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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只妖·三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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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自己”救下一頭幼小的受傷白狼之後, 傅小昨總算確定下來,這具名為“阿蝶”的身體,的確便是黑羽秀樹口中十五年前的那位救命恩人。

不過不知道是出於怎樣的機緣, 從目前的情況發展來看, 她似乎要以第一人稱的視角,經歷這位“阿蝶”的生平。

以之前那位戴著面具的神秘女孩告訴黑羽秀樹的說法, 阿蝶的確被困於薔薇城堡中。但對方也說了, 這裏沒有其他的活物——言則阿蝶已經死了。

用“阿蝶被困”的消息, 將黑羽秀樹引向薔薇城堡, 實際上阿蝶早已身亡, 臨到頭,她還沒讓黑羽秀樹進來……那她這一系列自相矛盾的行為,意義又在哪裏呢?

而且若無出意外,這個結界是用來囚禁吸血姬的,阿蝶又怎麽會死在這裏?

——難道阿蝶曾經也是進薔薇島的外來者,並且以一人之力接連闖過了先前的六個結界,可惜最後沒能成功從薔薇城堡中活著出去?

可是這一切與賣藥郎又有什麽關系?為什麽那個女孩需要借用退魔之劍的力量?之前那句模棱兩可的“沒有物怪……不過很快就有了”,又是什麽意思?

最關鍵的是, 那個戴面具的神秘女孩到底是什麽身份?會不會是吸血姬的仇人?所以當初才會幫助陰陽.師囚禁她……

——以上便是傅小昨同志經歷阿蝶生平的過程中, 主要的心理歷程。

當然不是她膽子大到閑得慌, 以至於在眼下的情況裏, 還盡有閑心想這些有的沒的,實在是阿蝶小姐的生活——不吹不黑,只能用一句單調乏味來形容。

傅小昨被呈現的是一些片段式切換的畫面, 大致從中知道了阿蝶是一戶獵戶家的獨生女,家庭平凡而和睦。

阿蝶自小跟著父親學習各種打獵技巧,其中又對弓箭情有獨鐘,稍大一些,接觸到了弓道精神的熏陶後,更是倍加沈迷其中,無可自拔。

在她的日常生活裏,絕大部分的空閑時間,都在練習弓箭,包括救下黑羽秀樹,也只是其中一個微小短暫到可以忽略的片段。

隨著時間流逝,阿蝶逐漸長大成人,傅小昨也越發開始覺得,她對弓道的追求與癡迷,幾乎已經到了一種堪稱瘋魔的程度——

稍早一些的畫面裏,偶爾還會有她與家人朋友相處交往的片段,譬如父親做了什麽好吃的菜、小夥伴送了她什麽禮物,等等;但到後期,阿蝶每天的生活都成了無甚區別的重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的整個世界裏,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以及手中的弓箭。

傅小昨不止一次地感到懷疑,如此的機械如流水,再為深刻的興趣愛好,難道就不會變質嗎?

……當然也可能是她粗人一個,精神世界達不到這麽高大上的境界,以致體會不了如此寧靜致遠的曠達雅趣。

所以,在無限重覆的飛逝片段中,她一邊感受著阿蝶逐漸老去,一邊把自己的大部分思緒,都放在了之前沒想通的那一系列疑問之中。

——傅小昨覺得自己已經盡量腦洞大開了,但她終歸不得不承認,似乎無論怎麽編,一切的事況走向,總顯得有些不合理。可是那種不合理感覺的突破口,她一時間又找不出來。

於是她只能這麽一腔迷茫地繼續看下去,一直看到——阿蝶死去。

她垂垂老矣,不覆青春的年邁掌心裏仍然握著那把陪伴了她一輩子、修補了無數次的弓。在一個看起來與往常沒什麽區別的夜晚,她終於永遠地闔上了雙眼,身邊別無他人,因為她不曾結婚生子。

至此,傅小昨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居然就這麽死了?

——可她怎麽會是這麽個死法?她不是死在薔薇城堡的嗎?怎麽會是在自己家中自然老死呢?

——不對……老死……阿蝶救下黑羽秀樹的時候,不過十歲出頭的年紀,哪怕到現在,也才過去了十五年。三十歲不到的年紀,她怎麽可能會“老死”?

傅小昨整個妖陷入了徹底的懵逼。

她看到的這“一輩子”的縮影,確實是阿蝶真實的生平嗎?

傅小昨先前是借由阿蝶的視角“看”到一切,而現在隨著對方“死去”,她的視野也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而緊接著,在這種匪夷所思的不得其解之下,她突然又重新“睜開了眼”。

“……”

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裏,傅小昨有過這樣的猜測——她會不會是在經歷像骨女結界中的那種“輪回”?不同之處在於,這次輪回中的內容應該是虛假的。

也許,阿蝶在作為外來者死在薔薇城堡後,她的亡魂懷有不甘,卻又難入輪回,於是便在此處,為自己構築了另外一種虛假的人生:如果她不曾進入薔薇島,便可以與自己心愛的弓箭為伴,度過平凡安穩的一輩子。

——可是,就在這具身體第二次睜眼以後,沒過多久,傅小昨就很快意識到,自己的這種猜測是錯誤的。

雖然她仍是以阿蝶的視角在經歷對方的生平,可是這一次,阿蝶的命運軌跡與先前所見卻截然不同。

在“上一輩子”裏,阿蝶的一切都圍繞著弓道為中心,其他的所有人與事,之於她而言,皆為可有可無、轉瞬即逝的過客。可這次,她的生活重心轉移成了她的家庭與親情。

在傅小昨所見畫面中,絕大部分的片段,都由阿蝶與父母的相處充斥著,各種家常瑣碎,平凡而不失溫馨。與弓箭相關的畫面,則只占據著其中相當小的一部分,至於救下黑羽秀樹這件事,甚至完全沒有在阿蝶的視角中出現過。

可是,隨著時間流逝,傅小昨再次開始覺得,眼前境況的發展,越發變得怪異起來。

就像先前對弓道的追求之瘋狂,這次,阿蝶似乎同樣逐漸開始走入某種極端。

轉折的起因是,某天阿蝶學做了一道菜,想給父母品嘗——由於前因不太連貫,傅小昨只能勉強認出,那似乎是阿蝶父親平日裏經常做的一道拿手菜,由此大致猜測,阿蝶應該就是向自己父親學的手藝。

可是在她將菜端上桌以後,父母二人的表現卻顯得很奇怪。

起初,父親似乎是沒有想到,阿蝶向自己學做這道菜,居然就是為了親手做給他們吃。可在反應過來以後,他面上的神情卻全然不是驚喜感動,而有些莫名的煩惱與掙紮。最後,他還是在阿蝶的催促下勉強嘗了幾口,誇讚時也顯得頗為漫不經心、神情猶疑而躲閃。

與之相比,母親的表現甚至要更為怪異,那副溫婉柔和的眉眼間,清晰可見地瞬間浮起幾分厭惡的意味。而且,哪怕在阿蝶的撒嬌纏人之下,她也始終沒有動口品嘗,最後甚至以身體不適為由,托辭離席而去了。

“……”傅小昨看得有些無語。這對父母也太奇葩了吧?面對女兒懂事獻孝心,不欣慰領情也就罷了,這麽潑冷水是怎麽回事?而且她看著阿蝶做的那道菜,品相上還是挺不錯的,何至於要擺出這麽一副難以下口的樣子?

她正默默吐槽著,那廂面對默默傷心的女兒,阿蝶的父親微微嘆了一聲氣,上前來將她抱在膝上,小聲安慰。

她聽見阿蝶抽泣的哭腔:“……媽媽是不喜歡阿蝶嗎?”

父親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怎麽會呢?阿蝶是我們最心愛的寶貝……媽媽她、她只是不喜歡吃紫蘇而已……要不,以後我教你做其他菜給她吃,她肯定會很高興呢。”

“……”

傅小昨已經顧不上去聽接下來兩人的對話了,方才那個字眼仿佛一道驚雷劈過她的腦海——紫蘇。

阿蝶做的菜原來是紫蘇?阿蝶的母親討厭紫蘇……

緊接著,她斷斷續續地想起了一些什麽。要是這具身體能夠受她的意識支配,此刻阿蝶必定已在自己父親的膝上目瞪口呆,張口結舌。

——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從這天以後,阿蝶的生活仿佛走入了某個奇怪的死胡同。她每天都要以紫蘇為材料,做菜給父母吃,似乎是抱著某種詭異的執念,不逼母親親自品嘗便絕不罷休,於是每天的飯桌都以不歡而散為收場。

更奇怪的是,第一天還會勸阿蝶嘗試做其他菜的父親,似乎已經將自己的話忘得精光,只會不停重覆著前一天掙紮的煩惱。

……不合理。

就像對阿蝶“上一輩子”的“觀後感”一樣,傅小昨再一次產生了那種不真實、不合理的感覺。可是她沒有辦法做出改變,只能看著情況一天天地重覆惡化下去。

直到某一日,面對如以往一樣請求自己品嘗菜肴的女兒,母親終於拂袖而起,臉色難看地跑出了家門,一旁的父親則在對阿蝶短暫囑托幾聲後連忙急步追了出去。

“……”

面對一室的安靜,傅小昨仿佛覺得,自己內心某種不祥的預感得到了證實。她就這麽默默看著,心裏幾乎與此時的阿蝶一樣無措。

過了不知多久——在這段時間裏,傅小昨看到的畫面始終只有眼前這空無他人的房間,阿蝶木木地盯著門外,整個過程中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在這樣漫長沈默的等待中,終於,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家門前。

——是阿蝶的母親。

“媽媽……?”她聽見阿蝶怯怯的喊聲。

“阿蝶。”對方那張秀美溫婉的面容,此時透著一股反常的蒼白。她低著頭半晌,然後朝這邊招了招手:“……乖,過來。”

——別過去!

傅小昨心中那種不好的預感此時達到了頂峰,她想大喊一聲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隨著阿蝶聽話走過去的腳步,視野中那道身影越來越近,終於近在咫尺。

她看著對方俯下身來,抱住了“自己”。

按理說,她只能借由阿蝶的視角與耳朵,看到、聽到周邊的事物與聲響,而並體會不到對方的其餘感覺。可是此時此刻,不知道是心理作用使然,亦或者是她精神過於繃緊而產生了錯覺——

她似乎感覺到了,“自己”頸邊那道突兀尖銳的、被穿透皮膚血肉的疼痛感,以及隨之在鼻間泛起的那股腥澀的味道。

緊接著,隨著阿蝶眼睫的閉闔,她眼前也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

傅小昨瞪著眼前不透光的黑色,良久才脫力一般後怕地用力喘了口氣——雖然她其實也不確定,自己目前有沒有實體做這個動作。

——所以,阿蝶其實是吸血姬在被轉化成血族前的人類形態?

傅小昨楞楞地想著,只覺得自己現在的思維不是一般的混亂。

阿蝶就是吸血姬的話……那麽是她救下了黑羽秀樹,之後變成了吸血鬼,然後被陰陽.師與那位戴著面具的神秘女孩合力殺死,關進了薔薇城堡?言則,她根本不是身為外來者而死在這裏。

可要是這麽說的話,既然她心裏最重視的是父母親情,那麽“第一輩子”裏,一心追求弓道的阿蝶又是誰?

——不對。

——她似乎又陷入了誤區。

——她看到的阿蝶的“第一輩子”,結合現實判斷,必定是虛假的;可是這“第二輩子”,就一定是真的嗎?

傅小昨剛剛產生了這樣一個想法,下一秒鐘,眼前黑暗已然倏地散去——

阿蝶第三次“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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