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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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攻擊性的目光轉向他時,傅廿趕忙又一次低下頭,不敢去對視。

鐐銬……

有那麽一瞬,似乎又回到上一世在承元殿內,被軟禁的時候,也曾被這麽栓過,真真像條狗一樣,除了臥在飼主身邊,哪兒都去不了。

聽到門口傳來金屬的聲音落地,傅廿跪著的腿難得顫了一下。

這種深入骨髓的畏懼,讓他很難保持平靜。

感覺到楚朝頤的目光移開,似乎要邁開步子去拿門口的鐐銬。傅廿下意識往床鋪裏面連連退了兩步,也顧不得面前的男人還未允許他起身。

恍惚間,傅廿似乎看見楚朝頤陰沈的面容,拿著鐐銬一步步向他靠近,不禁又往後退了兩步,直接把屏風推到,退到窗邊。

發現窗戶根本打不開後,呼吸更加沈重了幾分,額前的汗珠很快就徹底打濕了鬢發,下意識的喃喃說道,“求求您,別栓屬下……”

“怎麽了?”楚朝頤站在原地根本就沒動,打量著他怪異的反應和自言自語的怔態,半晌,才略有不解的問道。

傅廿這才回神。

發現楚朝頤依舊在原地負手而立,沒有拿什麽奇怪的鐐銬鐵索,正不解的看著他。

已經嚇出來幻覺了嗎……傅廿穩住呼吸,重新跪好,低下頭看著席子,保持不語。

這麽多年,傅廿印象中自己從來沒怕過什麽,哪怕死亡,最多也就是不甘遺憾,但並不懼怕。

除了覺得丟人之外,傅廿開始審視自己,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抱,抱歉,屬下一時失態,”他趕忙回答道,“還請陛下恕罪,此次屬下的確有違宮規,自知該罰,往後定會恪守宮規,不再行茍且偷盜之事,不再在宵禁時間晚出,不再…貪戀於此等下/.流書籍。但還請陛下……將屬下交由重刑司處理,別,別將屬下拴在這兒。”說到最後,傅廿的聲音都是有些發抖,說完,連連吞咽了好幾下。

楚朝頤聽到這兒微微蹙眉,眉間的不解不減反增,“拴?做錯事了按照宮規責罰,千百道酷刑你不怕,怕被人拴在這兒?”

傅廿沒接話。

瞥見楚朝頤眉宇間的狐疑,他趕忙移開目光。

這種不打自招的行為,傅廿一時間想給自己兩盆水清醒清醒。

“是在熙王府上,熙王經常動用這種刑罰嗎?”楚朝頤追問道。

“未曾。熙王殿下不怎麽責罰下人。”傅廿連忙接道。

說完,傅廿久久沒聽見對面的人接話。

良久,傅廿才見楚朝頤走向門檻,拾起來那些鎖鏈和鐐銬,沈默著把一根鐵索系在房間的細柱子上,把另一端拋在榻上。卻沒動手給他上綁,也未叫人。

傅廿不明所以,微微擡頭。

楚朝頤依舊板著臉:“朕一向體恤眾生,”說完,目光轉向金屬的腳銬,又擡頭示意面前的人,“下不為例。”說完,楚朝頤撿起榻上那本無名之書,“至於這本書——過幾天等你傷好以後再來解釋,誰給你的,從哪兒拿的,除了你誰手上還有這種骯臟之物。”

傅廿沈默了片刻,以為對方是讓他自己扣上鐐銬,只好顫顫巍巍的撿起來那只腳銬。

還沒來得及帶,只見面前的男人匆匆離開了房間,快步向外走去。

傅廿見楚朝頤走了,才心有餘悸的松開這幅腳銬。

“連侍衛,你還好吧?”

不過一會兒,便聽見藥童的聲音傳來。

“很好。”傅廿回神,平淡的回答道。

藥童看了看他身邊的鐐銬,“這次陛下沒罰我!反倒賞了我二兩銀子!還說了念你在傷中先不做責罰,但是要是再有下一次,就得拴著你……”

“多謝陛下仁慈。”傅廿回答道。

方才看見他不斷往後閃躲之後,楚朝頤像是變了一個人,眼底的暴戾瞬間就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情緒傅廿也讀不透。

“你可別再亂跑了,今夜陛下突然過來,我一醒發現你不見,我嚇都嚇死了。還有你藏著的是什麽書?怎惹得陛下那般生氣?”

傅廿:……

他看了看藥童的年紀,臉上的圓潤還沒褪去,不知道才是理所應當的。

“下次你想看什麽告訴我,我去替你找——”

“不必。”傅廿看見藥童真摯的眼神,趕緊打斷,“不是你這個年紀應該知道的。這次的確是我的錯,連累你了。”

走出太醫院,楚朝頤順手把收來的那卷“禁書”給了李公公,“先收好,等他好了之後再秋後算賬。小皇叔呢?”

“澤王陛下聽聞您不允許任何人進,以為您要久留,便先走了,讓奴才告訴您一聲。”李公公說完,硬著頭皮接過那卷有些的燙手的書,嘴角不禁抽了抽,但還是收進了懷裏。

楚朝頤沒什麽反應,狹長的眸子依舊是垂著,臉上沒什麽表情,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沈思片刻,才開口,“對了,讓楚幺別跪著了,按照一等功勳給予賞賜。”

李公公有些沒反應過來,方才還說要罰楚幺個終生難忘,現在怎麽又說要賞?也不敢多問,只能說好,“奴才這就去通知楚大人。”

“還有,先皇留下來的那些術士方士道士,就是那群故弄玄虛說命裏的,全都把他們召回宮,今日午後讓他們都來見朕。”楚朝頤說的還是很淡,聽不出有什麽情緒,“李公公,你覺得,人死後會有轉世來生嗎?”

“這,您不是一向不信神啊鬼啊這些的……”李公公記得楚朝頤最煩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登基後第一件事兒就是把那些迷信之人打發出宮,不禁脫口而出。說完後,才反應過來多嘴,趕忙道歉,“是奴才多嘴……”

楚朝頤並未對此生氣,只是思緒似乎飄得很遠,像是在回憶什麽。失神轉瞬即逝,很快銳利的目光又專註於面前的道路,輕聲說道,“無妨,朕原本是不信的。只是現在…好像有點信了。”

傅廿躺回塌上,只聽見外面人群的步伐聲漸遠,這才松了口氣。

看著藥童收拾好他打翻的屏風,關好撞開的窗子和弄亂的被褥,嘆了口氣。

今日可真是倒黴透了,先是被傅楨耍了一道,懷揣禁書又遇見楚朝頤,還差點像上一世那般被拴在榻上……最後還把藥童連累的不輕。

傷好以後,還得親自去承元殿領關於這本“禁書”的罪。

傅廿閉上眼睛,嘆了口氣,今日簡直是職業生涯的恥辱標桿。

往後的一段時間,因著傅楨說過有事不在,加上對鐐銬的刻骨畏懼,傅廿難得老老實實躺在榻上度過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骨骼愈合,被允許可以離開太醫院的時候,傅廿才松了口氣。

右臂愈合的還算不錯,神經沒有損壞,太醫院前,傅廿再三道了謝,又給了藥童一個荷包,說是感謝這些日子的照顧,才頭也不回的跑出了太醫院。

他回到熟悉的起居院,趁著上午大家都在外面當差,開始收拾自己落灰的的家當。

除了錢財之外,最值錢的就是值錢他找出來上一世藏在宮裏的物資,暗器和易容用品什麽的。最後滿滿當當收拾了一箱,再三檢查沒有漏下什麽,傅廿才戴好腰牌,準備去承元殿報道。

剛給箱子落鎖,傅廿便聽見有敲門聲。

“沒鎖,進來。”

門打開了一道縫,傅廿見是忍冬,主動說道,“今日上午沒差事?”

“今日休息。聽聞你終於從太醫院被放出來了,便來看看。之前去找過你一次之後,我就被禁止進入太醫院,還去了一趟重刑司,不過還好,查明之後陛下親自下令放我回來,還給了一筆賞賜……話說那日那個人給你的是個什麽腰牌,重刑司的人一直在審問那塊腰牌的事情。”忍冬見了他,話匣子就收不住似的。

審問?

傅廿沒急著接話。

那塊腰牌上是師兄的字跡,只要見過師兄的字肯定畢生難忘,肯定認得這塊腰牌到底出自誰手。

傅廿只能看得出來師兄和宮內的關系微妙,但又猜不透是哪種相互依存的關系。

有多了一件有待調查的事情,傅廿心想。

想到這兒,傅廿趕忙故作關心的問道,“重刑司的人沒為難你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收到之後,夜裏突然被叫起來問話,也是重刑司的人都來了……反正以後有人讓你轉交東西千萬別拿,哪怕是同僚也不行,要給我東西幹嘛不直接找我,你說是不是?”

忍冬點了點頭,“沒為難我。下次知道了。”

傅廿聽到這兒松了口氣,安慰囑咐了幾句,留了一點錢財給忍冬,又交代忍冬有事可以去找他,這才起身去承元殿。

這個時辰,承元殿的氣氛還算輕松,應該是楚朝頤還在會見群臣議事,還沒回書房。

傅廿找到掌事公公,把所有家當搬到指定的房間,回到宮女平日聆聽教誨的房間,坐在桌前,等待著姑姑過來給他講承元殿的宮規禮儀。

等姑姑來的時候,傅廿實在無聊,翻了翻桌上的書本,發現裏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看了一會兒,傅廿發現著實讀不懂,覺得應該是正經書,又輕手輕腳的放了回去。

下人起居的地方說是在承元殿,但其實離承元殿的主殿還有很長一段兒路和好幾座墻,如若不是有差事,繞著點路不存在會和那個男人,還有他的臣子們擡頭低頭相見的問題。

正思考著事情,傅廿突然聽見外面有動靜。

窗戶就在邊上,他小心翼翼的推開一道縫隙,向外看去。

“快點兒,把這些廢稿都搬去燒了。焚燒爐在東邊,你們做事能不能利索一點!”

傅廿看見熟悉的臉,好像是澤王身邊的大侍女,叫綠倚還是什麽,反正傅廿只記得她小時候被楚朝頤抱著舉高高過。

“東邊!都說了東邊!待會兒陛下和澤王就要回來了。”綠倚不耐煩命令完,看了一眼太陽的方向,不耐煩的匆匆往外跑。

廢稿,焚燒爐……

那是不是有機會探查一番,會不會有楚朝頤寫廢的聖旨?

想到這兒,傅廿也顧不得今日自己是來聽宮訓的,趕忙起身,朝外走去。

擡著廢稿的那兩個宮女正小聲嘟囔著。

“姑姑還沒命令咱們,她怎麽一天天的事兒這麽多……”

“你剛來不知道,綠倚雖說是澤王身邊的侍女,但其實也算是澤王府上半個小姐,燒廢稿這種事兒她嫌臟,幹脆只挑咱們這種不識字的使喚……”

傅廿跟在她們身後,清了清嗓子,盡量慢條斯理的問道,“需要幫忙嗎?”

說完,傅廿看見她們同時轉頭,非常努力的擠出來了一個微笑。

他原本骨相就好,之前皮肉傷的傷痕好的七七八八,雖然長相兇了些,但並不影響本身長得好看。

“這……這是之前中元節武賽中勝出的那個連侍衛?”其中一個宮女看見了他的義肢,將信將疑的開口問道。

“正是在下。”傅廿抱拳低頭,盡可能把語氣放的乖且無辜,“前些日子因傷,一直在太醫院。今日剛來還未開始當差,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便想著……找姐姐們稍微討教討教。”說完,傅廿很努力想表現出來臉紅,只是試了很多次,終究沒成功。

出賣皮相這種事情…傅廿第一次嘗試,也不知道會不會成功。

“真的是連侍衛!”

傅廿瞥見她們有些臉紅,這才松了口氣。

“那就拜托你了,焚燒爐在東邊。”

“謝謝。”傅廿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軟一些。

說完,傅廿又聽著那兩個宮女和他說了幾句略微逾矩的話,勉強裝作不懂的笑了笑。見她們走了,傅廿才擡頭,揉了揉臉,恢覆了以往的面無表情,撣了撣方才被帶著香粉的手帕觸碰的衣服。

把紙筐搬到角落,傅廿才停下腳步,準備翻找裏面有沒有他需要的東西。

翻找的時候,傅廿有些心不在焉。

哪怕是廢稿,傳出去應當也是不允許的。尤其當朝天子是楚朝頤,主仆情誼沒虧待他的前主。從種種事件來看,能看得出楚朝頤和傅楨的關系並不好。

翻了半天,果真,傅廿翻到了半卷扯碎的明黃色絹帛,只是上面的完全看不出來寫過什麽字。

看著面前的絹帛,收入囊中還是焚燒殆盡,傅廿有些動搖。

當初他背叛師門,也有和師父原本的矛盾因素前因作為鋪墊。

但是現在,為了從傅楨身上得到還未落實的好處,對主仆情誼並無虧欠的前主進行傷害……真的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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