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第101只妖·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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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我自己?

傅小昨定定看著他, 久久沒有說話。

賣藥郎牽著她的手,安靜地等著,等了好一會兒, 才終於等到她再出聲:

“……那麽, 如果我根本不是我呢?”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聞言,冷淡秀美的面容上依舊不動聲色, 只是牽著她的手指稍稍重了幾分力氣。

傅小昨的話音很小, 甚至微微有些發啞:“藥郎先生, 你說過, 一個人的形真理是他存在於世的直接證明。可是我的形真理, 跟別人知道的完全不一樣……這樣想的話,好像連我自己也沒辦法證明自己——這個樣子,我又該怎麽信任自己的本心呢?”

賣藥郎看著那雙眼眸中毫無掩飾的迷茫神色,心裏極其難得地,忽然產生了一種近似於恍惚的感覺。

——連自己都無法信任該怎麽辦?

曾幾何時,賣藥郎自己也為這個問題的無解而迷茫過,他至今仍清楚記得那種感受——每一言每一行都顯得空蕩蕩,好像下一秒鐘, 他就要消失了。

於是, 當此眼下, 他看著面前的女孩子, 胸腔裏的某個角落,忽然像是被細密的針刺紮了一下。

垂眸看見對方被攏在自己掌心中的纖細手指,他想起它們曾經發著抖, 攜著滿手微涼的冷汗,牢牢握在他消散於無形的手腕上。

“我來幫你證明。”

他重新擡起眼來,言聲緩緩,與眸光一般的沈靜而堅定:

“你是想要當座敷,還是想要當傅小昨,都沒有關系。你做什麽都可以。不管你是什麽樣子,不管你是誰,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麽——我看到的你,都只是你。無論何時何地,我都可以為你證明。”

傅小昨聽得怔怔張了張嘴,一時間都沒能發出聲音來。

好半晌她才回過神,話裏帶著不確定的微弱氣息:“……怎麽樣都可以?”

“是。”

聽到這個答案,她不由感到喉嚨間有些緊縮的發幹,出口話音也顯得細聲細氣的:

“以後我不開心的時候,躲著你不說話,脾氣變得很壞,跟你鬧別扭……再怎麽無理取鬧,你都不能生我的氣——這樣也可以?”

“可以。”

“……就算我以後一直這麽沒用,你要去哪裏做什麽事,也都不可以丟下我,只是想一想都不行。”

“好。”

……

明明她每句話都說得很艱難又緩慢,對方卻仿佛絲毫沒有感到為難的意思,每一聲都應得毫不猶豫。

臨到最後,傅小昨忍不住微微嘆了一聲氣,帶著點莫名的挫敗感,隨即用力閉上眼睛,黑長的眼睫輕輕發著顫,隱約有些濡濕之意。

她吸了吸鼻子,似乎生怕驚擾到什麽一樣,聲音非常的輕:

“藥郎先生,我看你才是笨蛋吧。我都說是以後了啊,以後的事情誰能保證?你又憑什麽這麽確定?誰都可能會反悔的。”

聞言,賣藥郎微微沈吟了一會兒:“……你曾經也問過我,怎麽能夠確定自己喜歡你。”

傅小昨的眼睫再次抖了一下。

她記得這個問題。

具體是在水澤之境,她被河童擄走的時候。

當時賣藥郎並沒有回答她——

更準確的說,在他回答之前,就突然被某只河童少年的到來打斷了。

“這跟你剛剛問我的,兩個問題的答案是一樣的。”賣藥郎伸手過來,掌心輕輕撫在她的發頂,“請你認真聽。”

至此,傅小昨靜了好半晌沒有應聲,她依然低低垂著眼眸,沒有看他,最後也只是無聲快速點了下頭。

不過賣藥郎卻似乎對她這副“敷衍”的態度絲毫不以為意,徑自繼續沈聲道:

“我很確定,剛剛答應你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因為,我想要接納你所有的本心,想要與你共度,餘生所有的因果。縱使形容枯槁,仍唯此意不變。”

“……”

有那麽幾秒鐘或者更長的時間裏,傅小昨腦袋裏都處於一片空白的狀態,只剩下喧鬧的血液在意識中橫沖直撞,轟隆隆得,直讓她整個妖都快要神魂顛倒了。

在她自己還沒有意識過來的時候,她的身子就已經自發從藥箱上跳了下來,像顆小炮彈一樣,蠻不講理地撲進他懷裏,然後便被他伸出手來、十分準確地牢牢接了住。

傅小昨出口聲音悶悶的,每個字都被捂在他的胸口:“藥郎先生……”

“怎麽。”

“——你好可愛啊。”

話音軟綿綿的像是在撒嬌。

她就此微微頓了頓,很快又繼續說了下去:“我好喜歡你。”

“……嗯。”賣藥郎那一貫冷淡的音色,帶著胸膛處微微的震動傳入她耳中,也顯得有些悶悶的。

到這時候,傅小昨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偷偷彎起來。

她更用力地揪住了手指下對方的衣襟,出口時抱著一副下定決心的語氣,深呼吸握拳:

“我要去京都!”

——

傅小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離開這麽許久的時間,原先睡得暖暖和和的被褥,也都難免早已重新浸透了冰冷的夜寒。

但是,在把自己裹進裏頭之後,她便很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涼,反而從面頰掌心,到微微鼓噪的胸腔,無不猶冒著源源不斷的燙意。

傅小昨很努力地嘗試不讓自己保持一臉愚蠢的花癡笑入睡,然而整個身子就像泡在溫泉水裏——輕飄飄的、暖乎乎的——不經意間,讓她還閉著眼睛,嘴角已經微微無聲地勾了起來。

沒過多久,她就放棄了跟自己那不聽使喚的面部表情肌肉相抗爭。

她想要這麽睡過去了。

然而,就在這時——

突然,有一道聲音從她耳邊極近的距離,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你不該去京都。”

——低低沈沈的音色,不是她身邊認識的任何人、或者妖怪的聲音。

——只短短一瞬間內,就讓傅小昨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在這一晚上本就遲來的睡意,被驟然驅散殆盡,她刷的睜開眼,整個妖差點驚恐得從被子裏跳起來:

“誰——!?”

回應她的只有滿室沈默。

借由窗前灑落進來的清亮月色,傅小昨得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屋內的景象——除她自己以外,分明別無他人。

可是,以她先前聽見那道聲音的感覺,說是離她近在咫尺,也毫不為過。

傅小昨微微屏住呼吸,瞪圓了眼睛,心裏忍不住開始發毛。她甚至有些懷疑……難道她是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產生了什麽奇怪的幻覺嗎?

一時間,她不禁有點糾結:

自己現在應該蒙頭鉆進被窩裏繼續睡覺嗎?會不會顯得有些自欺欺人啊?而且八成會睡不著吧,她肯定會忍不住發揮想象力不停自己嚇自己……

那以最快速度跑出屋去喊人救命呢?可如果到頭來只是虛驚一場,大半夜的這麽擾人清夢,絕壁會被人家在心裏畫圈圈吧……

或者折個中,溜到九命貓房間裏跟她拼床怎麽樣?

就在她進行著這麽無意義且沒必要的糾結之時,隔了良久,那道聲音終於再次於她耳邊響了起來:

“看來,你這段時間過得還不錯。”

如此凝神屏氣的狀態下,傅小昨這次聽得十分清楚,然後便就此產生了一絲絲的怪異感。

因為她發現,自己先前的感官還是有一絲誤差——那聲音響起的地方的確離她非常近,但並不是近在耳邊、咫尺之距的那種近,而是……

如果她沒有產生錯覺的話,那道聲音似乎是在她體內響起的——準確而言,就像直接出現在她的意識裏,響在她的腦海中。但從音色上聽起來,又仿佛是從某種遠寂之處傳來,顯得有一絲空靈。

這麽一想,傅小昨莫名產生了一種久違的、熟悉的感覺……

而且,怎麽聽對方這話,好像還是認識她的人(或者妖)?可她努力回想了自己身邊有印象的人(或者妖)的聲音,沒有一個可以與之對得上號的。

不得其解之下,傅小昨忍不住大著膽子,鼓足勇氣狠聲喝道:

“何方妖魔鬼怪!還不快快現形!”

在她話音落盡後,周身微微沈寂了數秒鐘。不知為何,傅小昨楞是從這番安靜中,解讀出了幾分難言的無奈感。

正在她心生惴惴自己的態度是不是擺得太過囂張的時候——突然有一絲冰涼的墨藍光影,從這滿室昏暗中流瀉而下,鋪排開去,只瞬間便將這屋中的一切,包括清涼的月色在內,全部一並吞沒了。

滿目盡是墨藍底色的微亮光影,讓人錯覺仿若身處蒼穹之下。遠處有月影高懸,不見星光,只有零星浮燈飄飄蕩蕩,周圍是雜亂細碎的月白色光暈,勾勒出神秘古老的難辨紋理——沿著遠山綿延而去,未知又無垠。

整一副畫面景象,幾乎透著一種讓人不忍侵擾的、無以言表的、堪稱聖潔的美麗。

只可惜,作為眼下唯一的觀眾,傅小昨同志卻絲毫沒有靜下心來誠心欣賞讚美詠嘆之的閑情逸致。

事實上,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就仿佛見了鬼一般,一雙眼睛也是瞬間被瞪得渾圓:

“……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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