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南疆的車隊和中原有所出入。或許是南疆民風更為開放,南疆貴族出行的車架並不像中原的馬車一樣有嚴密遮擋的車廂。它們的馬車有些類似中原的轎攆,沒有車廂,除了可供乘坐的座位,就只有遮擋風雨和防曬的頂。

那位巫女殿下懶散地斜斜倚坐在車架上,苗疆打扮的侍女在緊跟在車架兩旁侍候。

謝遠衡一路上都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堅決不往巫女面前湊,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成空氣。一旁的楊騫本來也有些擔心此行不會順利,看到他這副模樣,便也很不厚道地收了擔心,盯著他當成了樂子看。

皇上降旨把迎接巫女的任務指給了威遠將軍,雖然其中不乏太子攛掇,但皇上也難保沒有想要刻意用威遠軍明裏暗裏壓南疆一頭的想法。謝遠衡點了楊騫和其他幾個靠得住的人前往,短短一段從驛站到皇宮的路,硬是走的每個人心中都各懷心思。

這邊謝遠衡努力降低存在感,那邊巫女卻顯然沒想著安生。這位巫女殿下名叫曲鈴,性子潑辣的很,一張臉生的小巧精致,身形也纖長精瘦,手下和嘴皮功夫卻樣樣不落,都厲害的很。

曲鈴和侍女有說有笑地講了一小段路,突然反應過來什麽直起了身,美眸一瞇,揚聲頗有幾分趾高氣揚道,“你們大齊來迎我的使者呢?”

其神色語氣、氣場態度,怎麽看都不像番邦和親,倒像是來視察郊游的。

謝遠衡眼皮一跳,只得向車架處行了幾步,不卑不亢地一拱手道,“見殿下禮。”

曲鈴盯著他上下掃了一眼,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你就是領頭的使者?你們大齊不是說讓威遠軍的領頭來迎我?怎麽是你這麽個細皮嫩肉的小子。”

謝遠衡:……

這位巫女殿下去年不過堪堪年方二八的年紀,今年就算又長了一歲,在謝遠衡看來也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但這小丫頭片子心裏實在沒什麽數,動不動就覺得自己十分見多識廣,不僅牙尖嘴利,還口無遮攔。明明在場的打眼一掃就她年紀最小,偏生張口閉口把人當小輩教訓。

謝遠衡面上動都懶得動一下,冷冷淡淡地答,“死了。”

曲鈴一臉怪異又帶著點興味地瞅著他,“你這小子倒是有意思,你們大齊不是最講那些亂七八糟的什麽來著……繁文縟節?你卻開口就這麽罵上人了,孺子可教。”

謝遠衡覺得她一定不怎麽知道孺子可教是什麽意思。

謝遠衡只好一扯嘴角,擺出一個客客氣氣的表情,“殿下誤會了,我這話並非消遣人,而是威遠軍前一任的謝將軍,的的確確已經不在人世了。我是現下威遠軍的將軍。”

曲鈴的表情這才驟然一空,猛地站了起來,然後又想是反應過來什麽一般,略帶頹然地坐倒了回去,只是呆呆地問,“沒了?”

謝遠衡驚訝的看了她一眼,當初他死的不說驚天動地,也算是人盡皆知,這丫頭竟然不知道嗎?可是仔細一看,這人眼裏還真有那麽幾分不似作偽的茫然無措,方才矜貴高傲的氣焰仿佛一下子被掐滅了,從中露出點十六七歲的女孩子特有的重憂和脆弱。

謝遠衡淺淡掃了一眼,就秉持著非禮勿視地原則移開了眼。雖然他當年和這小丫頭針尖對麥芒,純粹是戰場上相逢,也沒說過幾句好話。但如今兜兜轉轉,世事無常地走到這步,他竟詭異地有些能理解她現在這般頹喪了。

一個半大的小丫頭,遠赴他國,本就靠著虛張聲勢的張牙舞爪撐著臉面,或許還念著用能在他這個有過口角的對頭耀武揚威的想法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心志。誰想到一朝新入他鄉,不僅茫然無識,連昔日有點口角牽絆的對頭都沒了。面前盡是新顏,消息聽自他人口。眼前萬事萬物,竟沒有半分熟稔。

曲鈴睫毛抖了又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睫毛眨了又眨,從謝遠衡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她放在車架扶手上的手,正在僅僅抓著那雕鏤細致、用料昂貴的木頭,像是要從中獲取什麽足以支撐她的力量一般。

曲鈴的眸光卻在餘光一瞥中瞬間亮了起來,朝著楊騫招了招手,蒼白的指尖在空中微不可查地抖了抖,曲鈴強行壓著不太穩的聲線,努力擺出像之前一樣的驕矜,“誒,那個小副將,過來。”

十成十的色厲內荏。

楊騫不動聲色地和謝遠衡交換了一個眼神,走上前來。

曲鈴盯著楊騫看了許久,不知是不是剛剛的消息讓她一時沒緩過神,她十分不會說話地道,“當初兩軍開戰時你就是個副將,怎麽如今將軍都換了一茬兒了,還是個副將。”

謝遠衡十分胃疼地看了她一眼,心道這小姑娘真不會說話,可在看到她眼裏那點掩在故作輕松之下,近乎熱烈的想從什麽身上找到一些熟悉感的目光時,又無可奈何地讓這一點不痛不癢的腹誹在喉間散了。

楊騫聞言本是猛地一擡頭,眼神算不上多柔和,在觸及她的目光時也收斂了幾分,強迫自己保持平和,“殿下玩笑,萬事自有緣數,非騫能左右。”

曲鈴似乎從他這直眉楞眼的話裏找到了幾分慰藉,有幾分放松地往後一仰,“還是這麽古板吶。”

然後她在楊騫的不置可否中又微撐著身子偏頭朝楊騫看過來,“餵,小副將,我本來還想著要是能見著你們謝將軍,就當著他的面說要嫁給他嚇嚇他的。沒想到他竟不在了……那不如我嫁給你吧,你怕不怕?”

楊騫的臉在聽到前半句時眼看就要黑,又在後半句時生生止住,他面皮本就薄,這麽一噎,生生氣的有些泛紅。曲鈴不知從中尋到了什麽開心,彎著腰撫著車架笑了起來。

只是細聽的話,這笑和她初時跟侍女說笑的笑又不一樣,聲勢足,喜氣卻薄,只有架勢,卻沒味道。

謝遠衡在心裏暗自嘆了口氣,眼看楊騫已經蠻不講理地瞪了他一眼,只得觍著臉開口,“殿下擡愛,副將大人已經名草有主了。”

曲鈴嘴角掛著未散的笑,眼角還掛著一兩點不知是不是笑的太過帶出來的晶瑩,略擡了頭接話,“是嗎?那人誰啊?”

謝遠衡十分端莊的一笑,翩翩有禮地一拱手,“不才,正是在下。”

曲鈴微散的笑僵在了臉上,滿眼見了鬼的驚訝,視線僵硬地在兩人之間移動了一下,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你在扯淡吧?

謝遠衡對這小丫頭吃癟的表情十分受用,於是毫不吝嗇地在火上澆了把油,“殿下沒理解錯,就是這個意思。”

楊騫的心情也因為曲鈴的表情舒暢了幾分幾乎和謝遠衡異口同聲道,“這是我大齊鎮遠侯的世子,我是他的世子妃。”

曲鈴一言難盡地盯著楊騫看了半晌,終於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吐出一句,“不應該啊,你不是對那姓謝的有意思嗎,怎麽這麽快就移情別戀了。”

謝遠衡:……

“當初我罵他時你盯我那眼神像要吃了我一樣。”

謝遠衡一言難盡地看著四目相對,互相胃疼的那兩個人,十分真誠地不解道,“殿下……方才還口口聲聲要嫁,怎麽會認為他們兩人有情?”

曲鈴也用十分直白的不解看著謝遠衡,讓謝遠衡直覺自己像問了什麽特別蠢的問題。曲鈴十分理直氣壯道,“我開玩笑的啊。我來大齊和親,只能嫁皇室,怎麽可能嫁給他們,你竟連這個也不知道麽?”

謝遠衡:……

這番對話不知什麽地方戳到了楊騫的神經,這沒良心的還在一旁低著頭壓著聲笑了下。

謝遠衡偏頭剜了他一眼,楊騫的笑容卻反而更大了。

曲鈴被迫十分尷尬地看著這倆人眉來眼去了一遭,當下心氣就有點不順,一拍車架的扶手道,“餵,怎麽回事,你們兩個幹什麽呢?”

謝遠衡和楊騫幾乎是同時偏頭一臉不解地看向她。

曲鈴:……

曲鈴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堵在了喉嚨裏,發無可發,只好氣急敗壞地一人瞪了一眼。這人如此這麽一氣,倒像是把先前那點物是人非和纏綿鄉愁丟在了一邊,恢覆了一開始的生龍活虎。開始生龍活虎地……找麻煩。

於是這位尊貴的巫女殿下坐在車架上信口指指點點,謝遠衡就帶著楊騫以及一幹人等焦頭爛額地一邊忙亂一邊跑斷了腿。

這丫頭人雖然不大,事兒卻是真多,這還沒入宮也沒嫁入哪個王府,折騰起來來一點不比那些娘娘王妃遜色半分。

謝遠衡在百忙中抽空惡狠狠地瞪了楊騫一眼,輕聲抱怨道,“都是你惹的好事。”

楊騫也不反駁,替謝遠衡順手接過一個下屬遞來的曲鈴要的糕點,湊近了他道,“托世子大人的福。”

這人如今撒嬌賣巧已然成了精,只要他想,聲音什麽調的都能拿捏的出來。

謝遠衡耳朵裏猝不及防鉆了一句輕飄的軟話,手條件反射地一抖,剛接過來的曲鈴看上的極品白瓷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我果然是個改名狂魔,以及我自覺已經是個甜麻袋了,我現在肚子裏可能裝了一麻袋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