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抑郁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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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靠在那椅子裏,抱著他們結緣的那本《基督山》,竟不知不覺睡著了。回憶總是美好的,盡管有狼藉,有不堪,可是那些東西都已經被時間消磨成了痕跡。回憶總是殘酷的,盡管有些粉飾,有雕琢,可是那些東西都已經被時間融化成了斑點。回憶又總是平靜的,盡管有波瀾,有深溝,可是那些都被時間填埋了成了花園。

老譚的電話喚醒了沈睡的唐朝。

唐朝十分疲憊,她拿起手機,聽到了老譚有點低沈凝重的聲音,“唐朝,我現在帶著陸啟明過來了,他要說親自拜訪你,有些事情當面說,你等著我,十分鐘後到你那,一會兒,公寓見。”

唐朝本來想舒展一下筋骨,可是自己的右臂不能活動,便自顧走到化妝間,摘掉了自己身上珠光寶氣的東西,補了一下妝。她出來的時候,老譚已經在按門鈴了。唐朝快走幾步,打開了房門,老譚帶著陸啟明站在門口。陸啟明看到一身居家服的唐朝,一頭烏黑的長發隨意散在肩頭,妝容異常精致,表情還有剛剛睡醒的那份慵懶,他不禁喊了一聲,“哇塞,女神啊。”

老譚白了陸啟明一眼,“別廢話了,趕緊的吧。”

唐朝很“識相”地帶著他們來到了聶峰的書房,陸啟明打開電腦,“唐明星,這裏有投影嗎?”

唐朝點點頭,示意老譚打開了書房的投影。

陸啟明開始在屏幕上投放他的研究結果,“上一次在殯儀館對聶峰先生做了簡單的屍檢,可以初步排除是他殺。我拿著采集到的皮膚,臟器大腦,食道等部位的樣本,包括毛發和一些常見的器官樣本。我在聶峰的胃裏發現了這樣一種藥物。”馮啟明放大了屏幕上的一張照片,“這種藥品的分子式是C17H17NCl2·HCl,學名叫鹽酸舍曲林。”

唐朝看到這個,一臉疑惑,“這是什麽東西?”

老譚看到按個東西之後,眉頭緊鎖,表情變得陰郁,不過唐朝沒有註意到。

陸啟明繼續說,“這個藥物主要的作用是治療狂躁型抑郁癥。聶峰先生生前,有這個……的煩擾嗎?”

唐朝搖搖頭,“我不知道聶峰有抑郁癥啊,他一直以來都那麽溫和,那麽謙恭。”

“對抑郁癥和其他精神障礙的短期臨床試驗結果顯示,與安慰劑相比,抗抑郁藥物增加了兒童、青少年和青年患者自殺的想法和實施自殺行為的風險。但是,對於聶峰這年齡段的人,舍曲林對抗抑郁以及狂躁和自殺傾向會有較明顯的作用。” 陸啟明又說,“這種藥物,需要有專業的精神科醫生處方開具,才能給病人服用。”

老譚又補充了一句,“唐朝啊,你自己的老公患有抑郁癥,你居然一無所知,這的確是一件非常失職的事情。”

唐朝長嘆一口氣,“我的確失職,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一直以來,我都只關心我自己的演藝事業有沒有被耽誤,我的夢想有沒有被擱淺,還有我的心情是不是被別人理解,因此,我卻忽略了身邊的人。”她盯著那個抗抑郁藥問陸啟明,“陸先生,你確定聶峰死前服用了這個藥?”

陸啟明點點頭,“我確定。很可能,我說的是很可能,你的丈夫,也就是聶峰先生已經服用這個藥很久了。根據我在那邊的工作經驗,我見過很多企業家都有焦慮抑郁的傾向,也有很多沒有抗住,選擇用自殺結束了生命。”

唐朝坐在聶峰坐過的那張椅子裏,她開始翻桌子裏的抽屜和旁邊的垃圾桶,一邊翻一邊用近乎顫抖的聲音咕噥,“他走得那樣著急,肯定還有沒有處理好的藥品包裝和病例之類的。”可是唐朝幾乎把抽屜和櫃子裏的東西都倒出來了,卻一點痕跡都沒看到。她蹲在角落,突然大哭,像個孩子那樣哭。唐朝的樣子讓老譚和陸啟明都嚇壞了,老譚見過唐朝脆弱的樣子,但是這樣爆哭忘了形象的,卻是第一次。陸啟明更是驚訝,這還是他心目中的女神嗎?原來美女也會一把鼻涕一把淚,原來女神也是普通人一枚,原來放下包袱的偶像也不過是一個鄰家女孩。

老譚看到唐朝逐漸安靜下來的時候,才說了一句,“我覺得,你應該問問Steve,聶峰長時間住在巴黎,Steve作為管家,算是跟他最親密的人了。”

唐朝擡起頭,“對,Steve。”她一邊抖著手,一邊開始要站起來去桌子上摸電話。

陸啟明卻阻止了唐朝,“唐朝,我不認為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了解你已經逝去的前夫。”

老譚楞住了,他抓住陸啟明的手,“我說陸啟明,你幾個意思?”

陸啟明關了投影,“中國有句古話,逝者已矣。你再後悔,再愧疚,也沒有用了,世界上沒有後悔藥,聶峰也不會起死回生。我是看在老譚的面子上,多跟你說幾句,你與其在這裏後悔當初沒有關心他,不如好好想想接下來怎麽辦?你這些愧疚怎麽彌補?當然啦,我是個外人,今天我又話多了,但是唐朝,我不把你當外人,你是我的女神啊,你就應該站在神壇上啊,你跳下神壇算是怎麽回事啊?”

老譚以為陸啟明會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大話,或者教訓別人的道德批判,卻沒想到畫風轉的這麽快。唐朝也楞住了,“你說的沒錯,彌補?我彌補誰去啊?好了,謝謝陸先生,專門為聶峰的事情來一趟我這兒。回頭我請您吃飯。”唐朝示意老譚送一下陸啟明,陸啟明一臉懵逼,收拾自己的電腦離開了唐朝的公寓。

老譚和陸啟明離開後,唐朝給鄭桐打了一個電話。

“Kevin,我是唐朝,我想問一下聶峰的病情。”唐朝開門見山。

“你好唐朝,聶峰的事情我聽說了,我感到非常遺憾,我現在在美國,三天後,我會過來參加聶峰的葬禮,到時候我們再詳談,好嗎?”

唐朝閉上眼睛,眼淚滑落,她強忍著,壓低聲音說,“好吧,Kevin,我在巴黎等你。”

公寓又恢覆了空空蕩蕩,唐朝覺得自己好像關在一個巨大的盒子裏一樣。她在公寓的的這個角落蹲一下,那個角落坐一下,最後回到樓上的臥室,躺了下來。

也許是知道了聶峰的死亡的確不是謀殺,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松了,也許是因為不想再努力去探究什麽,因為真相是她沒有參與的。她這一覺睡得很踏實,也很沈,第二天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唐朝醒來後想去洗個澡,可是因為右臂不能活動,她又擔心弄濕夾板和裏面的藥,就放棄了。

唐朝喊來老譚為她換藥,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去了殯儀館,一起過來的還有Steve,曉天,康雅茹,康紹謙,老林等人。因為殯儀館要對聶峰的屍體做一個全面屍檢,所以家屬需要全面到場,屍檢之後,就可以裝棺入殮,準備送到墓地了。繳費之後,屍檢工作就全面開始了,一行人全部等待在走廊裏,等著屍檢報告出來。這樣的屍檢就是形式,並不是探案用,也不是證明什麽,就是例行公事,作為下葬前的一個登記罷了。

殯儀館法醫簡單跟大家說明了一下驗屍的情況,大意就是屍檢工作非常順利,沒有什麽意外,與警方的判斷一致,死者可以順利下葬,希望死者可以與主同在。唐朝作為聶峰配偶,簽署了屍檢報告確認書,一旁的康佳姐弟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離開殯儀館的時候,唐朝喊住了Steve,她帶Steve來到了殯儀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唐朝不知道從哪裏從來一瓶舍曲林,放在了桌子上,唐朝看到了Steve表情微妙的變化。

唐朝不動聲色地說,“我都知道了。”

Steve臉上的表情好似這即將進入的六月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紅一陣白一陣。

唐朝覺得突破的機會來了,“Steve,聶峰在法國的財產名錄,葬禮之後交給我。”她從隨身的包裏取出一張支票,“我們非常感謝你為聶氏所做的一切,這裏是兩百萬歐元,希望你可以收下。”

唐朝把支票推倒Steve面前,她看著Steve的眼睛,“Steve,我只是希望你跟我說一下,聶峰是怎麽跟病魔作鬥爭的。我感到很遺憾,作為聶峰的妻子,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在他身邊。”唐朝的眼淚又湧了出來,Steve趕緊抽了紙巾遞給手不太方便的唐朝。

唐朝一邊擦淚,一邊等著Steve發聲。Steve望著桌子上那盒藥,他並沒有去看眼前的支票,他的手有點顫抖,拿起那盒藥,“Sertraline,Zoloft,這些藥,聶峰都試過,Kevin覺得舍曲林的效果比較好,從你們結婚開始,他就換了這個藥。”

唐朝瞪大了眼睛,“你是說,聶峰在更早的時間,就已經……”

Steve點點頭,於是聶峰與抑郁癥的故事,開始進入唐朝的耳朵裏。

2008年,聶峰與唐朝打算將牧歌集團的30%股份與聶氏集團30%股份拿出來,組成一個新的公司,新企業的經營收入全部作為曉天的成長基金,將來新的企業培養起來的班子也是用來輔佐將來作為繼承人的曉天。偏偏這個時候,一個叫高逸的小明星進入了康雅茹的視線。康雅茹和聶峰的聯姻本來是商業聯姻,感情不那麽深刻,激情褪去之後就是互相防備了。在一次剪彩的時候,康雅茹與高逸認識了,高逸恭維康雅茹,讓她心花怒放。就如之前唐朝在網上查到的,康雅茹與高逸算是戀愛了。這種富婆包養男明星的戲碼並不稀奇,但是康雅茹卻動了真情,還讓聶峰知道了。

後來發生的事實並不是網上傳的那樣,聶峰並沒有狙擊那個男明星,他覺得不值得,他跟康雅茹說的原話是,玩累了就回家,他不介意。康雅茹卻有點失落,她對聶峰雖然感情不深,但是她以為聶峰多少會在乎她。她沒想到的是,聶峰對於她的出軌居然無動於衷,她有些失望。她對那個男明星有些不知所措了,態度也變得有點若即若離。後來,高逸在演唱會高調示愛,讓娛樂圈何地產圈一片嘩然,聶峰的朋友都來找聶峰旁敲側擊,有的是來看笑話,有的是真心安慰,可是聶峰卻無動於衷。在他們的生活圈子裏,同床異夢的夫妻太多了,大家各自玩各自的,只要不是太過火,沒有什麽是接受不了的。

再後來,康雅茹玩得有些過火,卻不想在酒店開房的視頻被人放到了網上。視頻雖然打著馬賽克,但是熟人一眼就看出來,那女主角就是康雅茹。這件事情並沒有震動聶峰什麽,但是對於剛剛10歲的聶曉天來說,卻是難以接受的打擊。他在北京的一個小學裏,被同學們擠兌圍堵譏笑,有點想不開,在男廁所割腕自殺了,還好班級老師發現得及時,送去搶救過來了。這件事情,讓聶峰很生氣,聶峰帶著曉天直接來到了巴黎的公寓。

Steve說,他從來沒見過聶峰那麽生氣,他好像一團烏雲在公寓的大廳游來游去,他怒吼的時候好像一頭雄獅一樣咆哮,破壞能力超強,公寓裏的擺件,茶杯什麽的都被聶峰砸碎了。曉天在臥室裏,被這樣的陣勢嚇得縮在被子裏,可憐這個孩子,剛從媽媽出軌滿天飛的陰影裏逃開,現在又陷入爸爸狂躁癥的坑裏。Steve一時不知所措,慌了手腳,他只能陪著曉天在臥室,等著外面暴雨初歇。

後來,聶峰的私人醫療顧問鄭桐從北京飛到了巴黎,Steve這才知道,聶峰因為經營的壓力,加上沒有釋放的渠道,患上了狂躁型抑郁癥。唐朝知道鄭桐,但是鄭桐從來沒跟她說過,聶峰有抑郁癥的事情。聶峰在法國待了幾個月,癥狀有所緩解之後才回到國內,當時新聞的通稿是,“聶峰先生與康雅茹女士因為企業經營理念以及性格的原因,決定離婚。”短短幾個字,讓大家浮想聯翩,於是網上各種猜測,各種調調此起彼伏,有的人甚至把曉天的照片公布在了網上。

網上對聶峰的編排,他是不介意的,但是對於曉天的傷害,他不能忍受。聶峰沒有正面出擊,而是直接讓投資人朋友查到了爆料人的信息,用了一些江湖手段,讓爆料人自己出面澄清道歉。從那之後,這個爆料人的微博和論壇馬甲一直是灰色的,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公眾的視線裏。從那以後,對於這段婚姻的傳聞就慢慢消減下去了,大眾本來就是健忘的,對於另外一對明星夫妻離婚的消息和一個末日系電影的討論甚囂塵上,這段豪門婚姻就此落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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