先笑了,還是直接在尖叫。

他只記得那種尖叫像是會有血從頭皮滲出來,還有幾天後,她死了。

過去的回憶控制了情緒,羅仁錫動起手像當初毫不留情把羅晹推下車門一樣。

羅晹捂住肋骨倒退半步,輕微耳鳴中,沒聽到其他聲音,瞬間抄起一旁的東西,在墻上敲碎了就要往羅仁錫脖子紮。

這時突然一個人橫插進來,薄薄的後背貼著他。

羅晹目光頓頓,然後很快松開拿在手裏白瓷花樽。

掃了眼把羅晹像雞雛一樣擋住的人,羅仁錫在外人面前生硬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動作。

一個瑟瑟發抖的男孩,普通的樣子、普通的穿著。

羅仁錫帶著諷意,看眼本性難改的羅晹。

改玩男仔了。

也好,以後不用擔心私生子的問題。

離開前,他對模樣清秀的莫若拙意味不明地一笑。

莫若拙見識少,跑上樓就被眼前的一切嚇得後頸一顫,羅晹父親的目光更讓他後背的寒毛都炸了下。

回頭去看羅晹,羅晹站在碎片裏,面無表情握著流血的右手,收回視線後,對戰戰兢兢的莫若拙一笑。

自己事自己知,但莫若拙在羅晹風輕雲淡的表情裏覺得難過。

羅晹可能不是一個好學生,也有惡劣的性格,但在某些方面,會說自己父母已經去世的羅晹,和他一樣同病相憐。

莫若拙周末下午都是要去陪莫嬋,這次也自作主張把羅晹拉著去了醫院。

在等莫嬋午休醒來的時候,羅晹和他一起坐在病房外,不斷小聲說著話。

主要是莫若拙在說話,羅晹看著不安靜的走廊,也被來往的人偷看。

羅晹問他:“好奇怪,是你被嚇到了?”

莫若拙不吝嗇地吐露小秘密,“我其實挺怕當爸爸的人。他打你又好疼。你手還疼嗎?”

羅晹攤開手給他看。

莫若拙像招手就來的小狗,湊近了看。

“羅晹你今晚可以來我家。”莫若拙說,“唔,以後也可以。”

羅晹沒說好還是不好,只是捏住他的手腕,把他拉進懷裏。

莫若拙又驚奇又困惑,只能眨眨眼。

來來往往的醫護看他們,莫若拙偏頭藏了藏臉,好像是在親羅晹的脖子,僵硬著漸漸臉紅。

他看到一個陪護走近,趁機抽走出汗的手心,站起來去看莫嬋醒沒醒。

羅晹跟過來,像松鼠的尾巴。

離開醫院時,沒有之前那麽生疏尷尬了,但羅晹就和莫嬋一樣叫他“莫莫”。

“大噶都有病喇”

一個周末的時間,羅晹再到學校,發型就變了。

他剛來時的頭發是新染的,顏色淺,像冬天吹起的霧,略長,稍微遮著眼,又頹又冷。在他面前還矮了半個頭的班主任,看在他家捐的新校區,暗暗吃了很多降壓藥自我寬心。

周一當班主任早自習站在門口,看到短寸版的羅晹,鏡片下的眼睛都一瞪,特意往四人桌那邊多走了兩圈。

下課時班長抱著作業來辦公室,班主任特意叫住他。

根據匯報的班級情況,得知他們班內一切正常,新同學和班級也融合得越來越好,班主任欣慰不已,並也替自己的小助手感覺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這段時間班裏的事辛苦你了,現在他願意走出改變的第一步,以後你的工作也會輕松很多。”

莫若拙聽著偷偷抿嘴,微微傾到一邊的臉上還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羅晹在這裏的態度發生的小小改變,也換了發型,的確都是因為他,但老師這麽說,好像現在的羅晹真是算他一項偉大的成就。

每次看到羅晹的新發型,他就想起周末羅晹說“不準剪”,又退步說“我替你剪”,最後坐在他家的小浴室,讓他把自己的頭發推掉。

當時羅晹,好像順對了毛,就會露出肚皮、親人的狼狗。他下去扔個垃圾,都要一起。

越想越不好意思,莫若拙臉上微紅。

看薄臉皮的莫若拙頭越埋越深,甩手當托兒所所長的班主任才自覺放過了他。

在離開前,莫若拙擡頭向老師要之前的周考試卷。

按照規定,申中的試題是不外傳,畢竟教育市場競爭這麽激烈。

但要題的人是莫若拙,班主任沒多說,就答應他打印了一份全套出來,讓他下節課來取。

莫若拙走出辦公室,已經是課間接近尾聲,便從天橋小跑穿過教工區,隔著一條三個班級的走廊,看到他們班級門口聊天的羅晹幾人,在預備鈴聲中陸續走動的人影裏,像相片裏的模特。

當莫若拙走過了前面兩個班,他們還在原地說著笑,秋風只把他們領帶吹得微動。

瘦高、陰沈的羅晹站在矮墻邊,雙肘搭瓷磚上,高鼻梁讓側臉也有非常好看的線條。

莫若拙正在思考今天的風冷不冷,羅晹就在此刻看過來,眼眸淹沒在晴暖的日光中。

感覺是秋風把羅晹推過來。

莫若拙剛要笑容燦爛地打招呼,又註意到其他幾個人的目光。想起那天鄭家凱他們的笑談,莫若拙便收起了自己看起來像是套近乎的熟絡,只在路過時禮貌微笑頷首。

“莫莫。”

莫若拙腳步一頓。

他就這個小名莫若拙是聽習慣了,但羅晹的口音,把他叫得像一種吃的。

莫若拙自然而然擡頭,幹巴巴對幾人說:“老師要來了,快進教室。”

幾人也意味不明笑笑,跟在莫若拙身後不緊不慢走進教室,期間在說今晚要去哪裏玩。

鄭家凱的聲音說,本來這周末就找他泡私湯,他不在,原來是去理發了,結果遇到個這麽手挫的理發師,簡直衰到貼地。

聽到意有所指的話,走在前面的莫若拙馬上回頭,好像是要看羅晹的新發型,又被幾雙神色各異的眼睛抓個正著,一楞,受驚的小馬駒一樣扭過頭,快步走回了座位。

“我叼!”

真的是他!

一上午,感覺發現了什麽的三雙眼睛都若有若無盯著莫若拙的後腦勺。

羅晹之前是說過他找了莫若拙去他家上課。

羅晹無聊,莫若拙貪錢,也就沒有誰把這場金錢交易當回事。

這次羅晹為了哄人開心,剪了一個中規中矩的發型,也像個一身邪氣的少年犯。

當他身邊的人把莫若拙看了又看,找不出穿著衣服時哪裏特別,就慢慢地打消了興趣。

但是,過了兩周羅晹還是每晚都要準時回家,就算不在那個時候回去,也會讓司機去接人。

最後一局比賽結束,網球還在地上滾動,羅晹背著球拍,幹脆利落走了。

杜祈昀拎著球拍活動酸痛的手腕,貌若好奇, “他最近好中意班長,上次還說班長眼睛大大的,說像鉆石。”

鄭家凱拉高球網,鉆到這面,又不滿又好奇,“甘奇怪,餵了迷魂湯咩?”

瞿紀濠接過工人遞來的果汁,飲了一口,漫不經心說: “Erick就是貪戀溫柔,食厭咗就好咯。”餘光睨到杜祈昀似笑非笑,便岔開了話題,“不過Erick的生日快到了。”

鄭家凱用白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臉上的不悅散開,心底一算, “系呀!今年如何玩?要唔要返……”

杜祈昀直接打斷了他的提議,“他現在不會想回去,不如就在這邊過喇,到時候把班長請來,他肯定就開心喇。”

瞿紀濠和鄭家凱彼此看看,也都點頭。

一起離開球場時,鄭家凱邊走邊看手機,發現那天恰好是工作日,意思是他們還要上課。他情不自禁罵了一句臟話。

立冬剛過兩天,氣溫在申市的變化還是緩慢、漸進的冷意鉆進衣服。

羅晹富麗堂皇的家是個恒溫的城堡,永遠不冷不熱,剛剛好。

莫若拙小時候站在鐵門外看這種端莊美麗的大別墅,覺得住在裏面的人一定也是永遠客氣、優雅的。

但是當房間裏沒有其他人,坐在桌前的莫若拙拿著紅筆,軟糯糯的、小聲罵人,“他娘的,還做錯了。”

走路沒有聲音的羅晹從背後送來一份草莓芭菲,四顆新鮮的大草莓,巧克力棒、冰淇淋,下面還有一層厚厚的餅幹碎。

好看又好吃,莫若拙吃得整個肚子都涼涼的,才壓下了怨氣,又看看羅晹的臉。

然後告訴自己,羅晹只是從小學的不一樣,他們連沒有早晚自習、周末補課都沒有,跟不上大陸的教學內容是很正常的。

而且,再沒有比這份工作更輕松的工作了。

每天車接車送,還有好吃的甜點,時薪還是按照市場價給的。

這麽想,羅晹又重新變得貴氣英俊。

莫若拙舔舔被冰得很紅的嘴巴,叫羅晹的名字,問他休息好了沒有。

羅晹放下手機,看過來,稍微養長的頭發剪了一個精神的發型,沒有那麽兇了,但又完全展露了五官上的優勢,很容易讓人分心。

莫若拙凝神聚氣,拿起筆,看著試卷,聲音軟和說:“你從這裏開始解錯了,你看看為什麽。”

等羅晹解完一道題,早就過了莫若拙“下班”的時候。

在莫若拙收拾書包的時候,羅晹問他:“莫莫,今晚睡這裏吧。”

莫若拙是個不喜歡夜不歸宿的乖孩子,搖頭時細軟的頭發絲絲縷縷地動,等他背上書包,像個晚上要離家出走的寶寶。

羅晹若有若無笑笑,說,今天辛苦了,明天的課在今天就上了。

莫若拙和他熟了很多,也活潑了很多,義正言辭拒絕他,表示今天就當送時長,明天還是要繼續。

末了,莫若拙又看著他,聲音軟軟地解釋:“快要考試了。”

羅晹點頭,表示接受了他的安排,讓司機送他回去。

第二天,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普通周三,是羅晹的生日。

往年,會因為這天,這一周都不會很無聊。

盡管今年過得十分寡淡,但這段時間是羅晹過得最有意思的一個月,這天早上和杜祈昀一起去學校,心情也是不錯的。

杜祈昀看看他身後沒有人跟出來的家門口,好奇問:“小班長呢?他沒和你一起?”

羅晹冷冷瞥他一眼,杜祈昀掃興挑挑眉,跟著坐上車,把羅裕年準備的禮物拿給他看。

一艘為他新換的賽艇,就停在西貢賽艇俱樂部,等他回去就能玩。還配有一支剛剛贏了國際帆船賽的冠軍隊伍。

羅晹把平板上的圖片縮放著看,臉上看不出情緒變化,也沒說要給羅裕年打個電話。

有一種天生的不可一世、理所當然。

杜祈昀也不想提醒他該問候一下他想要和好的爺爺,在旁邊說: “今晚如何安排?我們也好久沒一起玩了,Lawrence給你準備得好豐富。”

杜祈昀很聰明,小時候也在這生活,現在吐詞說話很標準,還有些這裏的口音。

但聽著不是莫若拙那個味道,反而有種意味深長地暗示。

羅晹把平板放下,微微側首,一副等人鞍前馬後的樣子。

無關緊要的事情說完,杜祈昀善解人意問沒多少興趣的羅晹,“哥,那些你好似都不喜歡,那要不要把家妤接來玩呀?”

羅晹神色霎時一變,從五官到姿態肉眼可見的僵硬、陰冷。

嘎——

杜祈昀的臉因缺氧漲紅憋紫,五官猙獰,拼命去扳開扼住喉骨的手,急停的司機和保鏢也在幫忙,把渾身肌肉僵硬得如同鋼鑄般的羅晹拉開,但也不敢對羅晹用大力。

羅晹就是殺了人,他翻雲覆手的長輩也能為他遮掩。

哪怕對方是個表少爺。

好在,羅晹不是真的想殺人。

在杜祈昀已經翻著白眼,四肢痙攣時,他輕松放開用力到青白的十指,坐在一旁完全不像行兇者,姿態不變地看著急促呼吸的杜祈昀。

但眼中是不屬於這個年紀、也不屬於情感正常人類的目光。

杜祈昀摸著脖子咳嗽,瞥到羅晹,仍有會被瘋子在一念之間掐死的恐懼,垂頭靠著車門,“對不起。”

羅晹手指車外,“滾。”

杜祈昀下車時脖子上都是立刻充血淤青的指痕

未到早高峰,街上車流不多,接他的車停在數十米外,黑色的,車前蓋上有和羅晹乘坐的同一種車標。

杜祈昀走到車門旁,回頭去看開走的前車,帶著冰冷的譏誚。

上車後,他給羅晹發了兩條短信。

“我不是故意提她的,你介意就不說了。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樂。”

“你這次中意的小班長是不是什麽都會?”

“你和她很像”

立冬都過去了幾天,真正的冬天今天才趕來。莫若拙早起就覺得冷,左手的小指上在一夜間冒出一粒小小的紅色凍瘡。

關上被吹開的窗戶,莫若拙披著被子團在床上發消息,提醒護工註意給老太太添衣保暖。

莫嬋年輕辛勞,得了風濕,人老了,指關節都變形,稍稍吹到冷風,就會疼得輾轉反側。

莫若拙擔心她,想請假去陪陪她,又有些怕見她。

一見面,莫嬋就會問方程修。

——從她住院後,她就一直想方程修能把他接回去。

“方先生不是狠心的人,你不要怨他。你把他找來,奶奶來說。奶奶不是要貪他的錢喇,奶奶有錢哩,還給莫莫留了的。他接你回去就好了。”

只是莫若拙已經不是容易哄騙的小孩子,分辨得了謊言。

方程修怎麽想他並不重要,只是,他沒能帶方程修去醫院,莫嬋著急了一段時間,上一次手術前,顫巍巍說不是不要他,只是她要是不能出來,莫莫一個人會很可憐。

她好像已經想到了莫若拙孤零零的以後,才對這件事念念不忘,讓莫若拙沒有一點辦法。

現在方程修一家都去了巴黎,莫若拙連繼續撒謊的力氣都沒有了,面對莫嬋時,他還會有更多的心虛和難過。

他明明能對所有人好,卻找不到合適的方法好好對待最疼他的人。

出門時,莫若拙把莫嬋習慣帶的手套放進書包,並在腦中打好了中午去見莫嬋的草稿。

剛關上門正好遇到下樓的周瞭,還有難得休假早起的周嶼。

莫若拙乖乖叫了聲“嶼哥”,又看看跟在後面垮著臉的周瞭,看樣子昨晚挨得揍還沒有緩過來。

胡子拉碴、開口就是一個哈欠的周嶼,揮揮拿車鑰匙的手,表示送他們。

能讓周嶼從工作中抽空做這種事,是事出有因。

經過周嶼這個刑警三天的跟蹤調查,周瞭早戀的事還沒敗露就證據確鑿,並差點連累每天晚歸的莫若拙。

周嶼要是知道莫若拙在給同班同學打工,避免莫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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