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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信她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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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一說出來,宋淩腿都軟了,差點又朝著地上跪下去,還好她半路剎住,硬是挺直了站穩,佯裝鎮靜道,“不懂了吧?那個...我...自有妙用。”

她說這話是因為心裏有底。

果然,段寧站起來瞥她一眼,眸色似極不信任她,問道,“什麽妙用?”

她唇角一勾,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沖他勾勾手,“跟我過來啊。”

她帶著段寧去了宅後的馬廄,馬廄一大早就有人在清掃,見宋淩來了都行了個禮站到一邊去,宋淩一路走到昨天騎的那匹馬前,招呼段寧過來看。

那馬背的側方有一塊手掌長的裂口,黑紫的血幹在傷口外露出的血肉皮膚上,看著可怖駭人。

段寧剛走過來,她便擡手把那一條傷痕給捂住了。

人家生得再人高馬大,也是個姑娘,總不能直接給他看,嚇著他了怎麽辦?

她自認為十分貼心,總算在這方面能贏他一回。

她手虛捂著傷口,轉頭一臉正經嚴肅,“我可要把手挪開了,這次傷口嚇人可是真的,你要準備好了。”

末了又加了句,“你要是嚇著了,可不關我的事。”

段寧看她又磨磨唧唧得不幹脆,料定了她手下定是還是上次那樣,什麽也沒有。

若是有,八成也是條壓根不礙事的傷。

他輕笑,點點頭。

宋淩於是一點點把手挪開,先是露出了些被血浸得已經幹住的馬毛發,隨後一條粗長的紫紅色傷口顯露出來,蜿蜒在馬背上宛如一條呲牙咧嘴的短蛇,看似不大,卻模樣駭人。

段寧倒是沒被嚇到,卻作出滿眼的詫異與難以置信,擡手伸向那條傷痕又恐懼似的收回手,眼底又有幾分憐惜。

“怎麽傷成這樣?”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受的傷,或許是昨天騎馬的時候,正是因為受了這傷,才忽然轉了性。”宋淩看著他真的被嚇到的模樣,心裏卻並沒有覺得滿意,反而有種難言的愧疚。

他這雙鳳眸仿佛生來就該是朝下看人的,垂眸的時候才格外狹長好看,它漠然,清冷,只襯得他這個人更有大家閨秀那種矜持自若的氣質。

如今這雙眼睛裏有了驚詫和擔憂,反而像失了靈性,宋淩看著實在是開心不起來。

她輕咳一聲,轉開話題,“你看吧,昨天晚上它流了許多血,我想著它若是接著流下去,怕不是會死在那荒郊野嶺的地方?就擅自做主意...”她嘆口氣,眼睛看向那條傷口,作出一副老成穩重的模樣,微皺著眉,“我發現的時候,時候不早了,大夫的窗裏早已沒了亮光,沒地方去找止血的藥,我這也是為了它好,才去跟人開口去...去那樣,夫人不會怪我吧?

理由似乎也合理,又似乎有哪裏不對勁,可她這樣解釋一番,好像一切也都說得通。

可段寧是再不會信了,若是這麽多恰好的事都於這一兩天裏發生在她身上,那定不會是巧合。

他不動聲色地審視了她一番,試圖察覺出她眼中的異樣和心虛,卻一無所獲。

感受到段寧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宋淩也毫不膽怯地回看他,眼底一片清明誠懇。

裝無辜,她最擅長了。

良久,段寧還是決定放她一馬。

她在胡說八道,段寧心裏清楚,可他不在乎,或者說,他在乎的事與她想隱瞞的事相比,壓根就不重要。

更何況,宋淩如此處心積慮地找理由搪塞他,定不會讓他找著線索去戳穿她。

眼下,她也確實做到了。段寧明知不對勁,心裏有無數條交織的疑慮盤旋著,卻硬是說不出她這幾個理由的半分差錯。

以他的角度,是斷想不出若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宋淩昨晚做那事的意義。

她拿那東西,若不是去給這小馬止血,還能是為了什麽?

總不會是她自己用吧。

他想想也覺得不應當,想來想去,還是她方才給出的解釋更合理些。荒郊野外的醫館裏,大半夜的大夫都睡下了,想給小馬止血,似乎確實沒什麽法子。

段寧頭一次,竟在為別人找理由,給別人補漏洞,去用她那看上去蹩腳的理由來說服自己。

他蹙眉,不願再把心思費在這無關緊要的事兒上。

無妨,宋淩的秘密,她想隱瞞什麽,他總會知道。

若是現在就知道,反而沒意思了。

線索由他親自一條一條捉住,將她逼得無處遁形,再由她無可奈何地說出口,這個秘密才更顯有價值,更合他的心意。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收回,又上前兩步打量了會小馬的傷口,半晌對宋淩說,“最近天兒也快暖起來了,還是盡快將它這傷口處理了,免得出大問題。”

宋淩點點頭,拔腿就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你說的對,那我便去找人來給它瞧瞧。”

還沒走出兩步,段寧就叫住她,“不必了。”

她腳步一頓,轉過頭,便看見段寧認真地審視著那傷口,毫不恐懼地擡手碰了兩下,緩聲說,“我來便好。”

宋淩人傻了。

他這會兒怎麽一點都不怕了?

她幹巴巴地問,“...你怎麽弄?”

段寧輕瞥她一眼,吩咐她,“去煮壺水來,再將幹凈的布和敷傷口的藥拿些來。”

宋淩問,“那都是人用的藥粉,能給它用麽?”

再說了,她那些藥粉都金貴的很,是她上房揭瓦後受傷時都舍不用的,一下子竟要她拿來給馬用,還真有些不舍。

段寧看出她的不情願,也能猜出是為何,“用不了你多少藥粉,與損失一匹好馬相比,夫君便自己抉擇吧。”

...也是。

宋淩不情不願地聽他的話辦事去了,走到半路才恍然想起自己才是他的夫君,他是自己的媳婦,竟敢這麽光明正大,當著一旁下人的面去支使她!

她腳步一頓,手握成拳,心裏忿忿想等回去定要好好收拾他,叫他知道自己的威嚴和地位。

可她現在也只能想想,歇了歇腳後還是要去按他說的,煮水去。

好像她才是媳婦一樣,這樣的認知讓宋淩心裏頗為不舒服,她將煮好的水倒在木盆裏端過去,重重的放在段寧腳邊,仿佛動作重一些便能發洩她心裏道不出的郁悶。

她輕哼一聲,拍拍手,“水倒好了,東西也都給你帶來了。”

她這話沒說完呢。

東西都給他帶來了,她倒要看看段寧這個二門不出的大姑娘究竟會不會給馬清創。

若是讓她看出他只是耍耍指揮她做事的威風,實則什麽都不會,她肯定少不了他好果子吃。

隨後段寧卻叫了周邊的幾個身強體壯的下人將馬控制住,隨後叫人把煮好的水只流下一個底,剩餘的全分次朝它身上潑去。

那可是剛煮好的開水,人碰一下都覺得燙得發疼,馬又不懂人要做什麽,那個下人潑水時也是戰戰兢兢,端盆的手都在發抖,段寧又催了聲,他才眼睛一閉,甩手把盆往前一潑。

小馬綻開的皮肉沾了煮過的水,疼痛感絕不亞於傷口上撒鹽,小馬這次掙紮得比昨日受驚時還厲害,雙腿亂蹬著,馬脖子甩來甩去,仰頭朝天嘶鳴,好像大夥是要殺它而不是救它,鬃毛都跟著在寒風裏飄搖,幸好段寧找的下人人數多,又都是身體結實的年輕男子,才勉勉強強壓制住它。

過了許久,小馬才自己蹬累了,停止了反抗。

許是剛才的一通掙紮耗費盡了它的力氣,段寧後再給它塗藥粉時,他除了痛的時候嘶鳴一兩聲,稍微撲騰兩下,竟沒了再大的動作。

宋淩在一旁看傻了。

段寧上藥的手法竟比她還要嫻熟,那條可怖粗長的傷口處處都被照顧到,未漏下一處,他眼神謹慎認真,宋淩此刻毫不懷疑段寧必定是個難得的細心之人,若是事情交給他做,定不會出半點差錯。

這若是個男子,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的,世上自古以來能成事的人,大多都要有不一般的細致和洞察力,才能預見旁人難見的事,趨利避害。

不知道段寧是否細致到那樣的程度,可他所具備的仔細周密都已經讓她覺得與人不同了。

就算是不能成就大事業,將這份心用在生意場上,應該也會大有作為。

只可惜是個女子,生在這樣的年代,若不是宋淩這樣打小對外聲稱是男子的人,恐怕連做生息的份都沒有。

更可惜的,是嫁了她這樣一個人。

宋淩望著他垂眸朝水裏湮著布的模樣,青絲垂墜,眉頭微蹙,眉眼間美若好女,偏偏眉宇上又冷氣逼人,柔和中平添了幾分男子一樣的震懾力。

她又不禁低頭看看自己,個子才到他的肩膀,瘦瘦小小的,現在他給馬處理傷口,她什麽忙都幫不上,只會在一旁傻站著,連頭發絲都沒他的黑,沒他的順。

至於臉...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這方面似乎還算相配。

可光這一點哪夠?

她會什麽?

她會上房揭瓦,會騎馬上街,會惹人煩招人嫌,還會去勾欄院裏花天酒地,竟做些男子都覺得不恥的事。

她方才看著段寧,還心底裏覺得欣喜,慶幸自己娶來的娘子這麽能幹,有女子都不一定做得到的心思細膩,遇事了還能像男子一般可靠沈穩,又能做她不會做的事。

可她仔細想了一圈,心情卻越來越低落,覺得自己壓根就配不上這麽好的姑娘。

她撇開眼睛不去看他,只覺得心裏被大剪子捅了個口,又覺得剛才那盆開水好像是潑在了自己身上,讓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多麽不是東西。

她到底要怎樣,才能給段寧彌補回去?

她此刻並不覺得這是個無法彌補的洞穴,而是感覺它更像是個寬闊巨大的鴻溝,任由她以其他的手段去搭橋修路,鴻溝的這邊早就是碎石遍布,一旦踏入,就隨時有坍塌的危險,她前進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就在她站在馬廄中,羞愧地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時,前院的一個下人氣喘籲籲地跑進來,眼瞧見宋淩就朝這邊跑。

宋淩見他這麽慌張,皺了眉,“什麽事?”

那下人叫石子,在宋宅中看宅門有十好幾年了,似乎打宋淩有記憶起,他就在前院看門了。

他這人最好小題大做,芝麻大點的事,他都表現地風風火火,像出了大事似的。

看到他這樣慌慌張張地找自己,宋淩絲毫不慌。

石子在宋淩不遠處站定,氣都沒順過來,就壓低了嗓子說,“程家的二公子找您來了,說是好久不跟公子聚一塊喝酒了,自打娶了妻,就見色忘友,可別是不要他們這些朋友了。”

宋淩差點笑了,“什麽叫自打娶了妻?我這剛娶了三天。他當年娶妻的時候...”她一頓,“噢,他娶妻的時候,我尚不懂事呢。”

這位程陽雖是她打小便認識的朋友,卻足足比她大了一輪。可宋淩打小就自來熟,跟誰都能扯上幾句,於是一來二去,兩人真就熟了起來,幾年下來,竟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程家是琉城大戶人家中數得上名號的,幾代仕途順利,積累下了雄厚的家底,雖比起祖輩經商的宋家略遜色些,地位卻高了不止一點。

更重要的是,程家這位二公子,是她那一眾狐朋狗友裏最正經的一位,在所有的紈絝子弟中,這已經是個從矬子裏拔將軍的“君子”一樣的人物了。

也正因此,宋淩對自己這位年紀稍大些的朋友也有幾分敬重。

她朝石子一擡手。

“行,那我去見見他。”

而宋淩走後,段寧卻極快地將處理傷口的動作收了尾,垂眸收著宋淩拿來的器具,佯似無意地問還站在一旁候著的石子。

“夫君方才要去見的那人,叫什麽?”

石子幾日來一直對這位對旁人不茍言笑,即使是噙著笑都冷氣逼人的夫人有些怵,此時見他主動問自己話,心中又是緊張忐忑又是激動興奮,立馬回答,“回夫人,叫程陽!”

段寧許久都沒了回應,蹙著眉收理好了剩下的布料和藥膏,將精致典雅的木蓋子扣在藥膏罐子上時,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視線匯聚於木罐子上,眼底劃過一絲不顯山露水的淩厲。

“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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