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第98只妖·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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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哄開心了的賣藥郎先生久久沒有再說話。

他就這麽安安靜靜趴在她腿上, 眼睫虛虛闔著,其後慣來淡涼的眸光被掩住,整張白玉一般精致美麗的面龐, 幾乎難得透出一種近似乖巧的錯覺——有那麽一瞬間, 給傅小昨的感覺,就像只午後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貓。

要不是看見他托在下巴上的手指, 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扣著, 她都要懷疑他是不是以這個姿勢睡過去了。

而且很奇怪的是, 這麽彼此間一句話也不說地呆著, 傅小昨莫名覺得連日來的憋滯煩悶也跟著漸漸消散了許多。

眼見他深紫發巾下溜出幾縷軟軟的淡茶色長發, 她甚至手癢得想去揉一把。

然後,在她意識過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已經繞著那幾縷頭發,開始編小辮子了。

看對方還是乖乖窩在那兒,沒有表現出什麽不滿的樣子,傅小昨手下給他偷偷編麻花辮的動作也變得有底氣了許多。

編了幾股之後,看他還是一副好像始終不打算再說話的架勢,傅小昨終究還是忍不住, 率先打破了沈默:

“我說……除了剛剛那件事, 你就沒有其他想說的了嗎?”

賣藥郎聞言, 眼也不擡地低低應了一聲, 帶著一股懶洋洋的鼻音。

停了數秒後,他又輕聲地問:“你想聽我說什麽呢?”

傅小昨有些無語地小聲嘟囔:“哪是我想聽你說什麽啊……藥郎先生,我覺得你的重點抓得實在太歪了……之前聽見那兩個家夥說了那麽多奇奇怪怪的話, 你難道沒有什麽其他的感想嗎?”

“的確沒有呢……看來,你是有什麽特殊的感想,想要分享給我了。”

說到這裏,他擡起眼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來:“我猜猜看——聽不懂麽?”

“……”

傅小昨繞著他頭發的手指,沒好氣地微微揪了下,然後才一派老氣橫秋地長聲嘆氣,破罐破摔地承認了:

“實不相瞞,我確實大部分都沒有聽懂……其實吧,要不是他們叫了我的名字,我都覺得他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應該,沒有,認錯吧。”

賣藥郎淡聲說著,又漫不經心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傅小昨看著他這一臉冷靜淡定的神情,忍不住扁了扁嘴唇:“可是我對他們說的東西一點印象都沒有,什麽晴明大人,什麽葛葉大人,什麽幾百年前……我完全不記得了啊。”

豈止是不記得,她根本就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原座敷連一絲絲的回憶片段都沒有留給過她。

就算她用腦子裏記得的那些有限的游戲設定,努力跟眼下的情況相類比,也還是一點也摸不清頭緒。

——晴明還好說,畢竟身為整個游戲的主角,所有的主線劇情都是圍繞他展開的。

事實上,早在當初,她剛剛意識到自己穿越到這個游戲世界裏的時候,就立馬去打聽過“安倍晴明”這個名字——結果,正如先前從鐵鼠口中得知的一樣,“安倍晴明”根本就是距今好幾百年前的人物,就算的確是一名極其了不起的陰陽.師,也早在數百多年前便已壽盡身死。

——至於“葛葉”這個名字,她在游戲裏倒是曾經看到過,沒記錯的話,葛葉是玉藻前的好友,也是安倍晴明的生身母親。

那麽,大天狗說她“臨盆在即”,言則葛葉除了晴明以外,還有別的孩子?那為什麽又說晴明即將回歸?一個幾百年前已經死了的人怎麽可能死而覆生?重新投胎到了他原來的老媽肚子裏嗎?

……無論怎麽想都很囧好不好!?

而且,就算撇開這一切都不談,眼下最讓她感到郁悶奇怪的,還是賣藥郎的態度。

無他,實在是這位先生表現得——

太、過、於、冷、靜、了。

——在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後,他好像就一點都沒有被驚嚇到;

——聽到她說對以前的一切都“不記得”了,他似乎也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甚至就在剛才,他還坦然自若地調侃她,是不是聽不懂大天狗跟雪女的話……

先前的花開院秀元,尚且還朝她擺出一副堪稱嚴陣以待的架勢,可賣藥郎卻好像是覺得,這一整天的所見所聞都不值一提似的。

——這位大佬,你到底是怎麽做到這麽淡定的?啊!?

傅小昨萬分糾結地看著他懶洋洋地趴在自己腿上,那一派閑適愜意的樣子,非常努力地嘗試想要追上對方的精神境界,奈何百思不得其解,一時間直想抓著他的肩膀狠狠搖上幾下。

其實真要回想起來,之前她就把自己的“真實名字”告訴了他……

——所以,有沒有可能是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早早做了心理準備,現在才得以這麽淡定呢?

——可問題是,她記得當時,知道她叫“座敷”的時候……他好像也表現得很平常啊!

——無論怎麽想都是死胡同不是嗎!?

傅小昨表情十分嚴肅地盯著他,被自己繞得腦袋發暈,幾乎要忍不住開始懷疑——

這個家夥……會不會是面部表情神經肌肉異常啊?所以即使內心驚濤駭浪,表面也才不得不雲淡風輕?

閉目養神中的賣藥郎,鬢邊幾縷頭發被她無意識間扯得生疼,略微無奈地輕輕嘆息了一聲,只好睜眼看她:

“……你又在想些什麽奇怪的東西?還想問什麽?聽不懂他們的話,需要我逐字逐句解釋給你聽嗎?”

傅小昨日常經歷了各種冷嘲熱諷,由此鍛煉出了一定的抗性,此時亦是毫不心虛,面不改色地冷哼一聲:

“那個問題先隔著。我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藥郎先生,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見她這副氣勢洶洶的模樣,賣藥郎微覺有趣地挑了挑眉。

傅小昨表示並不吃這一套,繼續皺眉瞪他:“如果花開院秀元所言屬實,'座敷童子'的確是安倍晴明很出名的式神——那你以前是不是也聽說過我?”

“花開院秀元說得沒有錯。'座敷'這個名字,的確是很出名的。”

賣藥郎看她滿是專註認真、一瞬不瞬的眼神,不由微微一哂,而後十分冷靜地繼續道:

“不過,我倒不只是聽說過你。很久以前,我曾經見到過你。”

傅小昨頓時楞了楞。

數秒後她才明白過來,他指的是見過曾經的“座敷童子”。

——那可不是我呢……

在心裏下意識地訥訥想著,她口中又問了另外一個問題:“這樣說的話……所以在花名町碰見我的時候,你其實就已經'認'出我了?”

“沒有。”

他搖了搖頭:“彼時我跟你只是一面之緣。而且,那時候的你跟現在的樣子不太一樣……很難認得出來。”

傅小昨聽得十分驚奇。

——她現在的樣子居然跟“以前的座敷童子”不一樣?

就連如此重視形真理的賣藥郎,都說她的形體跟以前不一樣,看來真是有很大的差別了……

那這一路下來,人類也好,妖怪也好,都沒有認識她的,會不會也跟這一點有關?

可換個角度想,如果當真有相差那麽大,之前大天狗跟雪女為什麽又說,他們是多虧看到了“緝令上的畫像”才找到的她?

想著想著又想不通了,傅小昨只好停住這條思路,先顧著詢問眼下最好奇的一點:“有哪裏不一樣呢?'我'那時候看起來是什麽樣的?”

口中這樣問著,傅小昨心裏有種隱隱激動興奮的心情,腦子裏不停冒出各種大妖怪的豪華cg特寫。

——難不成……

——難不成,她的本體其實根本不是平胸三無小蘿莉,而是傳說中酷炫狂霸拽的逆天禦姐大魔王嗎!?

賣藥郎饒有興致地靜靜看她這副期冀得眸光都水亮亮的樣子,看了一會兒後才悠悠緩聲道:

“從體型上看,並沒有什麽區別。”

見她面上神情頓時僵滯住,滿眼“你一定是在逗我!”的控訴意味,賣藥郎唇角弧度似有若無地深了幾分:

“只不過,那時候的你……”

他故意在這裏頓住,微微拖長了話音,毫不掩飾吊人胃口的惡趣味,但傅小昨終究又耐不住好奇,很快就被勾得湊近了過去。

賣藥郎卻沒有緊接著說下去。他原先托著下頜的手指,朝她面上伸過來——沿著眼眶、眉梢、鼻尖、唇角——伴著目光所向,指尖一一細細勾勒而過,直到她感到別扭紅著臉縮了回去,他才繼續輕飄飄地接著道:

“——很兇。”

傅小昨臉上被他的手指觸碰得癢癢的,還有些燙,但這時聽到他的話,又頓時顧不上這些,整個妖傻了眼:

“……啊?”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見他竟然不是玩笑的意思,滿心驚疑地詢問:“很兇的意思是……長得很兇……還是行事風格很兇啊……?”

張牙舞爪?兇神惡煞?雷厲風行?殺人不眨眼?

——無論哪一種,畫面感安到這麽副小身板的頭上,違和感都不要不要的啊!

賣藥郎老神在在地嘆了聲氣,感慨一般的語氣:“長得很兇,做事也很兇——羅剎在世,十方惡鬼,亦不外如是……真是太可怕了。”

“……”

傅小昨張口結舌地呆呆看著他,這天以來第n次在內心開始刷屏——

#沒想到我竟然是這樣的座敷童子#

好不容易才從這股沖擊中回過神來,她艱難地咽了口口水,有氣無力:“既然這樣的話……你到底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

“你猜。”

“……”

——不猜,滾。

這天以來接受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信息,傅小昨心累得很,此時連朝他翻白眼都懶得。明明一直坐著沒有怎麽動彈過,此時此刻,她卻覺得自己活活經歷了一番勞神耗力,頭昏腦漲的。

賣藥郎微微側眸,見她編自己頭發的手指都蔫噠噠地垂落了下去,輕聲問她:“累了嗎?”

傅小昨耷拉著肩膀重重點頭,突然又想起一個問題:“……藥郎先生,既然早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你之前為什麽還要問我的名字呢?”

賣藥郎聞言卻沒有先回答,只是原本擱在她腿上的左手稍稍擡起,手掌張開朝上:“寫寫看。”

傅小昨氣息微微噎了下,想起曾經的窘況糗事,當即神情一正,伸出右手食指,在他手掌上嘩嘩嘩一頓筆劃。

——座敷!

毫無停頓、流暢至極地寫到了最後,傅小昨還給簽了個志得意滿的感嘆號,隨著最後一點用力點上,她才努力忍住得意的小眼神,眉飛色舞地撇了撇嘴:

“呵……怎麽樣,我都說我記住了吧?”

賣藥郎淡淡嗯了一聲,卻似乎並沒有想要為此誇獎她的意思,只是順勢攏著她的手指牽住,另一只手將她從樹枝上抱了下來:

“回去了。”

“哦……咦……餵!你特麽又想混過去!”

傅小昨看他就要準備往回走,當即不樂意地拿被牽著的手指,在他手掌心裏撓了撓,催問他:“你倒是回答啊,到底為什麽?先說好,不準讓我猜!”

這個問題的確很讓她好奇:明明已經知道她是座敷童子——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怎麽知道的——為什麽還要問她?

emmmm……

——總不會又是為了耍她吧?

——他難道猜到她那時候不會寫“敷”字嗎?!

——可惡啊!

賣藥郎側眸看她的時候,便見她莫名其妙又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只好輕聲緩緩地回答了她:

“……我問你是因為,你自己告訴我,和我自己知道,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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