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番外·鬥弈（上）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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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場地一角，急聲叫道：
“判官大人！”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位冷漠無聲的裁判，大聲喊道：
“判官大人，我要舉報！對面的隊伍有作弊嫌疑！懇請您上稟閻魔大人，請她動用審判之目，為我等鑒定公道！”
傅小昨看她突然蹦跶起來，正納悶著她要做什麽，聽到這裏，心下倏地一怔：
——納尼？
——舉、舉報？
……怎麽還有這種操作？
目光依次從神情凜然的犬鳳凰與裁判席上冷若冰霜的判官身上，接連跳轉了幾個來回，在其他人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傅小昨面上飛快閃過一絲驚惶的神色，一瞬即逝。
她微微轉過身，不動聲色地揪了下邊上滑頭鬼的衣角，等他看過來後，隱秘地快速朝他眨巴了幾下眼睛：
＃SOS＃
“……”
奴良滑瓢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兩秒鐘後，他擡眸掃了眼場上的犬鳳凰，隨即帶著狐疑地、緩緩皺起了眉頭。
——你該不會當真……？
“……”
傅小昨頓時心虛地目光游移起來。
事實上，她的確是作弊了沒有錯……
但跟犬鳳凰的猜測不同，鐮鼬的技能光明正大無可指摘，她的作弊方向是在自己身上。
首先，無論是鐮鼬的拉條還是雨火的大招，都要在她賣血的前提下才能實現，因此，盡管隊員信息裏沒有她的名字，但其實她全程都在場上陣容裏面。
此外，過去兩天總共打了六十多場架，憑她這副小身板，哪怕賣血賣成幹屍也遠遠養不起這些敗家崽，換句話說——奶媽必不可少。
為求掩人耳目，傅小昨當初考慮的自然是不耗鬼火的自動奶，於是，彼時她的一頓操作是這個樣子的——
先從被自己迷暈的賣藥郎那兒偷來了曾經的定情信物（x）鯉魚旗，接著從花鳥卷的水墨幻境裏捉了只小飛鳥，然後又向日和坊借了個晴天娃娃，再跟櫻花妖討了根櫻花枝，最後去妖之森找鳳凰火和鐮鼬碰面的時候，還不放心地讓一目連套了個防護盾……
綜上所述，盡管表面上看起來，現在上場的隊員只有四個，但實際的參戰人數，其實已經遠遠超額達到了十個之多！
——不僅作弊，還是多重連環作弊。
——她的求生欲是真的極其之強了。
然而千算萬算，傅小昨怎麽也沒有想到，臨到場上居然還會有“舉報”這種玩意兒！還能不能讓她繼續愉快地開腳本了啊？(╯‵□′)╯︵┻━┻
而且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以上所有這些小動作，她都是自己琢磨著進行的，根本沒和其餘隊員解釋過……想想也知道怎麽可能解釋得清楚嘛！光光一個“鬼火”的概念都不知道要嘰嘰呱呱扯到哪年哪月去了好不好！
於是，當此眼下，眼看場上幾名小夥伴面對指控紛紛一臉坦蕩正直的神色，傅小昨簡直感到有如芒刺在背，整個妖都坐立不安起來。
——這下可完蛋惹。
——怕不是要在線翻車？
——要是被閻魔當場宣布作弊，她以後還怎麽做人（妖）啊！
QAQ怎麽辦！！！？？？
129.番外·鬥弈（十一）
“判官大人, 懇請上稟閻魔大人，請她動用審判之目，為我等鑒定公道！”
判官先生聞言，一副冷若冰霜的俊美面容上，那層蓋掩雙目的薄紗上方，修眉頓時有些不悅地微微蹙起——
竟敢用此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去勞煩尊貴的閻魔大人……這個家夥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朝這些放肆的刁民面前一妖給寫一個“死”字，判官同志僵著一張冰山臉, 起身朝向上空那團骷髏雲的方向, 上前幾步, 跟上司大人清聲稟明了情況。
此時，半空之外, “尊貴的閻魔大人”仗著躲在雲後頭沒人看得見，正毫無形象地翹著一雙大長腿, 悠哉十足地吃瓜看戲中。
眼看自家小冰山過來, 閻魔愉悅地低低笑了笑, 當即自然而然開啟調戲模式：
“嗯？你說了什麽呀？我聽不清呢……走近過來一些嘛, 判官君。”
判官君恭順頷首，乖乖上前靠近過去, 一絲不茍地將方才的話再重覆了一遍。
閻魔一邊聽著, 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下方場地中的情景。
底下的情況如何, 她自然是早就看出了端倪, 但在此之前, 一直睜只眼閉只眼，也只是因為抱著看熱鬧的心思, 覺得蠻有意思罷了。
不過，現在既然被人提了出來，那麽接下來，她是要繼續裝聾作啞比較好呢？還是依言“主持公道”比較好呢？
emmmm……
對於這個選擇題，閻魔大人動用自己那顆矜貴的大腦，思考了一秒鐘的工夫，毫不猶豫地得出了答案。
——天照大神在上，安倍晴明家的這位小姑娘，她可是早就想欺負一次試試看了。
——哦呵呵呵呵……
不動聲色且不足為外人道地腹誹完畢，閻魔輕松愉快地端莊微笑，輕啟紅唇：
“判官君，你且去告訴他們吧，座敷的確是——”
話音尚未落盡，卻倏然毫無預兆地滯了住。
那張威嚴美艷的面容上，一派言笑晏晏的神色無端頓止，眼眸隨之微微睜大，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出乎意料的狀況。
——絕對，不是，她的，錯覺。
就在剛才，無形之中，她周身的空氣倏然凝滯住了——雖然只是短暫到幾不可察的一瞬，但也足夠止住她的話語。
“……”
毫無預兆地，整方空間就這麽陷入了徹底的靜默，將近五秒鐘。
五秒鐘後，乖乖等候下文的判官，征詢示意地稍稍擡起頭來，正想問明情況是否有異，便聽對方的話語又接著先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沒有作弊啦。”
極其自然的一百八十度急轉彎後，閻魔女王神色優雅淡定，語氣公正不阿，整一派司法嚴明無從置喙：
“座敷小妹妹怎麽可能會作弊呢？竟然想要汙蔑這麽可愛的女孩子，這些妖怪的良心就不會痛嗎？真是可惡啊！判官君，回冥界以後，你別忘記在他們的功孽薄上記一筆。”
“……？”
判官向來波瀾不驚的清冷面龐上，難得浮起了一抹茫然疑惑之色。
閻魔朝他輕輕挑了挑眉梢，淺笑視之：“嗯？還有別的問題麽？”
“……”
向來對自家上司言聽計從，判官先生當下果然毫無原則地壓下了心中的疑惑，沒有再多說什麽，恭謹頷首稱是：
“遵命。”
……
成功在自家可愛的小冰山面前努力維持住了形象，眼看判官小哥哥走遠，閻魔微不可察地輕輕籲了一口氣，這才放下翹著的二郎腿，站起身來，朝身後微施一禮，出口語氣透著絲難得的悻悻意味：
“荒大人……您怎麽也來了？”
隨著她這句話說完，身前的頭頂上空，無聲浮現出一輪墨藍色的月輪光影，而後，原地也多出了一道修長的身影來。
對方沒有回應她的問候，似乎並沒什麽話想跟她說，只是恰好——
恰好在這個時刻，恰好出現在了這個地方。
他徑自垂著眼睫，眸光沈沈冰冷無聲，仿若深涼的月下幽潭，靜靜映照著下方場內。
——
判官回到弈戰場內，語氣平靜無波地宣布了審判結果。
這一結果並沒有在觀眾群體內引起什麽風波異議——本來就是，怎麽可能作弊嘛！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哪來的作弊空間？
只有犬鳳凰同志恨恨咬牙，不甘心之下，還想要努力再帶幾波節奏：
“……你們隊裏的鐮鼬肯定有問題！這根本不是回合制——”
傅小昨噌的從座位上站起來，斷聲打斷她的話：“放肆！安敢在本一速大佬面前狺狺狂吠？”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怎麽不是回合制了？這個回合制的規則就是——根本沒有你的回合。”
犬鳳凰下意識想反唇相譏，或者讓人找前兩天落敗的那幾十支隊伍的妖怪上場對峙——他們必定有過同樣的經歷，而在此之前奴良陸生都沒有上過場——足以證明那根本不是“明鏡止水”！
可她轉眼突然想起，陸良陸生雖然的確沒有上場，先前上場的卻是鳳凰火——那些妖怪，每一個都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就被打暈了。
暈了那麽長時間，哪怕醒過來也沒有辦法給出確切的證詞。
……這條路也被堵死了。
犬鳳凰忍著身體的傷痛，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梳理著邏輯思路——可用不了多久便發現，每條路想到頭都是死路！不知不覺間，陷入死局的已然變成了她。
一時間，她只能幹瞪著前方的少女，整個妖啞口無聲，完全說不出話來。
真是……走的一手好棋。
那廂少女神情冷淡地看著她，微微揚了揚下巴，話音輕輕緩緩道：“還不退下，是想要繼續打嗎？”
邊上的同伴不支地腳步踉蹌著，場地上滴滴答答都是他們的血。
犬鳳凰閉了閉眼，終於深吸一口氣，黯然退下鬥場，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傅小昨眼看他們陸續退出場地，身側緊捏許久的手指無聲松開，僵直著的腰背也終於微微松緩了下去。
她偷偷舒了一口氣。
……幸好。
——有驚無險。
不過……
想到方才的判定結果，傅小昨擡起頭，朝上空那片鋪天蓋地的骷髏陰雲註視過去。
如此靜靜看了幾秒鐘，不知怎麽的，她突然莫名產生了一種…好像在跟某只隱含危險的兇戾之獸對視著的感覺，整個妖微微打了個寒噤。
不知道是否由於出自幽冥界的關系，那片雲後似乎泛著某種不近人情的冰冷之意，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人像是曝身於冬日寒夜的青白月色下，又仿佛置身深不可測的浮冰寒潭中，心裏不由生出森森的涼意……
有那麽一瞬間，傅小昨心中油然而生出了一種無以言表的微妙感，就好像……受到了某種無聲的警告：
——不、許、靠、近。
……
哇，閻魔女王的氣場這麽強大炫酷的嗎？
晃晃腦袋撇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傅小昨收回視線，重新將當下的註意力轉移回到場內。
冷靜下來想想，閻魔可能是看在她家兄長大人的面子上，才對她網開一面吧？曾幾何時，安倍晴明可是在冥界呆過將近三百年，也許跟他們混得關系還不錯……吧？
總之，無論如何，不管對方出於什麽緣由，終歸是幫了自己——
找機會要去謝謝人家才行。
——
驚險刺激地渡過“舉報風波”後，傅小昨深深地覺得……
再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阻止自家隊伍為所欲為了！
隨著陸生隊長下去休息，雨火姐妹花重新閃亮登場，場地內也再次回歸到先前的獨家霸淩頻道。
傅小昨整個妖意氣風發，就差沒往額頭上貼上“老子天下第一”幾個大字。
挑事者都已經罷休落幕了，她卻依舊久久沒有讓隊伍下場的意思。
奴良滑瓢抱著手臂站在邊上，眼看一支又一支隊伍被擡下場，良久，終於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壓低聲音警告道：
“得意忘形……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就不。”
傅小昨這時候已經壓根不知道“見好就收”這幾個字該怎麽寫，滿心滿眼得意洋洋，恨不得身後長出一條尾巴來好翹到天上去，當下還朝他無奈狀地攤開雙手，用一種十分欠打的臭屁語氣道：
“不好意思，有一速是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
奴良滑瓢一臉皮笑肉不笑，語氣涼涼：“你不要逼我去冥界摘朵彼岸花來。”
“……！？”
傅小昨瞬間秒慫下去。
光是聽到那個名字，她額角上就忍不住冷汗涔涔了。
以他們現在的這個陣容，沒有任何可以克制彼岸花的東西。
更何況，那三只鐮鼬都還是毛都沒長齊的奶崽子，皮脆得簡直超乎想象，要是碰上彼岸花，絕逼撐不過一個回合的那種……
這時恰逢場間休息，鐮鼬小朋友們剛好湊上來，零星聽到幾個字眼，卻不解個中之意，三張臉蛋俱是汗津津、亮閃閃的，一派天真爛漫地好奇問道：
“什麽？什麽花？”
奴良滑瓢微微俯身，裝出一副老好人的樣子，朝三個小孩笑得陰風陣陣，慢條斯理地道：“小鐮鼬，你們這三天來表現這麽棒，等會兒我送你們一朵非常漂亮的花作為獎勵，你們感不感動啊？”
受到來自傳說中魑魅魍魎之主的讚賞，仨孩子頓時激動得目光閃閃發亮，嘰嘰喳喳地歡呼起來：
“哇啊！真的嗎！？我好感——”
傅小昨立馬擡手攔住這群傻白甜，一臉正直地抱拳：“不敢動，不敢動。大哥擡一手。”
“當真以為別人治不了你麽……”奴良滑瓢重新直起身子，口中淡淡哼了一聲：
“風頭出過癮了沒有？”
傅小昨一派老實巴交地點頭：
“過癮了。”
……
就這樣，一頓不為人知的py交易後，本年度的百鬼弈戰，歷時整整五十天，終於圓滿落下了帷幕。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年終於出現了冠軍寶座落於奴良組以外隊伍的稀有現象。當然，這個結果在外人看來，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差別——
因為，這支野隊的隊長，正是奴良組自個兒的小少主，未來的三代目。
130.番外·鬥弈（十二）
隨著弈戰結束, 場地結界被閻魔消彌收回，捩眼山中成千上百的妖怪也開始進入疏散狀態。
作為東道主的奴良組，剩下的收尾工作自然還有不少，陸生少年很快便脫離隊伍，前去幫忙了。
其他五名隊友則開始整理這三天來所收獲的各種紀念品，陸續準備打道回府。
傅小昨自己沒有多少要打包的東西，妖刀姬從剛才開始就不知道去了哪裏, 眼下其他隊友又都在忙自己的事, 於是, 無所事事之下，她就想到要去見見閻魔——
反正以後可能也沒什麽機會能多碰面了, 道謝什麽的，就趁今天好了。
結果誰知道, 她才剛向上空那團骷髏雲的方向邁出一步, 整一片遮天漫地的陰雲便瞬間消失了——半空只剩下黃昏殘紅的沈沈暮霭。
“……”
傅小昨腳步頓住, 整個妖都楞了下。
這就走了？
……傳說中的閻魔大人, 居然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一掛嗎？
——真是想不到呢！
……
被掩去行蹤的骷髏雲後，閻魔看著下方那名少女轉身走開, 不由心生唏噓, 微微嘆息起來：“這樣真的好嗎？好歹讓她過來說幾句話嘛……”
“不用。”
過了這麽大半天的時間, 荒總算第一次轉眸看向她來, 沈聲開口道：“這裏沒有別的事, 你該回冥界了。”
閻魔：“……”
exm？？？
——這tm是在趕她走嗎？
——絕逼是在趕她走吧！
閻魔忍住內心的臥槽，努力維持表面的優雅, 呵呵幹笑：“荒大人啊……那什麽、其實我之前沒想欺負她來著……好吧，也就想了那麽一下，真的只有一秒鐘而已！”
“回去。”
荒面不改色地淡淡說罷，又重新轉開了眸子。
一秒鐘也不行。
“……”
於是，閻魔同志就這麽木著一張禦姐臉，駕著骷髏雲踏上了幽冥歸途，其間忍不住怨念地嘟嘟囔囔：
“真是夠了……就是因為你們一個個都把她護得這麽牢，才會讓人更想欺負她一次試試看啊……嘖。”
“還有你這個家夥——”
她想起什麽，在骷髏雲上微微俯下身子，屈起指節在身旁某人的頭頂輕輕敲了一下，怒其不爭的語氣：“到底什麽時候才會開竅啊，嗯？”
判官同志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旁，一邊乖乖低下腦袋方便她撒氣，一邊努力思索著開竅之意，默然不語。
——
另一邊。
冰麗少女好不容易結束組裏的任務，風風火火趕來，總算在最後時刻趕到現場，親眼見證了自家少主的大名稱霸榮勳榜的畫面，整個妖高興得臉頰都紅通通，眼裏小星星撲閃撲閃：
“少主真棒！！！”
——少主賽高！
——少主我的嫁！
好歹忍住沒讓後面兩句也跟著順出口。
在那雙blingbling的目光註視下，面前的少年微抿著嘴角，俊秀面容上顯出些許赧意來。
然而，一旁的奴良滑瓢顯然無心欣賞這倆孩子之間的粉粉紅氣氛，十分不解風情地淡聲道：“勝之不武。”
陸生少年頓時微微繃緊下頜線條，垂下眉眼輕聲應道：“是。”
覷了眼自家的小孫子，滑頭鬼稍稍放緩語氣：“真想打造屬於你自己的百鬼夜行的話，現在才是剛開始。勿驕勿躁，慢慢來。”
“是……”
像是忽然想到什麽，少年的神情顯得有些低落：“其實，以我這樣的實力，應該還沒有同伴會願意為我飲下交杯酒吧。”
“……！”
站在他身旁的冰麗聞言，瞬間急得漲紅了臉，簡直恨不得多長出幾條舌頭來搶著回答。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身後一道悠悠然的話音插了進來——
“怎麽會沒有？我就願意啊。”
循聲望去，便見傅小昨不知何時悄悄站在了後頭，正笑瞇瞇地瞅著他們。
反應過來她剛說的話，兩個小孩當場呆住，就連滑頭鬼眉宇間都浮現出一絲怔色。
但他們還沒出聲，少女邊上就鬼使神差多了道身影——妖刀姬一及現身，立馬急聲阻止：“座敷大人！萬萬不可！”
傅小昨被她嚇了一跳：“你從哪裏冒出來的……剛才幹什麽去啦？”
被她這一問，妖刀姬面上神色微滯，口中支吾起來。
幾乎是在同時，這廂滑頭鬼身旁也無聲無息多了個人。陸生與冰麗一看，發現對方正是自家武鬥組的組長牛鬼，此時只見他附及前任總大將的耳邊，正微聲向他稟明著什麽。
奴良滑瓢靜靜聽著下屬的稟告，末了目光不動聲色自前方妖刀姬身上滑過，微微點了下頭：“……無妨。就這樣吧。”
如同出現一般的神出鬼沒，牛鬼很快安靜退下。
另一邊，傅小昨見妖刀姬似乎對這問題有些猶豫，便也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看她跟其他幾個都被自己先前的話嚇到的模樣，不由覺得無語：
“餵，我要加入陸生的百鬼夜行——這件事聽起來有那麽誇張嗎？”
妖刀姬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萬分不妥！”
說著她用一種“MADAMADA”意味的目光隱晦瞥了眼前方的少年，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嘟囔道：“他何德何能呢……”
傅小昨好笑地輕輕捏了下她的手：“人家以後會變強的啦。”
但看她還是一副“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的堅定凜然神色，傅小昨拿這個一根筋的笨蛋沒辦法，只好在先前那句話後作了補充：“好吧……我是說以後——以後有機會的話，嗯……”
說著她重新看向陸生，聳了聳肩道：“至於現在，哪怕不算上我也還有其他人呢……不信的話，你可以轉個身看看，有個家夥可是天天做夢都想著加入你的百鬼夜行，簡直快要茶飯不思了。”
陸生聞言下意識乖乖轉頭，然後不偏不倚地正正對上了冰麗同志巴巴的目光。
兩相默默對視一會兒，少女飛速漲紅了臉，最後以一種少先隊員在國旗下宣誓的勢頭大聲喊道：“冰麗發誓會永遠追隨少主！”
“……”陸生呆看著她，削短的碎發完全遮不住一雙紅通通的耳尖。
傅小昨瞅著這兩個傻白甜，直樂呵得不行：“那就這樣好了，暫時你就跟冰麗一起攜手共進，等變強一些，再去把椒圖也收納入隊——到時候再來邀請我，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嘛。”
“……椒圖？”兩個小孩疑惑巴巴地看向她。
“嗯，椒圖。”傅小昨嚴肅地點點頭：“那是一只……可以幫你們實現共產主義的神奇妖怪——非常有用呢！”
事實上，一開始在準備百鬼弈戰的陣容時，傅小昨首先考慮的其實是有著“國家隊萬金油”之稱的椒反隊陣容，可惜椒圖那家夥太死宅了，怎麽都不肯出來……在那之後，她才退而求其次，找上了同在水澤之境的雨女，匆匆忙忙之下組隊雨火。
聽她說著，冰麗少女有些擔憂地皺起眉頭：“可是，座敷大人……連您都請不動她，她真的會聽少主的話嗎？”
傅小昨擺擺手：“哎呀，我是失策了，那時候空手去找的她……那個家夥是個標準的財迷，最喜歡的就是金銀珠寶之類的玩意兒——反正奴良組家大業大，往你們家那口湖底埋個小金庫，到時候她保準賴在裏頭讓你趕都趕不走……”
說到這裏，她忽然想到什麽：“對了，如果真要去水澤之境找她，那一帶是荒川之主的地盤，想進去得有通行證才行……不過反正今天剛好有雨女在這兒，你們可以去找她借一張，就當是為以後提前做準備。”
一想到會跟自家少主以後的“大業”息息相關，冰麗同志對此滿分上心，當即拉著陸生，乖乖找雨女去了。
“哼。'也不是不能考慮'——”
看著倆小孩的身影遠去，留在原地的奴良滑瓢陰陽怪氣地重覆了一聲傅小昨先前的話語，嘲諷道：“說的好像你能派上多大用場似的……除了充當吉祥物以外，你還有什麽用？”
傅小昨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比你有用！老不修！”
說著她揮手過去，一巴掌扇在他腰間的佩刀上，彌彌切丸頓時委屈般發出“嗡”的一聲輕吟。
之前她就看到了，下弈場後，陸生第一時間將彌彌切丸還給了滑頭鬼。
“你這把刀到底是要佩到什麽時候？打算帶到棺材裏去嗎？你家繼承人最近成天一有空就往道場裏鉆，身邊卻連把襯手像樣的武.士刀都沒有，你這當爺爺的怎麽好意思？”
“……你是更年期到了麽，這麽聒噪。”
又被嗆了一句，傅小昨正想繼續還嘴，卻忽然覺得腳下發軟，整個妖踉蹌了下，被身旁的妖刀姬迅速伸手扶住。
她嘴邊的話語隨之頓住，想想又不甘心，伸手再扇了彌彌切丸一掌，這才哼哼唧唧地轉身走開。
妖刀姬毫不猶豫地便要跟上去，剛邁出一步，忽而聽到身後滑頭鬼的輕聲細語：
“不想被她發現的話，你也去換一身衣服比較好呢——袖口濺上血了啊。”
腳步微不可察地停滯一瞬，覆又快速追隨跟上前方的少女。
——
半晌過後，等到陸生和冰麗回來，便已不見傅小昨跟妖刀姬的身影。
“……咦？座敷大人走了？”
奴良滑瓢微微搖了搖頭：“去換衣服……達摩的妖力效用時限到了。”
他看向自家的小孫兒，“決定好了，當真要去水澤之境？”
陸生微抿著嘴角，定定點了下頭：“暫時不會，但一定要去——等明年國中畢業以後——這一年裏，我會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
大妖怪聞言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再次解下腰間那把跟隨了自己數百年的佩刀，拋回到少年的懷中。
陸生雙手捧著刀鞘，一臉愕然：“……爺爺？”
“看你用得還行，留著吧。”
說著他朝先前傅小昨走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既然是跟你來的，就也由你把她送回去。路上小心著點。到家以後先跟奶奶和母親問過安，解釋清楚這邊的情況，別讓她們擔心。”
“……是，爺爺。”
131.番外·鬥弈（完）
整個隊伍經過一番商量, 最後決定由妖刀姬駕朧車先送其餘五名隊員回去，傅小昨則跟陸生冰麗下山，到了山腳再與她會合一同回家。
捩眼山的下山之路由長長的臺階鋪排而成，此時天色已暗，遙遙望去杳無人蹤，只有清涼的月色灑落在層層階面上。
傅小昨伸了個懶腰，就準備往臺階下邁步, 但突然被身旁的陸生拉了住。
還沒出聲問，下一秒的眼前所見之景, 就將她的話語堵住了。
只見階旁兩側, 倏然燃起了無數瑩瑩的燭火, 沿著整座山勢傾衍而下, 站在頂級俯瞰過去, 仿佛盤踞著的兩條淡藍色長龍，入目幽雅絢麗, 視覺效果浪漫主義滿分。
傅小昨看得怔了怔, 回過神來又忍不住有些無語, 撇撇嘴望向身旁的少年：
“……就下個樓梯而已, 有必要嗎？不要跟你爺爺他們學得這麽騷包，小小年紀就知道搞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好的不學就學壞的, 也不看看自己總共才多少點妖力, 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該說你什麽好——”
聽她這麽碎碎念著, 少年俯身將她抱起來：“只是想平安下山而已，省得摔倒，還是把路照得亮一些比較好。”
說著他朝身後稍稍側了側頭：“冰麗，走吧。”
“是。”
傅小昨老老實實停住了吐槽。
其實她倒沒那麽閑，連他要怎麽使用妖力都要管，而實在是因為——
這兩長排的幽幽燭光，頗有著某種類似於鬼火的即視感……讓她光是看著就莫名感到有些肉痛，以至於在畫面入眼的一剎那，她心裏就瞬間刷滿了以下彈幕：
＃本場景由座敷小姐友情讚助播出＃
——賣血賣了整整三天的後遺癥是這個樣子的。
也無怪她神經過敏。
過去這三天裏，雖然每次掉血以後，她隨身帶著的多重保障自動奶，都幫她瞬間奶了回去，但這麽扣血加血扣血加血扣血加血的無限制輪回，還是讓她壓力山大，背地裏委實心力交瘁得很……
兼之現在藍蛋蛋的妖力效果過去後，她重新換回到這副小身板，不知怎麽的，就連原先的疲勞感也仿佛隨之濃縮了……
傅小昨累得完全懶得動，起先還哼哼唧唧的，沒過一會兒，就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過去。
陸生牢牢抱著懷中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冰麗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頭，一邊偷偷咬手指，一邊內心瘋狂os：
嚶嚶嚶……座敷大人這麽小小一只躺在少主懷裏看起來好！可！愛！哦！！！啊啊我到底該羨慕誰！？我也想抱座敷大人嗚嗚！我也想被少主抱嗷嗷——
“冰麗。”
“唉！？”冰麗少女被叫得當即嚇了一大跳，一時間膽戰心驚地想著——
她該不會是不小心把剛剛那頓狼嚎給嚎出口了吧……？
冰麗目光忐忑地看向身前的少年：“少、少主……你剛剛叫了我嗎？”
陸生沒有回頭，只有清朗的話音傳到身後：“一直以來，辛苦了。”
冰麗聽得頓時楞住，等到反應過來，整個妖瞬間滿臉通紅，結結巴巴：“……您這是、說哪、哪、哪裏的話呀！”
似乎為她的反應微哂，少年微微靜了數秒鐘才重新開口，他低聲地道：“從今以後，我們一起加油吧。”
“……”
少女用力咬住嘴唇，眼裏熱淚盈眶，心頭鼓噪沸盈不已，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響亮大聲應道：
“是！！！”
——然後成功將剛剛睡著的傅小昨吵了醒。
“％＃＆＠……”傅小昨咕咕噥噥著睜開眼來。
冰麗意識過來，頓時羞愧欲絕：“座敷大人……抱歉，我又吵到您了！”
——她為什麽說“又”來著？
傅小昨整個妖迷茫了幾秒鐘，神情中有絲莫名的怪異，而後稍稍在所處的懷抱中直起身子，半瞇著眼睛朝四下張望。
冰麗滿眼憂心地湊近過來：“座敷大人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傅小昨有些猶疑地搖了搖頭，只是眉頭微微皺起來：“……沒有。就是……我好像聞到——”
她話沒說完，忽而被前方一道突如其來的叫喊聲打斷——
“奴良君？真是奴良君啊！”
隨之而起的，就是一陣噠噠噠快速跑上來的腳步聲，間雜著手電光束的搖晃。
冰麗當即防備地想要擋到他們身前，但很快被陸生阻止了。
少年看著下方跑上一長段臺階後，隨即出現在當前視野裏的幾道身影，面上神情頗顯出幾分糾結，輕聲道：“……好像，是我同學。”
……同學？
——這種時候在荒山野嶺遇見同學？
傅小昨看著那幾個半大孩子嘰嘰喳喳跑上前來，一時間整個妖都囧了。
難道……就是那群喜歡探索妖怪之跡的同學嗎？傳說中的那個“清十字怪奇偵探團”什麽的……
五六名少年少女停在一片寬闊的平臺上，等到陸生也走下來後，便紛紛開始表達深山遇同班的驚喜——
“奴良君！在這裏遇到你可真是意外之喜呀！”
“陸生同學不是請了病假嗎？”
“哎呀你也真是的，生病了就該好好休息嘛，這麽想要探索妖怪之跡，等回學校以後再跟我們一起啊！”
一陣blablabla……
半晌過去，才有人慢半拍地註意到了陸生同學懷中抱著的不明物體：
“咦？這是——”
被人提起後，傅小昨頓時成了一眾目光的焦點所向。
陸生下意識地隨口應道：“哦，這是我——”
“奶奶”兩個字生生頓在了嘴邊。
先前A同學的反應尤且歷歷在目，陸生少年吸取教訓，終於還是改了口：
“——我妹妹。”
幾個少年頓時眸光閃閃驚嘆連連：
“唉——以前都不知道奴良君還有個這麽可愛的小妹妹呢！”
“妹妹！我也好想有個妹妹啊！嗚嗚上天欠我一個妹妹！”
“小妹妹怕不怕生呀？喊一聲哥哥來聽聽……”
又一陣blablabla……
在幾雙熱切巴巴的目光中，傅小昨簡直覺得自己的手腳都快要無處安置了——
現在的小孩都這麽鬧的嗎？
正想著，忽然有一道相較其他嚷嚷聲顯得纖柔許多的嗓音響起來：
“這位……也是陸生同學的妹妹嗎？”
說話的是名栗色披肩發的少女，容貌清秀柔和，此時正小心翼翼地看著陸生身後的方向。
她這麽一問，一眾目光也隨之移到了後方那道身影上，這才發現那站在暗處的竟是名銀發銀眸的少女，看起來年齡與他們差不多大，五官仿若冰雕玉琢般精致。
幾位同學見狀，不由在心裏暗暗感慨：奴良家的血統真好啊，一個個都長得這麽漂亮……
“不是。”
在短暫的安靜裏，少年搖了搖頭：“她不是妹妹。”
“……”
冰麗神情有些楞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她本來就不是少主的妹妹。
——少主只不過是說了實話而已。
可是……為什麽會覺得這麽開心呢？就好像……胸腔裏一瞬間輕飄飄了起來。
陸生自然而然地回答完，並沒有察覺身後少女的怦然心緒，只是看著身前的同學：“這麽晚了，你們還想上山啊？”
其中一個少年搖搖頭道：“正準備下山就看到你了……我們其實早就到這兒了，只不過迷路白白亂繞了好久……幸好之前碰到一位叔叔，跟著他才走到這邊來的。”
“什麽？”
陸生聞言，頓時警惕地皺起眉頭：“叔叔？”
說話的同學這才仿佛想到什麽，朝身後的臺階下指去：“啊，就是後邊的那個——”
一眾少年從身前讓開一些後，手指所向的方向，那道身影便隨之靜靜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那是個面容十分秀美的青年，淺茶色的長發於肩後微綁成一束，白襯衫勾勒的身姿清俊無儔，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悅目。他身後背著個怪異的碩大木箱，此時正沿著臺階，一步步拾級而上。
一群七嘴八舌的半大孩子，突然安靜噤聲了下去。
——明明他們所處的位置要更高一些，這時卻莫名感到些微的壓抑，紛紛為之微微屏住了氣息。
只因那道身影所走過的地方，仿佛都為之攜了無形之勢，隨著那慢條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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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大人！”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位冷漠無聲的裁判，大聲喊道：
“判官大人，我要舉報！對面的隊伍有作弊嫌疑！懇請您上稟閻魔大人，請她動用審判之目，為我等鑒定公道！”
傅小昨看她突然蹦跶起來，正納悶著她要做什麽，聽到這裏，心下倏地一怔：
——納尼？
——舉、舉報？
……怎麽還有這種操作？
目光依次從神情凜然的犬鳳凰與裁判席上冷若冰霜的判官身上，接連跳轉了幾個來回，在其他人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傅小昨面上飛快閃過一絲驚惶的神色，一瞬即逝。
她微微轉過身，不動聲色地揪了下邊上滑頭鬼的衣角，等他看過來後，隱秘地快速朝他眨巴了幾下眼睛：
＃SOS＃
“……”
奴良滑瓢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兩秒鐘後，他擡眸掃了眼場上的犬鳳凰，隨即帶著狐疑地、緩緩皺起了眉頭。
——你該不會當真……？
“……”
傅小昨頓時心虛地目光游移起來。
事實上，她的確是作弊了沒有錯……
但跟犬鳳凰的猜測不同，鐮鼬的技能光明正大無可指摘，她的作弊方向是在自己身上。
首先，無論是鐮鼬的拉條還是雨火的大招，都要在她賣血的前提下才能實現，因此，盡管隊員信息裏沒有她的名字，但其實她全程都在場上陣容裏面。
此外，過去兩天總共打了六十多場架，憑她這副小身板，哪怕賣血賣成幹屍也遠遠養不起這些敗家崽，換句話說——奶媽必不可少。
為求掩人耳目，傅小昨當初考慮的自然是不耗鬼火的自動奶，於是，彼時她的一頓操作是這個樣子的——
先從被自己迷暈的賣藥郎那兒偷來了曾經的定情信物（x）鯉魚旗，接著從花鳥卷的水墨幻境裏捉了只小飛鳥，然後又向日和坊借了個晴天娃娃，再跟櫻花妖討了根櫻花枝，最後去妖之森找鳳凰火和鐮鼬碰面的時候，還不放心地讓一目連套了個防護盾……
綜上所述，盡管表面上看起來，現在上場的隊員只有四個，但實際的參戰人數，其實已經遠遠超額達到了十個之多！
——不僅作弊，還是多重連環作弊。
——她的求生欲是真的極其之強了。
然而千算萬算，傅小昨怎麽也沒有想到，臨到場上居然還會有“舉報”這種玩意兒！還能不能讓她繼續愉快地開腳本了啊？(╯‵□′)╯︵┻━┻
而且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以上所有這些小動作，她都是自己琢磨著進行的，根本沒和其餘隊員解釋過……想想也知道怎麽可能解釋得清楚嘛！光光一個“鬼火”的概念都不知道要嘰嘰呱呱扯到哪年哪月去了好不好！
於是，當此眼下，眼看場上幾名小夥伴面對指控紛紛一臉坦蕩正直的神色，傅小昨簡直感到有如芒刺在背，整個妖都坐立不安起來。
——這下可完蛋惹。
——怕不是要在線翻車？
——要是被閻魔當場宣布作弊，她以後還怎麽做人（妖）啊！
QAQ怎麽辦！！！？？？
129.番外·鬥弈（十一）
“判官大人, 懇請上稟閻魔大人，請她動用審判之目，為我等鑒定公道！”
判官先生聞言，一副冷若冰霜的俊美面容上，那層蓋掩雙目的薄紗上方，修眉頓時有些不悅地微微蹙起——
竟敢用此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去勞煩尊貴的閻魔大人……這個家夥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朝這些放肆的刁民面前一妖給寫一個“死”字，判官同志僵著一張冰山臉, 起身朝向上空那團骷髏雲的方向, 上前幾步, 跟上司大人清聲稟明了情況。
此時，半空之外, “尊貴的閻魔大人”仗著躲在雲後頭沒人看得見，正毫無形象地翹著一雙大長腿, 悠哉十足地吃瓜看戲中。
眼看自家小冰山過來, 閻魔愉悅地低低笑了笑, 當即自然而然開啟調戲模式：
“嗯？你說了什麽呀？我聽不清呢……走近過來一些嘛, 判官君。”
判官君恭順頷首，乖乖上前靠近過去, 一絲不茍地將方才的話再重覆了一遍。
閻魔一邊聽著, 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下方場地中的情景。
底下的情況如何, 她自然是早就看出了端倪, 但在此之前, 一直睜只眼閉只眼，也只是因為抱著看熱鬧的心思, 覺得蠻有意思罷了。
不過，現在既然被人提了出來，那麽接下來，她是要繼續裝聾作啞比較好呢？還是依言“主持公道”比較好呢？
emmmm……
對於這個選擇題，閻魔大人動用自己那顆矜貴的大腦，思考了一秒鐘的工夫，毫不猶豫地得出了答案。
——天照大神在上，安倍晴明家的這位小姑娘，她可是早就想欺負一次試試看了。
——哦呵呵呵呵……
不動聲色且不足為外人道地腹誹完畢，閻魔輕松愉快地端莊微笑，輕啟紅唇：
“判官君，你且去告訴他們吧，座敷的確是——”
話音尚未落盡，卻倏然毫無預兆地滯了住。
那張威嚴美艷的面容上，一派言笑晏晏的神色無端頓止，眼眸隨之微微睜大，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出乎意料的狀況。
——絕對，不是，她的，錯覺。
就在剛才，無形之中，她周身的空氣倏然凝滯住了——雖然只是短暫到幾不可察的一瞬，但也足夠止住她的話語。
“……”
毫無預兆地，整方空間就這麽陷入了徹底的靜默，將近五秒鐘。
五秒鐘後，乖乖等候下文的判官，征詢示意地稍稍擡起頭來，正想問明情況是否有異，便聽對方的話語又接著先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沒有作弊啦。”
極其自然的一百八十度急轉彎後，閻魔女王神色優雅淡定，語氣公正不阿，整一派司法嚴明無從置喙：
“座敷小妹妹怎麽可能會作弊呢？竟然想要汙蔑這麽可愛的女孩子，這些妖怪的良心就不會痛嗎？真是可惡啊！判官君，回冥界以後，你別忘記在他們的功孽薄上記一筆。”
“……？”
判官向來波瀾不驚的清冷面龐上，難得浮起了一抹茫然疑惑之色。
閻魔朝他輕輕挑了挑眉梢，淺笑視之：“嗯？還有別的問題麽？”
“……”
向來對自家上司言聽計從，判官先生當下果然毫無原則地壓下了心中的疑惑，沒有再多說什麽，恭謹頷首稱是：
“遵命。”
……
成功在自家可愛的小冰山面前努力維持住了形象，眼看判官小哥哥走遠，閻魔微不可察地輕輕籲了一口氣，這才放下翹著的二郎腿，站起身來，朝身後微施一禮，出口語氣透著絲難得的悻悻意味：
“荒大人……您怎麽也來了？”
隨著她這句話說完，身前的頭頂上空，無聲浮現出一輪墨藍色的月輪光影，而後，原地也多出了一道修長的身影來。
對方沒有回應她的問候，似乎並沒什麽話想跟她說，只是恰好——
恰好在這個時刻，恰好出現在了這個地方。
他徑自垂著眼睫，眸光沈沈冰冷無聲，仿若深涼的月下幽潭，靜靜映照著下方場內。
——
判官回到弈戰場內，語氣平靜無波地宣布了審判結果。
這一結果並沒有在觀眾群體內引起什麽風波異議——本來就是，怎麽可能作弊嘛！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哪來的作弊空間？
只有犬鳳凰同志恨恨咬牙，不甘心之下，還想要努力再帶幾波節奏：
“……你們隊裏的鐮鼬肯定有問題！這根本不是回合制——”
傅小昨噌的從座位上站起來，斷聲打斷她的話：“放肆！安敢在本一速大佬面前狺狺狂吠？”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怎麽不是回合制了？這個回合制的規則就是——根本沒有你的回合。”
犬鳳凰下意識想反唇相譏，或者讓人找前兩天落敗的那幾十支隊伍的妖怪上場對峙——他們必定有過同樣的經歷，而在此之前奴良陸生都沒有上過場——足以證明那根本不是“明鏡止水”！
可她轉眼突然想起，陸良陸生雖然的確沒有上場，先前上場的卻是鳳凰火——那些妖怪，每一個都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就被打暈了。
暈了那麽長時間，哪怕醒過來也沒有辦法給出確切的證詞。
……這條路也被堵死了。
犬鳳凰忍著身體的傷痛，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梳理著邏輯思路——可用不了多久便發現，每條路想到頭都是死路！不知不覺間，陷入死局的已然變成了她。
一時間，她只能幹瞪著前方的少女，整個妖啞口無聲，完全說不出話來。
真是……走的一手好棋。
那廂少女神情冷淡地看著她，微微揚了揚下巴，話音輕輕緩緩道：“還不退下，是想要繼續打嗎？”
邊上的同伴不支地腳步踉蹌著，場地上滴滴答答都是他們的血。
犬鳳凰閉了閉眼，終於深吸一口氣，黯然退下鬥場，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傅小昨眼看他們陸續退出場地，身側緊捏許久的手指無聲松開，僵直著的腰背也終於微微松緩了下去。
她偷偷舒了一口氣。
……幸好。
——有驚無險。
不過……
想到方才的判定結果，傅小昨擡起頭，朝上空那片鋪天蓋地的骷髏陰雲註視過去。
如此靜靜看了幾秒鐘，不知怎麽的，她突然莫名產生了一種…好像在跟某只隱含危險的兇戾之獸對視著的感覺，整個妖微微打了個寒噤。
不知道是否由於出自幽冥界的關系，那片雲後似乎泛著某種不近人情的冰冷之意，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人像是曝身於冬日寒夜的青白月色下，又仿佛置身深不可測的浮冰寒潭中，心裏不由生出森森的涼意……
有那麽一瞬間，傅小昨心中油然而生出了一種無以言表的微妙感，就好像……受到了某種無聲的警告：
——不、許、靠、近。
……
哇，閻魔女王的氣場這麽強大炫酷的嗎？
晃晃腦袋撇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傅小昨收回視線，重新將當下的註意力轉移回到場內。
冷靜下來想想，閻魔可能是看在她家兄長大人的面子上，才對她網開一面吧？曾幾何時，安倍晴明可是在冥界呆過將近三百年，也許跟他們混得關系還不錯……吧？
總之，無論如何，不管對方出於什麽緣由，終歸是幫了自己——
找機會要去謝謝人家才行。
——
驚險刺激地渡過“舉報風波”後，傅小昨深深地覺得……
再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阻止自家隊伍為所欲為了！
隨著陸生隊長下去休息，雨火姐妹花重新閃亮登場，場地內也再次回歸到先前的獨家霸淩頻道。
傅小昨整個妖意氣風發，就差沒往額頭上貼上“老子天下第一”幾個大字。
挑事者都已經罷休落幕了，她卻依舊久久沒有讓隊伍下場的意思。
奴良滑瓢抱著手臂站在邊上，眼看一支又一支隊伍被擡下場，良久，終於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壓低聲音警告道：
“得意忘形……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就不。”
傅小昨這時候已經壓根不知道“見好就收”這幾個字該怎麽寫，滿心滿眼得意洋洋，恨不得身後長出一條尾巴來好翹到天上去，當下還朝他無奈狀地攤開雙手，用一種十分欠打的臭屁語氣道：
“不好意思，有一速是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
奴良滑瓢一臉皮笑肉不笑，語氣涼涼：“你不要逼我去冥界摘朵彼岸花來。”
“……！？”
傅小昨瞬間秒慫下去。
光是聽到那個名字，她額角上就忍不住冷汗涔涔了。
以他們現在的這個陣容，沒有任何可以克制彼岸花的東西。
更何況，那三只鐮鼬都還是毛都沒長齊的奶崽子，皮脆得簡直超乎想象，要是碰上彼岸花，絕逼撐不過一個回合的那種……
這時恰逢場間休息，鐮鼬小朋友們剛好湊上來，零星聽到幾個字眼，卻不解個中之意，三張臉蛋俱是汗津津、亮閃閃的，一派天真爛漫地好奇問道：
“什麽？什麽花？”
奴良滑瓢微微俯身，裝出一副老好人的樣子，朝三個小孩笑得陰風陣陣，慢條斯理地道：“小鐮鼬，你們這三天來表現這麽棒，等會兒我送你們一朵非常漂亮的花作為獎勵，你們感不感動啊？”
受到來自傳說中魑魅魍魎之主的讚賞，仨孩子頓時激動得目光閃閃發亮，嘰嘰喳喳地歡呼起來：
“哇啊！真的嗎！？我好感——”
傅小昨立馬擡手攔住這群傻白甜，一臉正直地抱拳：“不敢動，不敢動。大哥擡一手。”
“當真以為別人治不了你麽……”奴良滑瓢重新直起身子，口中淡淡哼了一聲：
“風頭出過癮了沒有？”
傅小昨一派老實巴交地點頭：
“過癮了。”
……
就這樣，一頓不為人知的py交易後，本年度的百鬼弈戰，歷時整整五十天，終於圓滿落下了帷幕。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年終於出現了冠軍寶座落於奴良組以外隊伍的稀有現象。當然，這個結果在外人看來，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差別——
因為，這支野隊的隊長，正是奴良組自個兒的小少主，未來的三代目。
130.番外·鬥弈（十二）
隨著弈戰結束, 場地結界被閻魔消彌收回，捩眼山中成千上百的妖怪也開始進入疏散狀態。
作為東道主的奴良組，剩下的收尾工作自然還有不少，陸生少年很快便脫離隊伍，前去幫忙了。
其他五名隊友則開始整理這三天來所收獲的各種紀念品，陸續準備打道回府。
傅小昨自己沒有多少要打包的東西，妖刀姬從剛才開始就不知道去了哪裏, 眼下其他隊友又都在忙自己的事, 於是, 無所事事之下，她就想到要去見見閻魔——
反正以後可能也沒什麽機會能多碰面了, 道謝什麽的，就趁今天好了。
結果誰知道, 她才剛向上空那團骷髏雲的方向邁出一步, 整一片遮天漫地的陰雲便瞬間消失了——半空只剩下黃昏殘紅的沈沈暮霭。
“……”
傅小昨腳步頓住, 整個妖都楞了下。
這就走了？
……傳說中的閻魔大人, 居然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一掛嗎？
——真是想不到呢！
……
被掩去行蹤的骷髏雲後，閻魔看著下方那名少女轉身走開, 不由心生唏噓, 微微嘆息起來：“這樣真的好嗎？好歹讓她過來說幾句話嘛……”
“不用。”
過了這麽大半天的時間, 荒總算第一次轉眸看向她來, 沈聲開口道：“這裏沒有別的事, 你該回冥界了。”
閻魔：“……”
exm？？？
——這tm是在趕她走嗎？
——絕逼是在趕她走吧！
閻魔忍住內心的臥槽，努力維持表面的優雅, 呵呵幹笑：“荒大人啊……那什麽、其實我之前沒想欺負她來著……好吧，也就想了那麽一下，真的只有一秒鐘而已！”
“回去。”
荒面不改色地淡淡說罷，又重新轉開了眸子。
一秒鐘也不行。
“……”
於是，閻魔同志就這麽木著一張禦姐臉，駕著骷髏雲踏上了幽冥歸途，其間忍不住怨念地嘟嘟囔囔：
“真是夠了……就是因為你們一個個都把她護得這麽牢，才會讓人更想欺負她一次試試看啊……嘖。”
“還有你這個家夥——”
她想起什麽，在骷髏雲上微微俯下身子，屈起指節在身旁某人的頭頂輕輕敲了一下，怒其不爭的語氣：“到底什麽時候才會開竅啊，嗯？”
判官同志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旁，一邊乖乖低下腦袋方便她撒氣，一邊努力思索著開竅之意，默然不語。
——
另一邊。
冰麗少女好不容易結束組裏的任務，風風火火趕來，總算在最後時刻趕到現場，親眼見證了自家少主的大名稱霸榮勳榜的畫面，整個妖高興得臉頰都紅通通，眼裏小星星撲閃撲閃：
“少主真棒！！！”
——少主賽高！
——少主我的嫁！
好歹忍住沒讓後面兩句也跟著順出口。
在那雙blingbling的目光註視下，面前的少年微抿著嘴角，俊秀面容上顯出些許赧意來。
然而，一旁的奴良滑瓢顯然無心欣賞這倆孩子之間的粉粉紅氣氛，十分不解風情地淡聲道：“勝之不武。”
陸生少年頓時微微繃緊下頜線條，垂下眉眼輕聲應道：“是。”
覷了眼自家的小孫子，滑頭鬼稍稍放緩語氣：“真想打造屬於你自己的百鬼夜行的話，現在才是剛開始。勿驕勿躁，慢慢來。”
“是……”
像是忽然想到什麽，少年的神情顯得有些低落：“其實，以我這樣的實力，應該還沒有同伴會願意為我飲下交杯酒吧。”
“……！”
站在他身旁的冰麗聞言，瞬間急得漲紅了臉，簡直恨不得多長出幾條舌頭來搶著回答。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身後一道悠悠然的話音插了進來——
“怎麽會沒有？我就願意啊。”
循聲望去，便見傅小昨不知何時悄悄站在了後頭，正笑瞇瞇地瞅著他們。
反應過來她剛說的話，兩個小孩當場呆住，就連滑頭鬼眉宇間都浮現出一絲怔色。
但他們還沒出聲，少女邊上就鬼使神差多了道身影——妖刀姬一及現身，立馬急聲阻止：“座敷大人！萬萬不可！”
傅小昨被她嚇了一跳：“你從哪裏冒出來的……剛才幹什麽去啦？”
被她這一問，妖刀姬面上神色微滯，口中支吾起來。
幾乎是在同時，這廂滑頭鬼身旁也無聲無息多了個人。陸生與冰麗一看，發現對方正是自家武鬥組的組長牛鬼，此時只見他附及前任總大將的耳邊，正微聲向他稟明著什麽。
奴良滑瓢靜靜聽著下屬的稟告，末了目光不動聲色自前方妖刀姬身上滑過，微微點了下頭：“……無妨。就這樣吧。”
如同出現一般的神出鬼沒，牛鬼很快安靜退下。
另一邊，傅小昨見妖刀姬似乎對這問題有些猶豫，便也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看她跟其他幾個都被自己先前的話嚇到的模樣，不由覺得無語：
“餵，我要加入陸生的百鬼夜行——這件事聽起來有那麽誇張嗎？”
妖刀姬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萬分不妥！”
說著她用一種“MADAMADA”意味的目光隱晦瞥了眼前方的少年，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嘟囔道：“他何德何能呢……”
傅小昨好笑地輕輕捏了下她的手：“人家以後會變強的啦。”
但看她還是一副“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的堅定凜然神色，傅小昨拿這個一根筋的笨蛋沒辦法，只好在先前那句話後作了補充：“好吧……我是說以後——以後有機會的話，嗯……”
說著她重新看向陸生，聳了聳肩道：“至於現在，哪怕不算上我也還有其他人呢……不信的話，你可以轉個身看看，有個家夥可是天天做夢都想著加入你的百鬼夜行，簡直快要茶飯不思了。”
陸生聞言下意識乖乖轉頭，然後不偏不倚地正正對上了冰麗同志巴巴的目光。
兩相默默對視一會兒，少女飛速漲紅了臉，最後以一種少先隊員在國旗下宣誓的勢頭大聲喊道：“冰麗發誓會永遠追隨少主！”
“……”陸生呆看著她，削短的碎發完全遮不住一雙紅通通的耳尖。
傅小昨瞅著這兩個傻白甜，直樂呵得不行：“那就這樣好了，暫時你就跟冰麗一起攜手共進，等變強一些，再去把椒圖也收納入隊——到時候再來邀請我，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嘛。”
“……椒圖？”兩個小孩疑惑巴巴地看向她。
“嗯，椒圖。”傅小昨嚴肅地點點頭：“那是一只……可以幫你們實現共產主義的神奇妖怪——非常有用呢！”
事實上，一開始在準備百鬼弈戰的陣容時，傅小昨首先考慮的其實是有著“國家隊萬金油”之稱的椒反隊陣容，可惜椒圖那家夥太死宅了，怎麽都不肯出來……在那之後，她才退而求其次，找上了同在水澤之境的雨女，匆匆忙忙之下組隊雨火。
聽她說著，冰麗少女有些擔憂地皺起眉頭：“可是，座敷大人……連您都請不動她，她真的會聽少主的話嗎？”
傅小昨擺擺手：“哎呀，我是失策了，那時候空手去找的她……那個家夥是個標準的財迷，最喜歡的就是金銀珠寶之類的玩意兒——反正奴良組家大業大，往你們家那口湖底埋個小金庫，到時候她保準賴在裏頭讓你趕都趕不走……”
說到這裏，她忽然想到什麽：“對了，如果真要去水澤之境找她，那一帶是荒川之主的地盤，想進去得有通行證才行……不過反正今天剛好有雨女在這兒，你們可以去找她借一張，就當是為以後提前做準備。”
一想到會跟自家少主以後的“大業”息息相關，冰麗同志對此滿分上心，當即拉著陸生，乖乖找雨女去了。
“哼。'也不是不能考慮'——”
看著倆小孩的身影遠去，留在原地的奴良滑瓢陰陽怪氣地重覆了一聲傅小昨先前的話語，嘲諷道：“說的好像你能派上多大用場似的……除了充當吉祥物以外，你還有什麽用？”
傅小昨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比你有用！老不修！”
說著她揮手過去，一巴掌扇在他腰間的佩刀上，彌彌切丸頓時委屈般發出“嗡”的一聲輕吟。
之前她就看到了，下弈場後，陸生第一時間將彌彌切丸還給了滑頭鬼。
“你這把刀到底是要佩到什麽時候？打算帶到棺材裏去嗎？你家繼承人最近成天一有空就往道場裏鉆，身邊卻連把襯手像樣的武.士刀都沒有，你這當爺爺的怎麽好意思？”
“……你是更年期到了麽，這麽聒噪。”
又被嗆了一句，傅小昨正想繼續還嘴，卻忽然覺得腳下發軟，整個妖踉蹌了下，被身旁的妖刀姬迅速伸手扶住。
她嘴邊的話語隨之頓住，想想又不甘心，伸手再扇了彌彌切丸一掌，這才哼哼唧唧地轉身走開。
妖刀姬毫不猶豫地便要跟上去，剛邁出一步，忽而聽到身後滑頭鬼的輕聲細語：
“不想被她發現的話，你也去換一身衣服比較好呢——袖口濺上血了啊。”
腳步微不可察地停滯一瞬，覆又快速追隨跟上前方的少女。
——
半晌過後，等到陸生和冰麗回來，便已不見傅小昨跟妖刀姬的身影。
“……咦？座敷大人走了？”
奴良滑瓢微微搖了搖頭：“去換衣服……達摩的妖力效用時限到了。”
他看向自家的小孫兒，“決定好了，當真要去水澤之境？”
陸生微抿著嘴角，定定點了下頭：“暫時不會，但一定要去——等明年國中畢業以後——這一年裏，我會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
大妖怪聞言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再次解下腰間那把跟隨了自己數百年的佩刀，拋回到少年的懷中。
陸生雙手捧著刀鞘，一臉愕然：“……爺爺？”
“看你用得還行，留著吧。”
說著他朝先前傅小昨走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既然是跟你來的，就也由你把她送回去。路上小心著點。到家以後先跟奶奶和母親問過安，解釋清楚這邊的情況，別讓她們擔心。”
“……是，爺爺。”
131.番外·鬥弈（完）
整個隊伍經過一番商量, 最後決定由妖刀姬駕朧車先送其餘五名隊員回去，傅小昨則跟陸生冰麗下山，到了山腳再與她會合一同回家。
捩眼山的下山之路由長長的臺階鋪排而成，此時天色已暗，遙遙望去杳無人蹤，只有清涼的月色灑落在層層階面上。
傅小昨伸了個懶腰，就準備往臺階下邁步, 但突然被身旁的陸生拉了住。
還沒出聲問，下一秒的眼前所見之景, 就將她的話語堵住了。
只見階旁兩側, 倏然燃起了無數瑩瑩的燭火, 沿著整座山勢傾衍而下, 站在頂級俯瞰過去, 仿佛盤踞著的兩條淡藍色長龍，入目幽雅絢麗, 視覺效果浪漫主義滿分。
傅小昨看得怔了怔, 回過神來又忍不住有些無語, 撇撇嘴望向身旁的少年：
“……就下個樓梯而已, 有必要嗎？不要跟你爺爺他們學得這麽騷包，小小年紀就知道搞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好的不學就學壞的, 也不看看自己總共才多少點妖力, 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該說你什麽好——”
聽她這麽碎碎念著, 少年俯身將她抱起來：“只是想平安下山而已，省得摔倒，還是把路照得亮一些比較好。”
說著他朝身後稍稍側了側頭：“冰麗，走吧。”
“是。”
傅小昨老老實實停住了吐槽。
其實她倒沒那麽閑，連他要怎麽使用妖力都要管，而實在是因為——
這兩長排的幽幽燭光，頗有著某種類似於鬼火的即視感……讓她光是看著就莫名感到有些肉痛，以至於在畫面入眼的一剎那，她心裏就瞬間刷滿了以下彈幕：
＃本場景由座敷小姐友情讚助播出＃
——賣血賣了整整三天的後遺癥是這個樣子的。
也無怪她神經過敏。
過去這三天裏，雖然每次掉血以後，她隨身帶著的多重保障自動奶，都幫她瞬間奶了回去，但這麽扣血加血扣血加血扣血加血的無限制輪回，還是讓她壓力山大，背地裏委實心力交瘁得很……
兼之現在藍蛋蛋的妖力效果過去後，她重新換回到這副小身板，不知怎麽的，就連原先的疲勞感也仿佛隨之濃縮了……
傅小昨累得完全懶得動，起先還哼哼唧唧的，沒過一會兒，就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過去。
陸生牢牢抱著懷中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冰麗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頭，一邊偷偷咬手指，一邊內心瘋狂os：
嚶嚶嚶……座敷大人這麽小小一只躺在少主懷裏看起來好！可！愛！哦！！！啊啊我到底該羨慕誰！？我也想抱座敷大人嗚嗚！我也想被少主抱嗷嗷——
“冰麗。”
“唉！？”冰麗少女被叫得當即嚇了一大跳，一時間膽戰心驚地想著——
她該不會是不小心把剛剛那頓狼嚎給嚎出口了吧……？
冰麗目光忐忑地看向身前的少年：“少、少主……你剛剛叫了我嗎？”
陸生沒有回頭，只有清朗的話音傳到身後：“一直以來，辛苦了。”
冰麗聽得頓時楞住，等到反應過來，整個妖瞬間滿臉通紅，結結巴巴：“……您這是、說哪、哪、哪裏的話呀！”
似乎為她的反應微哂，少年微微靜了數秒鐘才重新開口，他低聲地道：“從今以後，我們一起加油吧。”
“……”
少女用力咬住嘴唇，眼裏熱淚盈眶，心頭鼓噪沸盈不已，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響亮大聲應道：
“是！！！”
——然後成功將剛剛睡著的傅小昨吵了醒。
“％＃＆＠……”傅小昨咕咕噥噥著睜開眼來。
冰麗意識過來，頓時羞愧欲絕：“座敷大人……抱歉，我又吵到您了！”
——她為什麽說“又”來著？
傅小昨整個妖迷茫了幾秒鐘，神情中有絲莫名的怪異，而後稍稍在所處的懷抱中直起身子，半瞇著眼睛朝四下張望。
冰麗滿眼憂心地湊近過來：“座敷大人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傅小昨有些猶疑地搖了搖頭，只是眉頭微微皺起來：“……沒有。就是……我好像聞到——”
她話沒說完，忽而被前方一道突如其來的叫喊聲打斷——
“奴良君？真是奴良君啊！”
隨之而起的，就是一陣噠噠噠快速跑上來的腳步聲，間雜著手電光束的搖晃。
冰麗當即防備地想要擋到他們身前，但很快被陸生阻止了。
少年看著下方跑上一長段臺階後，隨即出現在當前視野裏的幾道身影，面上神情頗顯出幾分糾結，輕聲道：“……好像，是我同學。”
……同學？
——這種時候在荒山野嶺遇見同學？
傅小昨看著那幾個半大孩子嘰嘰喳喳跑上前來，一時間整個妖都囧了。
難道……就是那群喜歡探索妖怪之跡的同學嗎？傳說中的那個“清十字怪奇偵探團”什麽的……
五六名少年少女停在一片寬闊的平臺上，等到陸生也走下來後，便紛紛開始表達深山遇同班的驚喜——
“奴良君！在這裏遇到你可真是意外之喜呀！”
“陸生同學不是請了病假嗎？”
“哎呀你也真是的，生病了就該好好休息嘛，這麽想要探索妖怪之跡，等回學校以後再跟我們一起啊！”
一陣blablabla……
半晌過去，才有人慢半拍地註意到了陸生同學懷中抱著的不明物體：
“咦？這是——”
被人提起後，傅小昨頓時成了一眾目光的焦點所向。
陸生下意識地隨口應道：“哦，這是我——”
“奶奶”兩個字生生頓在了嘴邊。
先前A同學的反應尤且歷歷在目，陸生少年吸取教訓，終於還是改了口：
“——我妹妹。”
幾個少年頓時眸光閃閃驚嘆連連：
“唉——以前都不知道奴良君還有個這麽可愛的小妹妹呢！”
“妹妹！我也好想有個妹妹啊！嗚嗚上天欠我一個妹妹！”
“小妹妹怕不怕生呀？喊一聲哥哥來聽聽……”
又一陣blablabla……
在幾雙熱切巴巴的目光中，傅小昨簡直覺得自己的手腳都快要無處安置了——
現在的小孩都這麽鬧的嗎？
正想著，忽然有一道相較其他嚷嚷聲顯得纖柔許多的嗓音響起來：
“這位……也是陸生同學的妹妹嗎？”
說話的是名栗色披肩發的少女，容貌清秀柔和，此時正小心翼翼地看著陸生身後的方向。
她這麽一問，一眾目光也隨之移到了後方那道身影上，這才發現那站在暗處的竟是名銀發銀眸的少女，看起來年齡與他們差不多大，五官仿若冰雕玉琢般精致。
幾位同學見狀，不由在心裏暗暗感慨：奴良家的血統真好啊，一個個都長得這麽漂亮……
“不是。”
在短暫的安靜裏，少年搖了搖頭：“她不是妹妹。”
“……”
冰麗神情有些楞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她本來就不是少主的妹妹。
——少主只不過是說了實話而已。
可是……為什麽會覺得這麽開心呢？就好像……胸腔裏一瞬間輕飄飄了起來。
陸生自然而然地回答完，並沒有察覺身後少女的怦然心緒，只是看著身前的同學：“這麽晚了，你們還想上山啊？”
其中一個少年搖搖頭道：“正準備下山就看到你了……我們其實早就到這兒了，只不過迷路白白亂繞了好久……幸好之前碰到一位叔叔，跟著他才走到這邊來的。”
“什麽？”
陸生聞言，頓時警惕地皺起眉頭：“叔叔？”
說話的同學這才仿佛想到什麽，朝身後的臺階下指去：“啊，就是後邊的那個——”
一眾少年從身前讓開一些後，手指所向的方向，那道身影便隨之靜靜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那是個面容十分秀美的青年，淺茶色的長發於肩後微綁成一束，白襯衫勾勒的身姿清俊無儔，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悅目。他身後背著個怪異的碩大木箱，此時正沿著臺階，一步步拾級而上。
一群七嘴八舌的半大孩子，突然安靜噤聲了下去。
——明明他們所處的位置要更高一些，這時卻莫名感到些微的壓抑，紛紛為之微微屏住了氣息。
只因那道身影所走過的地方，仿佛都為之攜了無形之勢，隨著那慢條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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