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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只妖·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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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賣藥郎的分析, 青蛙妖怪沈默許久,終於長長慨嘆一聲:“好吧,老朽認輸了。”

說著, 它將兩邊爪子中的骰子一收, 整個身子從瓷器上跳了下來。在落地的一瞬間,原本怪異滑稽的外表造型, 倏地化成了人形模樣。

它先前自稱一口一個老朽, 現在化出人形, 看起來卻分明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 五官疏朗俊秀, 兼之通身天青色的儒衫,顯得一派斯文風流,只那不太正經地勾起一邊的嘴角,尚還可見出幾分賭徒的狡詐來。

他將他們幾人一一看過,微微挑了挑眉,出口也不再是先前那副刺耳聒噪的低沈嗓音,反倒一派清清朗朗:“唉,居然輸給了這麽一群無名之卒, 真是不甘心呢。”

從他化出人形以後, 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數個來回, 傅小昨一時間只能無語凝噎:“……”

——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青蛙瓷器!

九命貓對眼前的家夥依然觀感甚惡, 出口粗聲粗氣,毫不留情面:“裝神弄鬼,到頭來只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白臉喵!”

對方聽了似乎也不著惱, 背著手悠悠然地道:“外表的可欺詐性,也是賭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正如你們所說的那樣,我並不是守護這片地域的妖怪,所以就算贏了我,你們也是得不到什麽好處的哦。”

——哦你個頭。

被徹頭徹尾耍了個徹底的憋屈感,讓傅小昨突然有了幾分想跟九命貓同仇敵愾一起罵他的沖動。

暗暗磨了磨牙根,她有些不耐煩地皺著眉頭瞪著他:“既然不是被關在這個結界裏的妖怪,那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又到底想讓我們幫忙做什麽事?”

“非也,非也。”青年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道:“在下是賭徒,不喜歡空口無憑請別人幫忙。既然已經輸給你們,之前的賭註便只好付諸空談了。至於在下出現在這裏的初衷嘛……與諸位倒是無甚區別。”

……什麽意思?

傅小昨聞言呆楞數秒,不由有些猶疑:“你是說,你也是進薔薇島來挑戰的……外來者?”

——

原來這名青蛙妖怪,不但跟他們一樣同為外來者,而且據他自己所說,他已經在這個結界中呆了很久了。

“那你怎麽不出去呢?是沒有得到這片地域中妖怪的認可嗎?”

青年臉上笑嘻嘻的,卻是絲毫看不出久困此地的沮喪感,“那倒也不是。在下長留此地,只不過是因為,還有個賭約未完罷了。”

怎麽又是賭啊……

見他三句話離不開一個賭字,原本還有些窩火的幾個妖怪,心裏已經轉成滿滿的無語了。

“這個賭局一日未分出勝負,在下就一日不出此島。”對方無視身前一眾默默鄙夷的目光,仍然一副自信瀟灑的派頭:“真要說起來,先前與諸位的較量,其實也是此賭局中的一部分呢。”

傅小昨聽得有些頭大,聯系先前的信息,糾結地猜測道:“那也就是說,你先跟別人對賭要做一件事,但是你發現自己做不到那件事,於是又來跟我們賭,想要贏了我們以後,讓我們替你去做那件事……是這樣嗎?”

對方聽了她的猜測,卻只是背著手,笑而不語。

九命貓一看見他那種德性就煩躁,口中嘖道:“你在跟誰賭啊喵?這裏除了我們不就你一個嗎?難道你還有同夥喵?”

青年聞言頓時哈哈一笑,一反先前慢條斯理裝腔作勢的樣子,滿眼興致勃勃地回答:“實不相瞞,與在下對賭的那位,正是在下命中註定的新娘!”

“……”

全場囧囧無語了一陣子,連犬神少年俊秀面容上的神情,都有些糾結的扭曲:“閣下、竟與自己的妻子,一同進了島來挑戰?”

——太任性了吧!而且,既然已經取得結界的認可,還雙雙賴在裏面不肯出去,這兩口子是什麽惡趣味啊?

傅小昨一時間只覺得槽多無口。

“非也!”對面的青年倒是一副洋洋得意狀,搖頭道:“暫時來說,她還不是在下的妻子。事實上,在下自己也是進了這片結界以後,才遇上的她。”

“……”

較先前更久的沈默。

這回,連身後還癱坐在地上的兩位王子,都忍不住雙雙猙獰了表情,氣喘籲籲地出口道:“言則……閣下、閣下是看上了被囚禁在這片結界中的妖怪嗎!?”

傅小昨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一派自豪臉地欣然點頭承認,忍不住轉開眼,朝眼前這片連綿無際的雨幕,默默遠目。

——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的妖怪!

她之前怎麽就沒想到呢?

游戲中的青蛙瓷器,可是對雨女一片癡心啊!不過在她印象裏,青蛙瓷器艹的好像是“默默守護”型人設吧?眼前這個臭不要臉的流氓是鬧哪樣啊?

耳中聽著對方興致勃勃地跟他們科普起自己進島以來的定情史,除了賣藥郎尚且還保持著一臉高貴冷艷的表情,其餘幾名成員紛紛雨中淩亂不堪。

什麽一見鐘情、再見傾心、三定終生、四許來世……什麽密不可分、天作之合、情膠似蜜、心有靈犀……

傅小昨空不出手去搓手臂上冒起的一陣又一陣雞皮疙瘩,整個妖別扭得不得了,忍不住打斷了對方那一灑起狗糧來就沒個完的勢頭:“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這樣,你怎麽不帶她逃出去?我看是你單相思,人家根本就不想跟你走吧!”

——無怪她這麽懷疑。

游戲設定中,青蛙瓷器的確是單箭頭雨女,沒有得到過回應。

青年長嘆一聲,一臉深沈地道:“我自是想帶她脫離此地的,可你說的倒也沒錯,她確實不願意同我走……然則,我們的確兩情相悅,海誓山盟猶在,這一點諸天可鑒,無可置疑。”

看他這信誓旦旦的模樣,傅小昨也不由動搖了先前的懷疑——莫非,在這個世界裏,青蛙瓷器竟然真的修成了正果?

見他們顯然還心存懷疑,青年似乎也不甚介意,反倒繼續坦言了前情。

他口中所述關於雨女的身世來歷,與傅小昨印象裏的游戲劇情倒是差不多,同樣是為了等待出海打魚遇難的丈夫,出於歉疚的執念,從而墮為妖怪。而在成了妖怪以後,雨女被一位陰陽師囚禁入薔薇島,後來才與闖入此方結界的他互許真心。

聽及此,向來接受著傳統戀愛婚姻觀念的兩位王子,一時間便有些糾結:“這麽說,她是一名寡婦?那你如此與她......難道不怕被說閑話嗎?”

青年當即一挑眉,理直氣壯道:“在下憑本事給了她第二春,誰有資格說閑話?”

眼看兩位王子被堵得啞口無言,傅小昨抽了抽嘴角:“既然如此,她又為什麽不肯跟你出去呢?”

——現在看來,他之前口中的那個賭約,指的應該就是抱得美人歸吧?

“諸位有所不知……”青年聞言便有些無奈的樣子:“起先時,她其實是答應跟我走的。這個結界的囚禁之力,無非就是這雨中的妖力,而這雨中的妖力,則是源於雨女的憂思執念——那個把她囚禁於此的陰陽師狡猾得很,竟讓她用自己的力量,畫地為牢。”

說到這裏,他那從開始以來,便一直不太正經的神情中,突然泛起幾絲狠戾之色:“在與我互訴衷腸之後,雨女已經答應放下過去,這樣一來,這片結局很快就會失去了囚禁之力,她也即可獲得自由。在等待雨中妖力散盡的時候,我向她發誓,出去以後必定會找到那位陰陽師,為她報仇。”

傅小昨聽著他的決心,隨即想到了先前他所表現出的那令人捉雞的戰鬥力,一時間有些囧。

她在心裏默默吐槽著,一邊聽對方在那繼續道:“可是,就在我們已經計劃好要出島的前幾日,突然有其他的外來者,也進入了這個結界中。不是妖怪,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武士,嫉妖如仇得不得了,一見面就拔刀要殺我們,真是可怕呀。”

——這麽說,在遇到他們之前,他留在結界中的這段時間裏,應該遇上過不少進島來挑戰的外來者。

然而,傅小昨隨之想起了先前黑羽昭戶所說的,除了三個妖怪以外尚且無人幸存出島的事。

她突然覺得嘴裏有些發幹:“……然、然後呢?”

“然後?”青年輕輕笑了下:“然後他就被我殺死了——可真是花了我不少的力氣呢……再然後,雨女就不願意再跟我出島了。”

這轉折突如其來,聽的人都紛紛楞了楞。

九命貓瞪大眼睛,滿臉好奇:“為什麽喵?難道是看你殺個普通人都要花那麽大的力氣,嫌你太弱了,她就不喜歡你了喵?”

“哈哈!”青年似乎被這種猜測逗得發笑:“自然不是。時至今日,我們對彼此的感情始終有增無減……雨女是一個很傻的好女人,彼時她那個丈夫生前一貧如洗,她尚且毫無怨言。而對我,哪怕我當真手無縛雞之力,她也願意跟我互守終生……正如我自己知道自己並不強大,但也願意替她去找那位陰陽師覆仇,拼卻性命亦在所不惜。”

見他們紛紛陷入納悶的沈默,青年微微笑著,忽然話音一轉:“在下殺了那名人類武士,作為代價,自己死了總共八次。”

聽了這句,傅小昨不由覺得有些怪異。他們已經知道他在雨中可以無限覆活了,沒來由地再強調這麽一下,是什麽意思?

——不對。

突然想到什麽,傅小昨心下微微一凜——那名人類武士是他進結界以來碰到過的第一個外來者。言則,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結界中“死”掉。

心裏隱約冒出個念頭,她便聽對方繼續道:“雨女不願意再跟我出島,不是嫌棄我的妖力不夠強大,也不是對我的感情變質,而是因為,她發現,在這裏,她擁有可以守護我的能力。”

說著,青年的話音頓了頓,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從那天開始,她不但躲著不再見我,這雨中的妖力還變得越來越強——唉,真是拿她沒辦法。”

——

正當眾人都為這段愛情故事的開放式結局默默嘆息之際,沈默良久的賣藥郎卻毫無預兆地轉過了身,邁出腳步。

“藥郎先生?”傅小昨驚了下:“要去哪裏?”

賣藥郎腳步不停,言簡意賅:“回去。”

傅小昨反應了好幾秒鐘才意識過來,他說的回去,指的應該是回到那片不下雨的空地上去。

兩手舉著傘,她轉頭往後看了眼——除了犬神和九命貓都乖乖跟在身後,兩位王子的情況也好轉很多,互相扶著已經能走路了,倒是青蛙瓷器化身的青年,竟也跟在他們身後,不知是抱著什麽打算。

轉回頭看看賣藥郎始終沈靜無波的面容,她忍不住壓低聲音小聲問他:“藥郎先生,後邊那個妖怪跟雨女的關系,你覺得可不可信啊?”

賣藥郎目不斜視:“信。”

“呃?為什麽這麽確定?他有可能是編的呢?”

賣藥郎微微搖了搖頭:“因為,雨女為他留了那片空地。”

——什麽意思?

傅小昨聽得有些楞。

——那片不下雨的空間,是雨女特意為青蛙瓷器空出來的?為什麽這麽說?不是要呆在雨裏,他才能夠絕對安全嗎?既然喜歡他,為什麽還要留出這麽一片隱患呢?

她正不得其解,賣藥郎卻不再細述,反倒從身後,再次響起那名青年的笑語:“那個地方的確是空給我的。長久呆在雨裏,我自身的妖力也終究會耗竭而衰弱至死——雖然同樣可以覆活,但她還是舍不得……哎呀,真是溫柔動我心呀!”

雖然被解答了疑惑,但傅小昨一轉頭看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臭屁樣,終歸還是覺得有些不順眼,忍不住故意出口戳他痛腳:“感情再怎麽好,你還不是從那天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青年揚了揚眉毛:“倒也不是再沒有見過。之前有一回,有個妖怪進了這個結界,我們對打了數個時辰也分不出勝負,最後還是雨女忍不住露了面,把他放出了結界。”

說著他似乎有些困惑,“說起來,那個妖怪可真奇了怪了,也不過脖子上長了個魚頭,手裏抱著把琵琶,看起來實在沒有多麽厲害的樣子,可怎麽打也打不死!”

是海坊主……

傅小昨聽了他的描述,很快反應過來。

原來海坊主曾經進的,就是囚禁雨女的這個結界。

看著青年那滿臉困惑,至今想不明白來由的神情,傅小昨實在沒忍心告訴他——為什麽他打海坊主,對方好像怎麽都不會掉血?因為海坊主普攻可以自奶……

所以歸根到底,一邊是可以無限覆活的開掛菜逼,一邊是可以無限回血的隱形肉T……她幾乎可以象出,他們倆對打時,那種堪比菜雞互啄的情景。

青年仰頭朝著漫天細雨,回憶似的道:“明明那個時候,耍耍苦肉計還是有用的……今天怎麽我死了這麽多次,她都還是不出來呢?”他深沈狀地嘆息了一聲,“唉!真是狠心的女人啊!”

——

就這麽一路隨著酸了吧唧的苦情告白,整個隊伍回到了最初進入這個結界時的那片空地上。

傅小昨仍然習慣性地舉著傘,轉臉問道:“藥郎先生,我們回到這裏來做什麽啊?”

賣藥郎神色沈靜,轉身看向那名青年,話音與神情一般冷靜無波:“殺了他。”

……啊!?

傅小昨頓時被嚇了一跳:“藥、藥郎先生!呃,我們跟他打賭的事情已經完了,他已經認輸了呀!”

賣藥郎側眸看她,言聲淡淡:“他認輸,我就不可以殺他了嗎。”

“……”

傅小昨頓時無言以對,其餘幾名成員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反應無能,只能楞楞看著他擡起手,指間符紙蓄勢待發。

對面的青年亦是滿臉愕然,似乎同樣沒料到這番驚變。

賣藥郎秀白腕間微微一轉,符紙即刻就要脫手而去,但在下一秒,卻被乍起的一道輕喝聲止了住動作——

“住手!”

“……”

傅小昨看著那道憑空出現、擋在青年身前的纖細身影,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賣藥郎方才舉動的含義——他是想逼雨女現身。

那對面的青年一路跟他們回到這裏,會不會一開始也就是抱著相同的打算?

那廂青年一看見面前的女子現身,臉上強裝出的驚愕神情果然迅速卸了下去,一邊笑瞇瞇地從背後抱住她:“不容易啊不容易,總算是把你騙出來了。”

“……”

認證了自己心裏的猜測,傅小昨默默無語地轉頭瞄了一眼賣藥郎面上那不動聲色的神情。

——這兩個狡猾的老陰b!

那廂雨女也反應過來自己被套路了,俏麗面容上頓時有些氣急,掙開身後人的手臂,轉頭瞪視著他:“你怎麽敢——”

青年面上不正經的壞笑卻是一斂,認真專註地看著她:“你若是不出現,我便當真死在他手上好了。我是想告訴你,如果要這樣被你躲著,我才能夠安全活下去,那比讓我死還難受。”

雨女面上怒色倏地一滯,垂下眼去沈默許久。

再擡眼時,她便已然淚盈於睫,幽幽地與他對視著:“……你不是常常說,世上沒有必贏的賭局嗎?要是這次,你賭輸了呢?”

“世上的確是沒有百分百勝率的賭局,但是在今天這個賭局裏,我卻有著必勝無疑的信心。”青年勾了勾嘴角,目光亮閃閃的:“因為從一開始,我的賭註就不是我的命,是這裏,”他牽過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是我的真心——你怎麽會舍得不要呢?”

霎時間,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撲落落地掉下來,雨女哽咽著伸手抱住他:“傻瓜……”

“……”

看著這麽副情深深雨蒙蒙的場景,傅小昨忍不住渾身打了個激靈,簡直恨不得手腳蜷縮。

賣藥郎默默伸手,重新接過她手中的傘柄。

手上剛剛得以空出來,她便連忙一捂眼睛,埋頭躲到他肩上,悶聲道:“好肉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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