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第105只妖·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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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小昨楞楞站在闔閉的木門前, 頭腦思緒混亂發空,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幾分鐘前,門內大腹便便的女子懷中清幽的冷香仍然隱隱縈繞在鼻間。乃至耳邊都似乎還能聽到那帶著安撫的輕聲淺笑——

“不要害怕。你就是座敷。你是我的孩子, 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都沒有概念, 自己這麽呆站了多久。甚至在另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身側的時候,她也沒有多少受到驚嚇的感覺。

“小主人。”

身著一襲深色武士服的男人, 身材高大魁梧, 面相古板嚴肅, 只在屈膝半跪下來看著她時, 線條冷硬的面容上, 恍惚浮現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小主人,歡迎回家。”

傅小昨默默瞅著面前一臉鐵血柔情的陌生大叔,連嘆氣的想法都沒有了,有氣無力地:“……請問你又是來帶我去哪裏的啊?”

對方寬厚的手掌輕輕撫上她的發頂,眉眼間有幾分看著小孩子鬧脾氣一樣的縱容笑意,語氣是與面相毫不相符的溫和:

“小主人,請不要著急,葛葉大人現今不宜多費心神, 這才命我前來帶您去找那位陰陽.師——您有什麽疑惑, 他都可以解答。”

——

一室珍奢靡靡。

毫無通報之下, 身旁高大的男人幾步上前, 毫不猶豫地一把掀開了面前那扇薄薄輕透的竹簾。隨後他半轉過身,朝後方的纖小身影恭敬頷首:

“小主人,請進。”

裏面隱隱傳出汩汩的水流聲, 傅小昨微微有些猶疑,但還是聽話乖乖走了進去——隨之,室內簾後,某道正歪身斜倚在木塌上、安靜閉目養神的青年身形,便瞬時映入眼簾。

傅小昨剛覺出這人有些眼熟,在他聞聲睜眼看過來的時候,才回想起來——對方正是自己在薔薇城堡的幻境中,借由“阿蝶”的視野所見到的那位青年陰.陽師。

只是,比起印象中那副略為高傲陰冷的樣子,眼前倚在榻上的青年,一身銀襟廣袖、袍帶微亂,十足的親和閑適。

面對他們擅闖而入,打擾自己的休息,他似乎也沒有怎麽動怒的跡象,只一手支起額際,眸光懶洋洋地打量著她,微微輕笑:

“咦,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小姬君麽……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幸會了。”

身邊沈默寡言的高大男人一手扶在腰間刀鞘緣邊,沈聲道:“平宮君,有勞。”

青年陰陽.師面上溫潤笑意不減,點頭應聲:“好說。”

傅小昨全程放棄思考地安安靜靜看著他們兩個互打啞謎。緊接著,帶她來的那個男人便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整間室內莫名其妙就只剩下了她自己,跟幾步遠外正風姿綽約斜倚在榻上的青年。

“……”

而幾乎就在之前那個大叔,掀簾離開的下一秒鐘,她就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陰陽.師,臉上那抹溫潤柔和的笑意跟變魔術似的瞬間淡退消逝。

青年手肘微撐,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眸光淡淡地俯視著她,語氣涼颼颼的:

“你還真是能跑,腿短界的驕傲,啊?”

眼看他態度突變,傅小昨被嚇得瞬間瞪大了眼睛,反應無能地楞楞看著他。

仿佛被她這樣子逗到,青年上身微傾過來,無聲嗤笑了下,很有幾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輕聲細語間,倏地投下了一道驚雷:

“座敷小姐,怎麽樣……另外一個世界好玩嗎?”

——

青年一擺衣袖,在案幾一邊坐下,同時朝對面伸手邀道:“請。”

傅小昨一時間都不太確定,對方是不是故意的……

她現在穿著的衣裳層層件件十分繁瑣,靠著這麽副小身板,想要獨自在案幾另一邊“優雅有禮”(至少不出洋相)地跪坐下去,怎麽看都是一件不小的工程。

雖然內心很想拒絕,說自己還是繼續站著好了,但最後她終究老老實實坐了下去,等到成功安定下來時,整個妖都累得忍不住細細喘著氣。

青年陰.陽師靜靜觀賞完全程,唇邊噙著一抹壞笑,倒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辛苦了呢。”

傅小昨懶得(也不太敢)瞪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喝茶。

“好了。你有很多疑問,這可以理解,但在下的時間也是非常珍貴有限的……這樣吧,在下今天只回答你的十個問題,請仔細想好再提問哦。”

傅小昨默默看著茶杯中的清水,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憋悶感。

——什麽叫“時間非常珍貴有限”?他趕著要去做什麽啊?繼續睡覺嗎?

——而且今天碰到的這些家夥,一個個怎麽都這麽自我主義?想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讓她提問她就一定要問嗎?

——好吧,她的確有很多問題想不通……

仿佛絲毫看不出她的糾結,對面的青年已然不容置喙地清聲道:

“第一個問題,請吧。”

傅小昨放下手中的杯子,手指默默絞在一起,過去良久,才頭也不擡地小小聲問了一句:

“……剛才那個人是誰?”

“準確說,那不是'人',是名為'鬼童丸'的妖怪。”

陰陽.師嘴角邊上微微笑著,眼角眉梢卻了無笑意:“他是安倍晴明座下的一條瘋狗,愛屋及烏,對你也是護食得緊。所以麽,你大概是不用懼怕他的。第二個問題——”

傅小昨怔怔眨巴幾下眼睛,吭哧吭哧地:“所以妖刀姬……也是……嗎?”

她問得斷斷續續,對方倒是毫不費力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不是安倍晴明的式神,而是由你親自煉制的刀刃所化之妖,從一開始就是認你為主。”

見她驚訝滿滿地擡頭看過來,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三百多年前你死後,她發狂屠戮了數百人命……等到清醒過來,她一方面接受不了主君已死的事實,另一方面愧疚於所犯的罪行,於是封閉了自我意識,幾百年來一直以刀體形態沈眠於宮廷內……近日前才剛剛被喚醒。”

傅小昨聽得整個妖都傻眼,然後聽到對方慢條斯理的話語——

“第三個問題。”

她思緒混亂地楞了半晌,差點想不出有什麽要問的,等看到周圍的擺設,腦中才忽然浮現出一個字眼——

“平宮世家!這裏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是說當今第一世家嗎?怎麽人都死了?”

陰陽.師聞言微微挑了挑眉,仿佛有些驚訝,她會問到這一點:“早在十多年前,加賀一郎被處死的當日,平宮世家即已被全數滅族,其後平宮與花開院家的針鋒相對,以及王權衰微,都只是假象。至於這所謂'第一世家'的噱頭,充其量算是當朝王室花費十數年時間,不惜與妖怪勢力合作,所構建出的一枚肥大魚餌罷了……到此為止,多說於你無益。第四個問題——”

傅小昨頓時偷偷吞了口口水,對於剛才聽到的那一小段內容,她越是回想,越是覺得細思恐極:

“那薔薇島呢……既然平宮家跟花開院家的對立只是假象,那花開院秀元為什麽還要費心,想要摧毀薔薇島的結界?”

青年聞言,當即略帶嘲諷地嗤笑了一聲:“薔薇島麽,那的確是由在下建的玩意兒……花開院家的那個小子不是為了與平宮家作對而拆除它,只不過他近來在籌建的八方大陣,恰好受薔薇島阻隔,這才不得不費心拆除而已。”

說到這裏他稍稍頓了頓,有些笑謔地看向了她:“前些日子,你也在禦饌津的地盤上,對此該有所耳聞吧。若在下沒有猜錯,現在花開院秀元的大陣,應當已然準備完畢了吧?”

傅小昨楞楞看著他。

——八方大陣……那是什麽東西?

彼時花開院秀元初至殺生寺的當天,曾跟賣藥郎進行過一陣莫名其妙的對話,的確有提到什麽陣型陣眼,還有一大堆的地名,以及“薔薇島的阻隔”什麽的……他口中“最近在準備的作品”,說的就是這個嗎?

如果是的話,看他已經準備離開殺生寺回返京都,那八成的確是準備好了,可是——

“他這個什麽大陣,到底是要做什麽啊?”

聽了她的這個提問,面前陰陽.師的嘴角,很快浮起一絲莫名的壞笑:“哦?你確定要問這個嗎?那可算是第五個問題了哦。”

傅小昨頓時有些糾結,她到底要不要浪費好奇心在這可能跟自己毫無關系的問題上呢……

糾結再三,她咬了咬牙斷聲道:“這個問題先放著!我先問其他的!安倍晴明到底是怎麽回事?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又說他快回來了?”

面對她鏗鏘有力的發話,對方倒是從始至終一派雲淡風輕,此時也依舊十分冷靜:

“安倍晴明的確已在數百年前身死,只不過至今仍未再入輪回。葛葉將他的軀體保存於地府冥界,其後一直以己身為皿,滋養其魂魄靈體,伺機想要覆活他……至於現在麽,大概是快準備好了吧。”

傅小昨只覺得匪夷所思,不得其解:“她怎麽做到的呢?怎麽就要覆活了啊?”

——她又不是桃花妖,哪來的覆活技能?

陰陽.師聞言神情微微一哂:“具體如何,我自然是不得而知,只是猜想八成與羽衣狐的設定相關吧……說起來,你之前也碰到了滑頭鬼跟花開院秀元他們,難道一點兒也猜不到嗎?”

傅小昨滿目茫然地看著他,完全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麽玩意兒。

面前的青年狐疑地上下看了看她,口中輕輕嘶了一聲:“我說……你在另一個世界遛了一圈,該不會還沒看過《滑頭鬼之孫》吧?”

“……”

——那是什麽東西?

傅小昨滿臉空白地傻乎乎搖了搖頭。

下一秒,她便見面前的青年一臉嫌棄的樣子,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口中嘟嘟囔囔——什麽“嘖嘖嘖,聯動作品居然都不去補番,真是不專業啊……”——之類奇奇怪怪的話。

等到終於感慨完畢,他終於正了正神色,重新看向自己:“吶,'奴良陸生'這個名字,你總該聽說過吧?”

看她又傻乎乎地點了點頭,他繼續道,“你之前碰到的奴良滑瓢,就是他的爺爺;而我口中所說的'羽衣狐',就是安倍晴明的母親。只不過,在這個世界的設定裏,安倍晴明的母親是'葛葉',所以我猜想,葛葉可能重疊了一部分羽衣狐的設定,可以令安倍晴明獲得重生……這樣也聽不懂的話,我就沒辦法了。第七個問題——”

傅小昨楞楞無反應地看著他,好半晌,終於沒來由地憋出了一句:“你……你不會就是'月先生'吧……?”

不要怪她產生這樣天馬行空的猜想,實在是因為面前這個家夥,言辭表現都太詭異了……

青年陰.陽師有些不解地追問了幾句她口中的“月先生”由來,沒一會兒便神情覆雜地看著她,久久不說話。

一直看得傅小昨心裏發毛,他才假笑著重新出聲道:“如果我是他的話,這時候八成是要被你氣死了。”

眼看她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他才撇了撇嘴角,“如果沒猜錯,你口中的'月先生'應該是荒吧。”

一句話說完,面前的女孩子再次陷入了呆滯。青年幾乎覺得有些好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hello?第八個問題,快點。”

傅小昨一臉懷疑妖生的表情,出口話音虛弱無力:“……你到底是誰啊?”

“我啊……座敷小姐,如你所知,這個世界是一個游戲。”

青年說著,指尖輕輕扣在案幾上,發出的聲響與話音一般,清而定:

“而我,則是玩家。”

傅小昨整個身子都恍惚地晃了晃:“你也是穿越者……”

聽了這句話,面前的青年有些意味不明地微微挑起嘴角,語氣沈沈地道:“我,的確是穿越者……接下來的第九個問題,沒有想問的了嗎?”

傅小昨的思緒在頭腦發空的狀態下起起伏伏,過了不知多久終於緩過神來的時候,除了腦袋昏昏沈沈的,心裏幾乎有種憤慨的感覺。

——什麽啊!

——搞了半天就是被一個裝神弄鬼的同類在變著法子耍!

再聽到對方的輕描淡寫的語氣,她心中那股一拱一拱的火氣變得更甚,先前認慫示弱的氣場也隨之瞬間消散。

她雙眼噴火地狠狠瞪向對方:“第九個問題!吸血姬他爹是不是你殺的!?你這個喪心病狂的人渣!”

——就因為這是游戲世界,你tm就能隨便殺人了嗎!?

面前的青年似是被問得一噎,幾不可察地翻了個白眼,嘖聲道:“你是沒看過傳記嗎?明明是他老婆自己殺的,結果一個個心理承受能力恁差,莫名其妙就把鍋甩給了我……呵,委屈。”

“……”

看他神色不似作偽,傅小昨還是忍不住覺得莫名其妙:“那你為什麽不否認啊?被汙蔑殺人就乖乖背鍋?這算哪門子操作?”

陰陽師至此微微頓了頓,再出口時語氣似乎有些覆雜:“不否認,只不過是因為,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沒有必要否認了……她已經存了必死之心。”

說著,話中多了一絲喟嘆之意,“既然註定要死,對她來說,相比起抱著對母親的仇恨芥蒂去死,恨我總會更舒服一些吧。”

傅小昨看著他那悠遠恍惚的神情,仿佛沈浸在什麽回憶中的樣子,腦中忽然想起,彼時借阿蝶之眼看到的,對方求親的時候,那一派赤誠深情的模樣。

“所以你……”

——所以你是真的喜歡上了阿蝶啊?

她問到一半就沒有再問下去了。

她正默默沈吟著,陰陽.師那副飄渺恍惚的神情,卻仿佛只是錯覺般很快一閃即逝,轉眼便又恢覆了那派淡定的模樣,沈聲道:

“最後一個問題,請吧。”

傅小昨卻沒有那麽從容,猶豫了更長的時間,終於開口時,聲音輕得幾乎讓人聽不清——

“我……我到底是誰……我跟葛葉和安倍晴明他們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你會知道,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嗨呀,終於問到這個問題了麽。”

青年陰陽.師莫名地輕輕嗤笑了一聲:“在下還以為,你要一直逃避下去呢。之前那個女人,是怎麽跟你說的?”

他說的是葛葉嗎……?

傅小昨默默低著頭,回想起先前在葛葉房中時,對方說的那些話——

“人類的壽命總是短暫得可憐,所願未盡之時,大多便去求來生、信轉世。然則,來生渺渺,轉世茫茫,皆無定蹤……與其寄托於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我果然還是更願意,抓住現有的當世。”

這樣說著,眉眼艷麗的女子,一手輕輕捧著懷中女孩的頰邊,另一手溫柔地撫在自己的腹部,柔聲緩緩中,含著某種難言的堅定:

“我喜歡的東西——晴明也好,你也好——我絕不允許你們擅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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