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63只妖·無面(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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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貉妖。

當然, 在人類的說法裏,他們可能更習慣稱我們為“貍貓”——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起,這個稱謂就被用得廣泛得多了。

但我還是更習慣稱自己為貉妖。

這一點可能與我的名字有些關系——

荷。貍間荷。

說起來, 這其實不是我原本的名字, 不過,對於我原先叫什麽, 現在卻也已經記不清了。

貍間是族員統一的綴姓, 其後的名只是用於區分成員個體的代號。而自從我離開了家族, 進入人類領地生活之後, 那個代號之於我, 也就失去了意義。

啊,以免誤會,我覺得有必要說明一下——我所隸屬的家族歷來赫赫有名,榮光無度,能夠生來便成為其中的一員,我為此一直是感到十分榮幸的。我的意思是,我的“離家出走”,並不是出於什麽中二期小孩的無理取鬧。

事實上是因為, 我當時想化形混入隔壁那群烏鴉的本家放火砸場, 結果這個偉大計劃被提前識破, 只能遺憾宣告落敗——作為代價, 我被一群蠢鳥攆著飛逃了幾天幾夜。直到遠離家族領地,最後被一名人類女孩射箭救下,我才算是堪堪逃過一劫。

這個名叫“蝶”的女孩子, 從面貌到神態,一舉一動之間,果然都恰如其名,正如蝴蝶一般的輕盈美麗。在之後的日子裏,我也越發覺得,她實在是個很有趣的家夥。

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並不是她,而是關於她的母親。

那是一只吸血鬼。

——身為血族,卻嫁給了一名人類,還生下了一名人類女兒。

妖怪與人類之間的跨種族愛情,並不是什麽稀罕事。哪怕是我原先還在家族中的時候,此類逸聞亦是屢見不鮮。

比如我曾經的某位發小,就是個血淋淋活生生的現存案例。

那個家夥本來是個沒心沒肺的二貨,卻因為一次胡亂挑地方睡懶覺,誤入了人類村落。經過了一段時間,回來之後,他整個妖便徹底失了心魂,整日就知道借酒消愁。

出於好奇,我在他某回酒醉後,趁他口風不嚴撬了話。原來,在進入人類村落的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借住於一名柴夫家中,朝夕相處之下,竟對其生出了情愫。

我很納悶。

就我所知,我這位發小並不是這麽窩囊瑟縮的性子,真要喜歡的話,去把人搶來綁在身邊,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何至於如此郁郁不得志地逃回家來?

“我……我沒臉見他了……”

他一邊臉色慘白,一邊大口灌酒,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要不是我不小心打翻蠟燭,引起火災……他怎麽會被趕出村子……他肯定已經恨得我要死,再也不會想看見我了……”

好吧,看來這其中還有些我不得而知的細節緣由。但我已經沒有興趣再繼續追問下去了。

印象中,那家夥可是好生心如死灰失魂落魄地頹廢了幾天,直到某日,我實在看不慣那副衰樣,終於忍不住出口嘲諷他:

“就算他真的不想看到你,你就不能自己去看他嗎?”

那番話後,他倒似乎的確清醒了幾分,之後的日子裏,一改買醉之態,覆又變得行蹤不定起來。

我那話的本意是想暗示他——強取豪奪可破,必要時刻,強制□□亦無不可。

此後見他稍稍振奮精神的樣子,我還以為他是開了竅,果真在哪個地方為心上人建設了秘密的小愛巢。可誰知,在秘

偷偷跟隨潛行之後,所得知的真相卻讓我大跌眼鏡——

身為一名雄性,為了個普通平凡的人類男子,我這發小竟然用自己生來的天賦,甘願化形成了對方鐘意的豐腴女子體型,終日混跡於魚龍混雜的人類集市,當個一文不名的酒娘——只為求對方每日來買酒時,能夠看見他兩眼。

——真是可悲啊。

我當時忍不住這樣感嘆著。

當然,跟我發小的單相思苦戀不同,阿蝶的父母之間,倒是切切實實的兩情相悅。

只不過,對於他倆的結局,我卻從一開始便不曾看好。

其實,大多數的妖怪,一般情況下都是不會平白無故對人類產生攻擊行為的。生來便對人類抱有惡意,這樣的妖怪少之又少。比如我們貉妖,平日裏就大多是秉承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

故而,對於我那位發小的苦逼暗戀,我下意識裏其實倒始終是頗為樂觀的——

雖然他這取向的確頗為獵奇,但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時間可以沖淡一切耿耿於懷的芥蒂。如果他真想跟那柴夫達成歡樂和諧的大結局,我覺得這個中的難度,多半並會不像他自己所想象的那麽高比登天。

但是,血族卻不同。

對於血族而言,人類能夠起到最本質的作用,便是充當他們的食物。

言則,阿蝶的母親,一只吸血鬼,跟自己的食物成了親。

簡直荒謬,無稽。

——

一開始,我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潛伏在這戶人、妖混住的家中的。

貉妖一族在化形擬態之術上,生來便是得天獨厚。我若精心偽裝扮演,他們一家三口完全發現不了,庭院裏的花何時多開了一簇、水池裏的蓮葉何時多長了一片,櫥櫃裏的碗碟何時多出了一只,等等。

無論何時,忍耐,都是一個相當具有觀賞性的過程,而在肯定其結局必為失敗的前提下,其觀賞趣味更是要倍增。

在那之前,我都不曾知道,自己骨子裏,原來有著如此不為人知的惡趣味——

每每看著那只吸血鬼在滿屋子的紫蘇香氣裏,一邊痛苦忍耐得雙手發抖,一邊朝幼小的女兒溫柔淺笑的模樣,我心裏都會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感,以及詭異的期待感。

我在期待什麽呢?

起初,我以為自己想看到的是,她終有一天發起狂來,將她珍愛的丈夫與女兒一並咬死的場景。事實上,我的確不止一次地想象過那種畫面。

身為血族卻強行違背自己的天性——等回到家族去以後,我可以把這事當笑話講給發小聽——據說那名柴夫是個生性幽默風趣之人,所以有段時間裏,我那發小就一直心心念念著四處搜集有趣的逸聞笑話,只想著和好之後,能夠拿來哄那人開心。

然而,不久之後,發生了一件事情,令我意識到自己錯了。

我所期待著的,其實是另外的東西。

——

那天,又是一餐飯後。

阿蝶已興沖沖地抓起了弓把,想要出家門去找小夥伴練箭了。

屋內桌旁的夫妻倆,笑著目送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一時間裏,除了幽幽的寂靜,便只有那淺淺的紫蘇香味縈繞在室內的空氣中。

那一天,我為自己設計的偽裝之相,是墻邊一副山水畫上的一座山峰——原本是四座,如今多了一座,一如既往沒人發現得了。

正因為事先給自己找了個有絕對優勢的觀賞視角,所以當此之時,我才看到了阿蝶父親沒有看到的東西。

那只吸血鬼,在桌上收拾著碗筷的那只手,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異常,但另一只藏在桌下的手,分明有灰白尖利的猙獰爪甲,正不受控制地於指尖伸出來。

……她還能忍多久呢?

由於我當時只顧著饒有興趣地打量她的反應,也就沒能及時發現,另一邊阿蝶父親的舉止行動。以至於接下來,我忍不住露出了與那只吸血鬼臉上如出一轍的驚訝神情,差點因為情緒波動而致幻術不穩,化出實形來。

一枝盛開欲滴的荷花,被男人粗糙寬厚的手指托著,遞到了那只吸血鬼的面前。

“早上下池采藕的時候看到的……真好看。還很香。”男人微微笑著,眼神極溫柔地註視著眼前的妻子。

他說著,擡起另一只手,在花盤上空小幅度地扇動幾下,動作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生怕荷花的香味被自己扇散了,又像是怕那香味中會混入其他味道。

——的確是很香。

那是一種似乎還泛著潮濕水汽的、十分清新的香味,哪怕在我這個距離,也能非常清晰地聞到。

在那種盈盈的香味中,我看見吸血鬼指尖的利爪緩緩縮了回去,那副溫婉柔和的面容上,隨之浮起了一絲泛著羞澀的笑容。

她伸手將那枝荷花接過,輕聲說道:“……我好喜歡。”

——又忍住了一次呢。

看著他們情意綿綿的樣子,我頗覺無趣地撇撇嘴。但卻不料,就在毫無預兆的下一秒鐘,我竟看到了一副足以令我目瞪口呆的情景。

在那兩道身影徑自兩廂含情、默默對望之際,從那只吸血鬼身體裏,居然緩緩飄出了另一道半透明狀的人影——

觀其相貌,分別與邊上的阿蝶母親自身一般無兩,只是雙眸透著暴戾的血紅,唇邊兩抹尖牙呲露在外,整一派擇人而噬的嗜血之態。

只不過,很奇怪的是,整個屋中,似乎只有我能看到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另外的阿蝶父母倆,則像是全然看不見她的存在一般。

沒過多久,夫妻倆便繼續著先前收拾碗筷的動作,轉而先將那枝荷花擱在桌邊,雙雙捧著碗盆走出了這間房間。

但我卻沒有如往常一樣,及時轉換化形偽態,跟上前去,還是繼續待在原地,下意識地屏緊呼吸,一順不順地盯著同樣留在原地的那道身影。

我看著她擡手,張口,帶著一種惡狠狠的意味闔緊牙關,啃噬在自己的手臂上。但由於不具備實體,那看起來足以碎肉斷骨的力道,卻沒能於齒間泛出半點血花。

——原來是這樣。

我看著對方焦躁地喘著氣,眉眼間滿滿盡是陰鷙暴戾的神情,心裏突然有一種恍然之感。

原來,那只吸血鬼也清楚地認識到了,她自己已經註定忍耐不了多久。

這種情況下,為了伴侶的安全考慮,她最符合理智的做法應該是一刀兩斷,獨自離去。

可是,我猜,這個吸血鬼最後僅存的理智,也許已經都被那枝荷花驅散幹凈了。

所以,這樣一來,那麽個看起來總是溫軟可欺的家夥,到底會怎麽做,才能讓她自己偽裝出一副完美無缺的如常形態呢?

——原來這才是我所期待著的問題。

將天性的本心割舍在體外,在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情況下,將自己的因果與他人的一並埋在鼓裏,這完全不是局限於形體變換的化形,而是潛意識裏的藝術之作,是真正完美無缺的偽裝術!

想著這些,一瞬間裏,我的全身幾乎都隨之泛起一陣興奮的戰栗感。

在這麽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裏,眼前那道身影,好像已經對我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無端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從一只吸血鬼心裏脫離出來的,壓抑經年、最為深重血腥的陰暗面,一旦被附身,可能會要落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危險、危險……

我聽見心裏響起的警告聲,砰砰砰,又急又快。

伴著這樣急促的節律,我迫不及待地從畫上解除了化形之術,以一種精準狩獵的姿勢,朝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撲過去。

——從那一天起,我成為了物怪,也成為了那只吸血鬼的一部分。

彼時,看見被暫時擱留在桌旁的荷花,為了祝賀新生,我給自己取了個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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